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
新詠的後心中了一刀,豔色的血沿雪白的衣衫流下,看得刀頭舔血也不皺眉的海聲手都軟了。她眉心中了一劍,只是輕輕一觸,宛若昔日沾在壽昌公主眉心的那一朵梅花。
你們是絕世的英雄,熱血的男兒,愛作意氣之爭,不管別人心裡的水深火熱。好啊,誰還想動手,不妨先過我這關,新詠不介意用血來洗你們的刀劍。
千真萬確地,無咎從新詠的眼睛裡看出了她對自己的情意。嗆啷一聲,無咎的劍落到地上,他衝過來為她包紮傷口。他們曾經親近不止於此,所以新詠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讓他為自己止血、敷藥和包紮。
看他把繃帶繞過自己胸前,新詠忍不住哼了一聲,難看死了。
無咎臉一熱,心想:難道我還能當著他的面解開你衣衫,把繃帶纏在裡面麼?
海聲何嘗願意站在一邊作看客,只是他傷她如此之重,叫他邁不動步子,開不了口。
小師哥,別覺得對不起我,是我自己要橫插一槓子的,怎麼能怪你?你替我擋了一枚相思,我也替你擋了一劍,咱們算扯平了好不好?唉,看你們兩個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都不知道心裡有多高興!
海聲笑得苦澀,拍拍新詠手背,看向無咎,你收放自如,是你贏了。
無咎搖頭,一個真正的劍客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棄劍不顧的,我修養不夠,是你贏了。
新詠笑吟吟地,輸贏不重要啦。
不錯,衛家姑娘,你說得對極了!輸贏不重要,生死才是要緊的事。秦家老夫人牽著清音的手緩緩行來。
新詠變色。放開我妹妹。
放開?老夫人冷笑,我日也思,夜也想,就是要把毒死去疾的兇手找出來,你說我怎麼放得開?
去疾死後的第三天,新詠就發現了真相。去疾喝的茶裡,甚至他下葬時都有一種縈迴不去的清香,跟小妹妹身上聞到的一樣。所以新詠才急著離開臨安,卻被無咎攔下了。
老夫人慢慢地問清音話,本來慈祥的婆婆,面容扭曲如同夜叉。你用的是什麼毒?誰指使你的?
清音根本不理她,只看著新詠。姐姐,我一直等你問我,你卻一直裝作不知道。你是因為要嫁給去疾哥哥,背棄了我們,所以問不出口吧?
爹爹和大伯的墳場裡開著一種白花,衣服染上它的香味,半月也褪不去,我想提煉出來給姐姐作香精,卻被阿黃打翻了。阿黃只是舔了一滴,就乖乖睡著了,再也沒有醒過來。清音說的是一種需要屍體的養分才能生長的腐生植物。
去疾哥哥那天來看姐姐的時候,我在他的茶裡也放了一滴。我想試一試,他會不會變得像阿黃一樣,變得像爹爹和大伯一樣。小女孩用毫不做作的天真口氣說著這話,聽得人寒浸浸的。
老夫人放開清音,手緩緩落在她頭頂。
綠光一閃,新詠的春水刀抵在無咎頸間。你傷我妹妹,我傷無咎;你殺我妹妹,我殺無咎。
老夫人磨牙吮血地恨著無咎,你避得開的,為什麼不?
無咎轉過頭,不敢正視母親。他一動,頸項立即被春水帶出一道血痕,殷殷的血沿春水流下來,滴在新詠手上。她的刀微微一顫,隨即寧定。
老夫人的手轉在清音肩上一擊,去。
新詠道:清音你過來。使勁吸氣,可有什麼不舒服?
清音搖頭。新詠精神頓時一鬆,加上剛才失血過多,她忽然暈倒,手中的春水兀自緊握不放。無咎輕輕嘆息,右手托住她,左手取刀還鞘。
老夫人的聲音刺耳如夜梟:無咎,你心中若還有去疾和我,就立刻放開這女人。不然,我們的母子情分盡於此地。
無咎將新詠交給海聲,煩你照顧她。
海聲淡淡道:我本就應當照顧我小師妹。他攜新詠和清音遠去,消失在五月的森林。
無咎手心仍能感覺新詠身體的溫度和餘香,但在交出她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白她的不可挽留。無咎知道,這一生,相思迢遞,隔著重重城闕,隔著深深仇恨,總是難滅難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