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縹緲奇變,意氣放曠。《史記》高古簡妙,描摹入神。漢人的書裡面,這兩部最好。
怪不得,哥哥的刀法是道家風格呢。
他不知道她如何看出來這點,但她確實說出了神刀門武功的精髓。
觀音奴愛看什麼樣的書呢?
《世說》啦,大晏小晏啦我喜歡的書雜得很,亂七八糟的,
嘉樹想,觀音奴喜歡的是魏晉風度、承平氣象,可知她雖然遭遇戰禍,卻仍是長於富貴安樂,不懂人間疾苦的。他忍不住借小晏的詞來澆自己塊壘:相逢欲話相思苦,淺情肯信相思否?還恐漫相思,淺情人不知。對他而言,也就只能講到這種程度了。
夜來感覺不出他的深意,自得其樂地續下去:憶曾攜手處,月滿窗前路。長到月明時,不眠猶待伊。續完了還要取笑他,哥哥是契丹的英雄,怎麼也讀這種纏纏綿綿的詞啊?
是鐵打的錚錚漢子,卻被這小姑娘笑得耳廓發熱。他想,你啊,也不是不解情事,為何對著我時一臉懵懂?又可愛,又可氣,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壓住心底的情潮,若無其事地問她:這些書,觀音奴都看過?
那怎麼可能。商人之家,讀書不能做官,不求顯達,不過是喜歡而已。喜歡才會讀,只讀喜歡的。在官本位和重農輕商的社會里,商人的地位很低,思想反而更開放,所以養出夜來這樣的女兒。
4
夜來完全康復時,秋意已濃。池裡的荷花大半衰敗,脈脈的香氣卻越發勾連不去。與她在這荒涼宅院裡消磨光陰,他已忘卻人間事。
哥哥在想什麼呢,這樣專心。
沒有。嘉樹把信函納入袖中。練完功了?出了汗怎麼還站在風口上。
夜來吐吐舌頭,倚到他身側。那哥哥替我擋一擋。
嘉樹抬手撫摸她頭髮,心中一縷柔情搖曳難定。九十九種變化都記得了?
當然。她拔刀演示,姿態輕盈,宛若夏日晨風中的秀逸荷花。刀光日光交相輝映,襯著她容顏,端的明豔無雙。他意動神搖,但見人而不見刀,只得閉上眼感覺。氣流變化中聽她的劈、刺、挑、削,果然有練刀的天賦,但裙裾飛揚中一股不平之氣沖天而起,失之於躁。
觀音奴練刀時一定想著那些讓你憤恨的事吧?這樣你永遠都不會懂得一江春愁的精髓。刀客必須心如赤子,不恨不怒,無畏無懼,這樣的心融入刀法才能發揮到極至。我七歲學一江春愁,十七歲才懂得它的精義,一招使出,好端端的人也會變得滿腔悵惘,有如江水綿綿不絕。直到二十三歲,我才做到不被一江春愁激發出來的情感控制。
夜來心裡嘀咕:你的嘴才不笨呢。
當你做到這一點時,所學的九十九種變化還能衍生出新的變化,對敵時可以隨機而發,自由率性。
我懂了,這九十九種變化不過是個藥引而已。但是哥哥,為什麼神刀九式的名字都跟水有關係呢?
因為師祖他愛過一個姓水的女人。
噢,原來如此。她的笑容慧黠,難怪哥哥要到十七歲才會懂得一江春愁的精髓。第一式一江春愁我已經懂了。那第二式一衣帶水說的是兩個人心曲互通,卻不能夠在一起,於是乎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講的是這種傷感對不對?又或者咱們師祖愛得百折不回,不管阻礙重重,隔著大江大海他也只當那水窄如衣帶。
他禁不住微笑。不是你想的這樣。一衣帶水的招式很簡單,就像在畫一字,可以橫著、豎著、斜著。軌跡自何處始,自何處終,也都隨你心意。它的奧妙變化全在內力,你現在還學不了。
哥哥已經把九式都學會了吧。
神刀九式,每一式都是一個臺階一種境界,一個人窮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夠全部領會和達到的。
有這麼玄嗎?我覺得我哥哥已經很了不起了。她的口氣很驕傲。
他十九歲時,以一把普普通通的緬刀破了沈扶風的雙絲劍,從此名動天下。扶風,武林第一世家的當家人;雙絲,唐時鑄劍大師遺下的神兵利器,卻被他用一衣帶水剖成兩半,從劍尖劈至劍柄。據觀者說,那一劈真可使天地低昂,山色沮喪。沈扶風自此不再用劍。
她並不知他種種事蹟,但在他心中,她的一句話便勝卻人間無數仰慕。
5
哥哥今天要做雲英面?
