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聽說這次大倌在建康也覓到了一個絕色。
哼,幸虧咱們找到了這姑娘,不然沒法兒跟夫人交待。
還是三娘子有手段啊,得來全不費功夫。
做這一行,見的人也多了,還真沒見過這等模樣這等氣派的。我一聽她北方口音,又是單身行旅,立刻用貴妃醉迷暈了她。這是我做得最漂亮的一單買賣。
我一看三娘子掛出了紅燈籠,就知道是得手了,不過來接應時還以為是張家的七小姐。
咳,七小姐最多值一萬兩銀子,況且又是本地人,擔的風險大啦。不過若不是去吊她的線,也不會碰到這姑娘。
那是。
轔轔車聲中夾雜著一男一女的聲音。夜來屏住呼吸,仔細分辨,雖聽不懂江南話,但女人的聲音是絨線鋪的老闆娘沒錯。
夜來清楚地記得自己跟著這女人走進裡間,然後一腳踏進了香氣的河流。乍聞似乎是女兒紅,但夜來立即辨出香味的主調是某種植物的果實,她在童年時曾經聞過。它無與倫比的芬芳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沒想到會在這江南小城再度聞到,而且被某個天才的人制成了香料。奇幻的果香在酒香的激發下飛舞,彷彿每一顆香氣微粒都長出了翅膀。
喜歡配製香料的夜來為了這小小癖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貴妃醉可以在半盞茶的時間裡完全麻痺一個人的身體,等她察覺到異常時已經邁不動步子,聽到嘉樹呼喚時連張嘴答應的力氣都沒有了。夜來最後的記憶就是老闆娘開啟牆壁上的暗門,將自己送入了暗道。
如果三娘子用的不是迷香,嘉樹一定會發現夜來。他找到絨線鋪時,只聞到內室逸出淡淡的酒香,夜來的味道完全被貴妃醉吞噬了。通常情況下,夜來停留超過一刻的地方,哪怕百味混雜,嘉樹都能分辨出來。所以他近乎絕望地想到,她一定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城市,離開了自己。
如果不是昨夜她說了那樣的話,他不會放棄搜尋追蹤。然而夜來的話留下如此巨大的陰影,以至於嘉樹僅餘等待的勇氣。
2
三娘子開啟車門時嚇了一跳。貴妃醉還有六個時辰的效力,她怎麼就醒了?
趙佐木探過頭來,你用的分量不夠吧。
三娘子滿腔疑惑,那怎麼可能?
夜來全身乏力,只能由著兩個人把自己抬進屋裡。
大床上躺著兩個少女,全身赤裸,表情木然,屋子裡來了這麼些人,她們連眼珠都沒轉一下。夜來看到她們身上縱橫交錯的可怖傷痕,忍不住叫出聲來。三娘子拉過一床棉被蓋住她們,數落道:趙老二,少作點孽吧。
趙佐木嘿嘿乾笑兩聲,三娘子,你作的孽不比我少。
三娘子哼了一聲,開始搜夜來的身。夜來身上的銀兩不多,但她束髮的玉簪、耳上的翡翠璫和系衣囊的珍珠鏈,件件都是珍異之物。三娘子是大行家,拿在手中,聲音都變了。趙老二,這姑娘的來頭蹊蹺得很。就算是杭州沈家的二小姐,也用不起這樣的東西。
趙佐木好色卻不戀財,一雙眼睛只在夜來身上轉來轉去,哪管什麼明珠翡翠。夜來一生中從未被人這樣放肆地瞧過。想到身側兩個少女的遭遇,看到他扭曲的臉、獸性的眼光和齷齪的口水,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膚都繃緊了。被他這麼盯著,她感到的是被冒犯的憤怒,而不是害怕。
三娘子橫他一眼,警告道:你別想打她主意,她可是夫人要的人。
趙佐木的喉結上下移動,呼吸粗重。我知道。
三娘子開啟夜來的衣囊,清理裡面的東西。夜來一直很安靜,沒有無謂的掙扎,但看到她拿走嘉樹母親留下的金環時,夜來忍不住了,你不能拿走金環。
聲音不大,卻嚇得三娘子的手一抖,繼而惱羞成怒,你說我不能?
