趙國四十萬大軍中,精騎二十萬,這是真正的精銳,本就是北地邊兵,在管季統帥下,兩次與吳妖王的獸兵大戰。第二戰,管季敗死,步兵被牛八角全殲,騎兵卻差不多完整地逃了回去。這二十萬精騎的老底子,絕大部分是當日逃得性命的那一批騎兵。別看只是殘兵,別看上次敗了,百戰不死,便是精銳,刀與血洗練出來的,才是真正的戰士。而那二十萬步兵,多是新招,趙國兵役體系完善,這二十萬步兵訓練得倒不差,可用來打仗,嘿嘿,勉強就是湊數而已,尤其別對上那些百戰精銳。當然,如果他們有一個高明的統帥又另當回事,管季不死,吳不賒要高看一眼,管平嘛,真沒聽說過。
趙軍騎兵大營散在外圍,人躍馬騰,那種殺氣,吳不賒便是化鷹飛在高空,也能清晰感覺得到。待他往裡面飛,見了步兵大營,吳不賒可就笑了。那些列隊進出的菜鳥,看上去倒整齊,兵甲也漂亮,可就是感受不到殺氣。
「難怪西門小姐要被迫作出犧牲,趙國除了北地一點兒邊兵,已經再沒有什麼精銳軍隊了。」吳不賒輕笑一聲,在空中打了幾個盤旋。他沒看到四大金剛,但一個山坳裡的四個特大號帳篷卻引起了他的注意,心下尋思:「這四個帳篷大得古怪,莫非四大金剛就在這帳篷裡?」
想到這裡,他在山頂林中落下,化身成貓,一溜下山。
山坳中戒備森嚴,少說也駐紮了上萬軍隊,而且不是外面那種只會整隊的菜鳥,明顯是精銳。崗樓布了好幾層,巡邏的小隊交叉來去,不過沒人會來注意一隻山上溜下來的野貓。
吳不賒閃溜到一個帳篷邊,聽了聽,裡面沒動靜,一弓腰鑽了進去。好傢伙,彷彿進了大廟,面前一個金剛,騎馬蹲襠坐著,全身金甲,刷的金漆,就是坐著也有七八丈高下,小腿比吳不賒腰身還粗,手掌有門板大,指頭伸直了,比吳不賒身高短不了多少。若被這手指頭按上,嘿嘿,估計就平日裡按著個蝨子的情形。
四大金剛各有名號,是為風、雲、雷、電,與雲州遺族風、調、雨、順四大長老有點兒相似。不過四大長老求的是風調雨順的好日子,四大金剛風雲雷電便純是個威勢。面前這金剛胸前漆有銀白色閃電,便是電金剛了。電金剛閉眼坐著,吳不賒進帳,他眼睛居然睜開了,同時便有好幾股靈力向吳不賒掃過來。
四大金剛是鐵鑄,但不是四個死鐵疙瘩,腹中是空的,神龍內丹置於腹中,便是力源,然後四肢上各有一粒大力神象的內丹,以給龍丹助力,讓四肢更加靈活。所以說,四大金剛雖是鐵鑄,又像個活物,與那些修成靈力的精怪頗有幾分相似,可以算做半個精怪。能發覺吳不賒並有幾股靈力同時掃來並不稀奇,那幾股靈力威猛霸道,該是腹中龍丹和四肢象丹。
但這電金剛能睜眼,卻仍是出乎吳不賒意料。與電金剛那巨眼一對,吳不賒便知外界傳說的還是有誤,這金剛身上何止一龍丹四象丹,雙眼明顯也是兩粒精怪內丹啊,靈力雖不如龍丹、象丹那麼威勢,可也絕對不弱。
「好傢伙!」吳不賒暗叫一聲,電金剛看著他,他也看著電金剛,也沒動,靜待電金剛作何反應。誰知電金剛瞟他一眼,竟然又閉上了眼睛,既沒動手來拿他,也沒有出聲吼上一嗓子什麼的。
這是不屑一顧啊!太丟份了,太丟份了,可惜帳中沒豆腐,若有豆腐時,吳不賒真要一頭撞上去了。
「大個子,吃我一腳!」吳妖王惱羞成怒,飛身躍起,雙腳一蹬,狠狠蹬在電金剛胸膛上。
沒錯,是狠狠的,向老天爺保證,真的是盡了全力了。可電金剛為什麼一動不動呢?哪怕是晃一下也好啊,它居然紋絲不動,太不給面子了。