嘉樹翻著從藏書樓裡找出的食譜。你不要太興奮,乖乖坐等就可以了。他其實很頭疼她跑到廚房來幫忙,尤其擔心她切菜,經常心不在焉切到手指。
她搶過書來看,津津有味地,把蓮、藕、菱、芋、雞頭、百合、慈菇、荸薺和肉爛蒸,涼了以後在石臼中搗成細茸,加上糖、蜜再蒸,然後再放到石臼裡搗勻,冷卻成塊以後切片。似乎很好吃,鄭文寶真是個吃家。可是哥,這做法太羅唆了。
好吃的當然費功夫。觀音奴,你別動刀子,幫著洗洗菜就行了。
哥哥又嫌棄人。其實我真的很想學做菜,以前有阿婆,現在有哥哥,但要是哥不在旁邊我怎麼辦,對著柴火糧食眼巴巴地餓死呀。
嘉樹不回答,臉上也沒有表情,夜來知道這說明他擔著心事了。哥哥怎麼了?你這幾天一直都不開心。
本來想晚一點告訴你的。觀音奴,我必須離開汴京了。
為什麼?她手裡的藕掉到地上。
我少年行走江南時,曾得到姑蘇慕容戩的照顧,現在他家中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觀。
那什麼時候走呢?
明天。
所以今天要做好東西給我吃。她低頭洗菜,心裡忽然空蕩蕩的。
嘉樹的雲英面做得很出色,兩個人吃起來卻都味同嚼蠟。
哥哥,你還回不回來啊?
當然,事情完了就回來。
哦。她想了想,問:哥哥家裡還有別的人吧?你都不去看他們嗎?
他誠摯地道:我家裡只有一個妹妹了,我無論去到哪裡,都會回來看她的。
夜來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嘉樹不懂這麼剛強的女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多淚水。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溫柔地拭去她流下的每一顆淚珠。
她和淚帶笑。怎麼一個人太高興也會哭呢?我沒事的,哥。
沒事就好,我現在送你到千足寺去吧。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然而少女眼中星子般又冷又亮的光芒很快就熄滅了。好的,哥哥,我就去那裡。
6
耶律嘉樹出汴京三十里又折回,歸時城門已閉,而他自然如入無人之境。到她窗外,尚在凌晨,暗藍的天幕上綴著四五顆星,露水溼透了他的鞋子。
秋天溫淡的陽光照著她窗戶,她睡眼朦朧地推開窗,見到他卻沒有歡喜激動,只是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觀音奴。
她驚訝地抬頭,碰碰他發熱發燙的手,深深地吸氣。我還以為是幻覺。哥哥為什麼要回來?
我不應該一個人走掉。我很擔心你。我記得你說過想去江南,你還想去嗎?
和哥哥一起?她搖頭,我什麼事都不會,拖累到你怎麼辦?
你不是拖累,是我妹妹。
喜悅從她的眼睛一直漾到唇邊。那哥哥在路上一定要用力教我內功和刀法,這樣哥哥去到任何地方都不必再擔心我,而我也不用可憐巴巴地尋求和尚的庇護了。
他從未見過她長髮委地的樣子,如此嬌柔秀美,令人疼惜,然而並不是那種藤一樣攀附著樹木石壁才能生存的女子。他心裡說:觀音奴,你這樣好強,卻不知道我願意保護你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