夜來的真氣已經聚集,但她一無武器,二無對敵的經驗。衡量情勢,夜來覺得自己最好隱忍,不要跟這兩個人正面衝突。床帳上繫了許多鈴鐺,夜來的手無意中碰到了一個。叮的一聲,她心裡忽然有了主意。
在遼國時,夜來的父親崔逸道一度對精神控制術感興趣,所以和薩滿教的薩滿們有過來往。大巫女鬱裡特別喜歡夜來,認為她有靈氣,是可以跟神對話的人,教給夜來許多咒語。
崔逸道並不阻止女兒學習她感興趣的東西,只告訴夜來:奇異的儀式和神秘的咒語不能跟子虛烏有的神鬼溝通,也不能救治病人或殺死仇人,但可以用來影響和控制觀看者的心靈。所以夜來曾跟父親開玩笑,自嘲自己有裝神弄鬼的天賦。
夜來解開鈴鐺,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口裡發出音韻奇特的吟唱。她眼中閃動令觀者失神的光芒,步伐狂亂,舞出令人窒息的韻律。如果開始時三娘子和趙佐木是因為太迷信貴妃醉的效果而被她的自如行動嚇到的話,儀式進行到一半時兩人的意識已經完全被夜來控制。
夜來唸的是最惡毒的用來詛咒仇人的咒語。她的聲音淒厲,伴著以特殊節奏搖動的鈴鐺,藉助眾人聞所未聞的古老語言傳達出令人驚悚的魔力。三娘子和趙佐木大汗淋淋,被夜來散發著詭秘之光的眼睛牢牢吸住,雖然滿心恐懼仍然難以自拔。
做這種事需要十分的自信和十二分的投入,夜來搞定兩人的同時體力也完全透支了,她若能在此時離開,兩人絕不敢阻攔。夜來看著兩個面色如死的傢伙,遺憾地想,可惜只有鈴沒有鼓,也沒有紫瞳巫女額上那種加深眼睛魔力的寶石,否則一定可以摧毀他們的意志。
三娘子恢復意識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環還給夜來,像丟掉一個會咬人的東西。夜來將它緊緊攥在手心,心想:哥哥,我一定不會弄丟它的。
3
三娘子和趙佐木為了夜來的去留爆發了激烈的爭執。三娘子認為不應該再招惹這個邪門的妖女;趙佐木認為夫人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放走她勢必招致夫人的懲罰,那比妖女還可怕得多。最後兩人達成了妥協,用飛鴿傳書要求少爺增援,而他們只需看守她今夜就夠了。
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但三娘子和那兩個被折磨得幾近呆滯的少女都不敢靠近夜來,寧願蜷縮在屋角。夜來合衣躺在床上,精神極度疲倦但是睡不著。趙佐木看她的眼神太古怪了,恐懼中夾著慾望,使她告誡自己要時時保持警覺。
半夜,少女之一發出刺破人耳膜的慘叫,使夜來從床上驚跳起來。她看到趙佐木坐在少女身上,動作之淫邪殘暴是夜來永世不能想象,永世不願再見。他赤紅的眼睛瞪著夜來,突然不顧一切地向她撲來。
雖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但夜來的力量很有限,也不能自如地運用。人在非常時刻的潛能大得驚人,夜來閃過趙佐木,一個起落就到了三娘子的身邊,她要用三娘子的刀來保護自己。其實三娘子的武功高過夜來太多,但夜來奪刀時她竟不知反抗。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夜來長髮飄舞,眼中有火烈烈燃燒,彷彿上古巫女。她掄圓了刀朝趙佐木劈過去,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絕不能讓他碰到自己。這是一江春愁的第五十二種變化,少女心中的恐懼和憎惡使她完全發揮出了這一變化的神異之處。
空氣在穿過刀頭的圓孔時發出美妙的顫音,爾後鮮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趙佐木的右臂就此和他的身體分離。可以躋身江南百名高手之列的趙佐木並不是被她的美貌或巫術震懾,他根本抵擋不了這發揮出神刀精髓的一刀。
夜來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刀有如此效果,慌亂地丟下刀,飛奔出門,無人敢攔。
4
夜來不辨方向,在荒野中狂奔,直到被一塊石頭絆倒。她滿頭是汗,滿臉是淚,雖然嘔的已經是清水,仍然嘔吐不止。用利器傷害同類的身體,不管基於何種理由,這樣血腥暴力的事是善良敏感的她難以承受的。
身體的反應停止以後,心靈的痛苦仍然沒有減少。全家被屠殺的情景又重現眼前,紅色的血光再度矇住她的眼睛。
晨光熹微,鳥鳴宛轉,帶著涼意的秋風拂過夜來面頰,永恆的自然之美撫慰著夜來。她恢復了幾分清醒,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忽然怔住。
面前安安靜靜地站著三個人,看情形已經站了很久。兩個嬌俏可人的侍婢,簇擁著一位纖細少年。少年擁有連女子都要妒忌的秀美,美到站在他身後的兩個俏婢只能用粗陋來形容。
他扶起夜來,用絲巾拭去她額上的汙泥,溫柔得夜來都自愧不如,自問一生修身養性也做不到他這樣。夜來本能地斷定他是個男子沒錯,想要推開他卻已經脫力了。
少年輕輕笑起來。我不會對姐姐怎樣的。
夜來不討厭他,但也不相信他。她一生中在初識就信任不疑的人,只有嘉樹而已。把你的手從我肩膀上拿開。
少年眼神清澈,無辜地解釋:姐姐自己沒有力氣坐起來。
夜來為之氣結。你是誰?來這裡作什麼?說話的口氣彷彿這荒郊野外是她家的後院。
他不介意。我是林裳,專程來接姐姐的。
夜來頓時沉下臉來。胡言亂語什麼,我根本不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