還好,雖然好像是蚊子在大象身上彈了下腿,還是有了反應,電金剛眼睛睜開了,眼珠子就是兩粒丹,冷光閃閃。它鼻子裡哼了一聲,其聲沉悶厚重,威勢隱隱,該是龍吟。
電金剛手一抬,速度不慢,它一隻手伸長了有五六丈,少說也有上萬斤,但內有龍力為主,外有象力為輔,很有點兒舉重若輕的味道。雖然不能和人手比,但這麼大一隻手有這樣的速度,真的是不錯了。不過它的姿勢氣死人,居然屈了四指,只一根食指伸著,照著吳不賒腦袋就按下來。
這是什麼姿勢?這是什麼態度?這純粹就是在按蝨子嘛,吳妖王再次鬱悶了。
吳不賒不躲不閃,看看指頭到了頭頂上,他猛然晃身。電金剛手的速度說是不慢,但要按住吳不賒,那還是不可能的。
電金剛指頭落空,收勢不住,一下按在地上。想它手上是何等力道,雖只一按,何止千斤,一根指頭一半插進了地裡。吳妖王卻是個會借勢的,跳起來,照著電金剛手背就踩。電金剛手背本來就大,吳不賒若化成人身,還好看點兒,偏生一直是貓形,這就好笑了。一隻貓在桌面大的手背上狂跳猛踩,生似發春,不明就裡的人若看見這一場景,還以為公貓在跳豔舞吸引母貓呢!
吳妖王其實是真用了力,他打的算盤,就是借勢把電金剛的手踩進土裡。可惜啊,他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打算盤,卻不知他的算盤珠子太小,根本打不動電金剛這樣的大個子。他跳了半天,然後趴電金剛手背上去看。看什麼?看電金剛手指有沒有整個兒陷泥巴里啊,卻忽覺一股大力傳來,他一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就騰空而起。還好,他身法靈活,在半空中翻一個跟頭,就那麼浮在空中了。他這才看清,原來電金剛手臂上雖有龍象之力,但反應的靈活度還是差了些。先前他跳半天,電金剛不是手指頭陷住了,是沒反應過來,隨後反應過來了,往上一抖,他老人家就像泥巴一樣被抖出去了。
見這一下沒摔死吳不賒,那隻貓還飄在半空中張牙舞爪、齜牙咧嘴呢,電金剛又哼了一聲。被天帝剝出內丹的那條龍看來也是個火氣大的,手隨即又伸了出來。看情形,這一次的重視度翻了一倍,為什麼說翻一倍呢,先前是一根指頭,這會兒伸兩根指頭了,這不是翻了一倍嗎?不過,姿勢還是氣死人,兩根指頭怎麼個伸法兒?捏!這是捏蚊子呢還是捏臭蟲,哪怕是一巴掌扇過來也好啊!不過一下子把重視度提高五倍,估計電金剛不幹。吳妖王氣得貓鼻子噴火,嘿的一聲,運起追風術,把風虎召了出來,迎著電金剛的手掌便狠狠撞了上去。
吳不賒功力大進,風虎凝而成形,咆哮若雷,便如惡虎撲羊,狠狠撞在電金剛手上。這一下力大,竟把電金剛手臂撞得後移數尺。
其實電金剛剛才用的是個捏勢,人捏蚊子,當然不會用全力,不過能撞得電金剛巨手後退,吳妖王也總算是得意了一下。而且,除了後退,電金剛手掌上還發出了「噼啪」的爆裂聲。這是怎麼回事呢?電金剛手上刷有金漆,而吳不賒的風虎於風中已帶火勢,漆被火一燒,不就是「啪啪」地爆嗎?漆皮起爆,露出裡面青黑色的鋼板。不過也就是這樣了,風虎的風中火雖然厲害,但電金剛的肌體卻是純鋼,幾千度的高溫燒鑄出來的,風中火再厲害,能有幾千度?不可能嘛!
被燒爆了漆皮,電金剛明顯可就惱了,一聲怒吼,臂往後縮,五指張開,照著風虎就扇了過來。呵呵,還是風虎有面子,電金剛的重視度終於一翻五倍。
「看你小子有幾斤毛力。」吳不賒也是一聲低喝,全力運功,風虎迎著電金剛手掌直撞上去。「啪」的一聲巨響,一股氣浪衝來,吳不賒被衝得翻了個跟斗。
風虎呢?風虎沒有了,被撞散了;電金剛的手掌也被撞得倒縮回去。電金剛這一拍,因是坐著,未用全力,就小小扇一下,也有數千斤力道,風虎雖然散形,能把這一掌撞回去,已經很值得驕傲了,而且還給電金剛留了個後遺症。風虎的風中火猛烈灼燒,不但是手掌,電金剛整個一條小臂上的金漆全被燒爆了,金剛掌徹底成了燒炭公公的扒灰手。
電金剛終於徹底被激怒了,不再哼,張嘴一聲怒吼,緩緩站起,手臂一掄,照著吳不賒就拍了過來。
這一站起來,駭人啊,十多丈高呢,就是一座小山。這一掌的力道,更是驚魂,別說捱上,光激起的掌風,就吹得吳不賒貓身亂搖擺。先前的風虎,吳不賒已用了全力,此時便再攝風虎出來,力量不可能比先前更大,而電金剛這一掌,力量不說大十倍,五倍以上肯定有。再出風虎,不會有半點作用,而風虎消耗的靈力可不小,明知虧本的買賣,吳奸商還是不做的。
他「嘿嘿」一笑:「傻大個兒,給你蹲個貓貓玩兒。」身子往下一溜,順著帳篷縫溜了半圈兒。
電金剛這牛皮大帳是一圈大木柱子撐著的,加以牛筋牽扯。吳不賒的力道,蹬電金剛身上是個笑話,用來蹬柱子、斬牛筋,卻比刀斧還管用。他撞著柱子一腳,逢著牛筋一斬,只是一眨眼,支撐牛皮大帳的柱子便倒了大半。那麼大個牛皮大帳,想得到重量有多大,支撐一去,轟然垮塌,把電金剛整個兒罩在裡面。
「風中火不怕,牛皮火看你怕是不怕。」吳妖王奸笑一聲,取出火摺子便把牛皮大帳給點著了。電金剛一身純是鋼鑄,牛皮大帳便燒著,也不可能把電金剛怎麼樣,最多燒掉一身金漆,金剛變成黑炭團,那也有趣不是?
可惜吳奸商這次的算盤又沒打響。火頭剛起,又聽得電金剛一聲怒吼,隨即便是一聲刺耳的撕裂聲,巨大的牛皮大帳竟然被電金剛一下子撕成了兩半。電金剛顯出身子,屹立如山,眼發電光。那種威風,便是吳不賒也看得一呆,忍不住便要暗讚一聲:「不愧金剛之名,倒真是好賣相。」
電金剛扭頭找到吳不賒,腳一起,一腳便向吳不賒踏了過來。這一腳,就勢道來說,那是真個駭人,不過也就只能駭駭人了,真個想要踩中吳不賒,那是沒有可能的。他一閃退開,電金剛不依不饒,邁步就追,這一步跨得大啊,少說也有六七丈。吳不賒一時沒想到這點兒,嚇一大跳。他再閃,電金剛再追,吳不賒也不跑遠,就繞著牛皮帳跑,電金剛也繞著牛皮帳追。它脾氣還大,邊追邊吼,這麼大個追這麼小個,看起來特別滑稽。
電金剛的行動,說起來是慢的,與人的雙腿相比,靈活性差了兩三倍不止,但如果說比跑步,一般的壯年男子卻未必跑得過電金剛,為什麼?步子大啊,一步七八丈,一般人那短短兩條腿,要跑多久?
當然,電金剛步子再大也是追不上吳不賒的。電金剛鋼澆鐵鑄,力大無窮,論實力,吳不賒功力再強十倍也打不過電金剛,可如果這裡只有吳不賒和電金剛兩個,最終勝的卻一定是吳不賒。電金剛絕對踩不到也打不中吳不賒,時間一久,卻會被活活累垮,到最後成為一堆動彈不得的鋼鐵,只能任由吳不賒擺佈。不過這世上當然沒有這樣的好事,趙炎之所以要派上萬趙軍精銳守護山谷,怕的就是吳妖王這樣的無賴。電金剛與風虎對撞的同時,響動便把守衛的趙軍驚動了,鑼聲亂響,無數士兵往這邊擁過來,內中更有不少玄功高手,靈力亂掃。
吳不賒只是來摸四大金剛的底兒,倒沒想和電金剛賽跑。他引著電金剛跑了幾圈兒,暗暗皺眉:「八角說四大金剛行動遲緩,這可不慢啊,又一身的鋼鐵,看來是個頭疼的問題。」
吳不賒腦子發愁,腳下倒不慢,忽地加速,猛地一閃。電金剛腦袋扭轉不便,哪裡追得上他的身影,頓時就把吳不賒給追丟了。不過電金剛的兩眼是兩顆丹,看不到,卻可以用靈力搜尋。只不過吳不賒早有準備,他藏身地下,取醒木令點醒早準備好的木貓,木貓如飛躥出。電金剛追上去,趙軍也四面圍上,吳不賒卻從另一邊溜了出去,悄悄上山,化鷹飛走。
他這會兒飛得就慢了,有兩回還差點兒錯了方向,沒辦法,腦子裡全是電金剛的影子。最初聽牛八角分析,感覺四大金剛還是好對付的,至少能有辦法對付吧。大、笨、行動遲緩,持久力最多一兩個時辰,雖然很強悍,抓著這些弱點,不說打,耗也耗死它,但與電金剛打了這一架,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電金剛大沒錯,笨,不見得。行動遲緩,看怎麼個比法兒,無論人還是獸,速度肯定比它快,可人家步子大啊,你跑半天,人家一步就跨過來了,這能叫遲緩?
與電金剛放單對打,人藉著靈活,能起點兒作用。可在數十萬大軍的戰場上,你也能亂蹦亂跳?那不是軍隊,那是猴子;便是猴子,成了群蹦起來也不靈活啊!四大金剛迎著大軍衝上,一腳就踩死十幾個,一巴掌掃翻幾十個,而且刀砍不動,槍刺不進,弩箭只是搔癢。重騎來撞?天馬原的馬到了四大金剛面前,馬旁邊要加個蟲,馬變「螞」,再加個字,「螞蟻」。馬撞金剛,不就是螞蟻撞石頭嗎?
戰陣之道,刀兵水火。刀兵無鋒。水火呢?水淹?四大金剛是鐵疙瘩加神獸內丹,自然不用呼吸,不怕水。火呢?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好!找到剋星了。可問題是,四大金剛身上的鋼是幾千度高溫鑄造的,一般的火,根本起不了作用,風虎的風中火便是明證。若是放爐子裡慢慢化,也能化掉,可四大金剛會自己躺爐子裡讓你去化嗎?就算四大金剛耗盡了力氣暫時動不了了,邊上數十萬趙軍是吃乾飯的?
吳不賒絞盡腦汁,全無一計。
巨大、堅硬、力大無窮、無堅不摧、無所畏懼,這是專為戰爭打造的怪物,刀槍、水火、玄功、法寶,所有的一切,在這變態的戰爭怪物面前全都沒有用。
用了比往常多一半的時間,吳不賒才飛到屍蓮城。他化貓進宮,變出人身,先去看西門紫煙。吹雪見了吳不賒,驚喜下拜:「大王,你回來了,就知道大王不會有事的。」
西門紫煙還是那麼平靜地睡著。吳不賒看了一眼,心中生生地痛,不敢多看,道:「天庭的事你聽說了?」
「是。」吹雪點頭,「天庭變動,行商帶來了各種各樣的訊息,都說大王怎麼怎麼樣,但我知道大王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定會把春曉花帶回來。」
十九王子即位,第一份天旨就是為自己正名,同時譴責十七王子的逆天之舉。吳不賒這個妖王是十七王子最重要的幫兇,自然受到了最嚴厲的斥責。十九王子放出的訊息是,吳妖王逆天而行,受天打雷劈,魂魄盡滅,永世不得超生。這是廣發天下的明旨,來屍蓮國做生意的行商就把各種訊息帶了過來,便是深宮中的吹雪也聽得耳熟能詳。
吹雪臉上是滿溢著的喜悅,吳不賒卻不敢面對她的笑臉,一時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吹雪終於覺出他神情不對,笑臉慢慢僵硬:「大王……」
「他們在春曉下面種了天雷引,我受了重傷,春曉……也被毀了。」
「什麼?」吹雪身子重重震了一下,連退兩步,「大王,你……你……」她臉上強擠出一絲笑,「你逗我的是不是?如果沒有春曉,小姐可就……」
她不是絕色的美人,但年輕的少女,笑起來總是很好看的,可她這強擠出的笑臉,卻比哭還難看。吳不賒心下絞痛,越過她的臉,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西門紫煙。沉睡的她,可感應到外面的風雨?可知曉利益背後的出賣?也許這麼睡著反是一種幸福,也許就這麼沉睡不醒,反是蒼天的眷顧,人間實有太多的黑暗骯髒,實容不下她冰清玉潔的眼眸。
吳不賒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四大金剛本讓他有些氣沮神消,但這會兒,憤怒卻又如地底的岩漿,狂噴而出。
「毀了春曉的人,永遠等不到下一個春天,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