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正中靶心。隱秘的心事竟被這初次見面的少女看出,秦錚的臉冷下來,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惟有拂袖而去。
夜來撇撇嘴,什麼了不起的事。我若有一天喜歡誰了,也不會怕人知道。
4
姑蘇慕容府。
慕容夫人秀梔嘆著氣從木犀院中走出來,把手中的食盒遞給院門外的丫鬟。這些都不要了,讓廚房重做吧。
丫鬟接過去,禁不住道:公子什麼都沒吃嘛,難道新請的北方師傅也做不出合心菜式?
秀梔眉尖緊蹙。他每天只是喝點薄粥,你吩咐廚房,在粥上多下功夫,把補品用進去,味道卻務必清淡。
內宅。
耶律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又不肯瞧大夫,到九月初一,他真能代老爺與林家那孩子一戰麼?
慕容戩笑容悲涼,他自己就是大夫,還去哪裡找大夫?你別小看他,就算只剩一口氣,他手中那柄刀也是神器一般。可嘆我慕容戩縱橫一時,現在卻只能託庇在這年輕人手下。
當日林圃向老爺挑戰,老爺也不曾退縮,今天這樣委屈,是顧著那人的情分吧。縱然斯人已逝,秀梔仍是忍不住心中的妒意。
慕容戩緘默。
木犀院。
寒日的光透過濃碧的桂樹灑下來,將樹下的人籠在慘淡的幽綠中。嘉樹動也不動地躺了半日,青衫上落滿了碎金似的桂花。花香絲絲縷縷地薰得他厭倦,人卻懶怠動一下。
宿醉未消,又續新酒。熱辣辣的液體從喉管裡流下去,卻暖不了他蕭索的心。其實醉了又能如何,醒著夢著都是她。
遇到她以前,一個人來去,心中安適,偶爾寂寞;遇到她時,生命忽然變成開滿鮮花的原野;失去她後,心死而已,感覺不到摧肝裂膽的痛,只是萬般都沒了生趣。他明白自己沒得救了,要是知道痛,傷口總會結痂,總有好的一天。
不知道怎麼就愛她如此了。觀音奴,他骨中的骨,血中的血,不能忘卻,不能剜除。
是極其驕傲的男子,越在愛的人面前,越不會低聲下氣。只是在灰黯中想起他的明媚人兒被險惡人世一點點吞噬時,會有說不出的痛悔:我的小女孩,你歡喜一個人過就一個人過,我不求你愛我,但我該當好好守著你,到你長成的那一天。我怎麼會讓你這樣走掉啊!
愛她以前,他愛的是刀,汗水和著血浸潤到刀中,練出絕世的刀法。今時今日,也只有在練刀時他才能忘情,感到一種悠悠忽忽的快樂在刀風中沉浮,生命在無限地伸展,就彷彿和她在一起的感覺。
5
寒山寺的院牆外,蹲著一位為人算卦解籤的瞎子,灰色布衣與灰色院牆融成一片。他窩在那兒,不知延攬生意,來往的香客也都視而不見地從他身旁走過。
嘉樹走到瞎子身側時,卻忽然止步。他感覺到了瞎子身上的氣,異樣詭秘,絲網一般在空氣裡絮絮而動。
瞎子笑了。公子算命?
我不信命。就算世事真有定數,也是天定,你算得出?
我在開封時,曾解過一位小姐的八字。我算定了她在十六歲夭折,公子卻逆天而行,把她救了回來,有這回事麼?
凌厲的刀氣突破絲網,迫得瞎子不能呼吸,急喘道:公公子。
救夜來的事,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嘉樹斂住凜冽的殺意。你是誰?如何知道的?她在哪裡?
瞎子大口吸氣,一一回答他問題:我只是個算命的瞎子。我看見那小姐的命星在公子頭頂閃耀。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但她一定在離公子很近的地方。
你若有一字虛言嘉樹的手放到瞎子所倚的石頭上。
石頭化為齏粉,近旁的鳳仙卻安然無恙,豔紅花朵在蕭蕭冷風中搖曳。瞎子跌坐在地上,平靜地道:我只說我看到的。
嘉樹盯著他深陷的空無一物的眼眶。你還看到了什麼?
瞎子感覺到了他刀一般冷銳的注視。公子救了那位小姐後,兩位的命星就連在了一起。因為她的命星易位,連帶著公子的命運軌道也變動了,我確實看不出未來的走向。
沉寂,爾後瞎子聽出他的聲音忽然有了熱度。她平安嗎?快樂嗎?能夠長長久久的幸福嗎?
瞎子淡淡一笑。這就取決於公子和她了,你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嘉樹在瞎子身側放了塊碎銀,轉身離去。
那一瞬間,瞎子感到他的寒冷刀氣中溢位和煦之意來,不由嘆了口氣。堪不破愛慾也好,縱然多受折磨,卻不似我活得這般無趣。
蘇州西南十里,有塘名橫。橫塘北端,有橋名楓。楓橋之西一里,就是夜半鳴鐘的寒山寺。三個名字,印在書卷中已是重重疊疊的詩情畫意,和哥哥攜手同遊的話,會有多美呢?
楓橋下流水嚶嚶,如同夜來的細語。嘉樹站在橋上,手撫微涼的石塊,在虛空中依稀見到她的笑容。
甲板上,林裳望見橋上人的背影時,頓覺一片至寒至冷的肅殺之意罩住了自己,胸口像壓上了千鈞巨石。林裳不能動彈,鞘中刀卻錚的一聲發出了悠長的歌吟。
然後,橋上人側過頭來。林裳看見了他的臉,縱然清減憔悴,仍使觀者惶然失色。林裳還看見了他溫柔的眼神,像一片羽毛般落到少年心底,留下莫名的刺痛。
小船穿過橋洞,漸行漸遠。林裳不敢回頭,脊背微汗。
橫塘秋水明澈,碧綠的波映著岸上豔紅的楓樹林、深紅的槲樹林以及橫山上的朱塔。樹林的盡頭,夕陽火一般靜靜燃燒。
橫山腳下,是春秋時吳國遺留下來的故城。嘉樹站在這廢墟的最高處,俯視著斷壁殘垣、離離亂草。
少年從紅葉匝地的秋林中走出來,清豔秀麗,令這一天一地深深淺淺的紅都失卻顏色。但嘉樹只看到刀,以及絢爛中的殺意。
死亡的氣息隨著林裳華麗柔軟如絲綢的刀氣蔓延,在楓橋時竟與嘉樹的刀起了共鳴。嘉樹的刀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對手了,那一刻竟有了破空而出的動念。
嘉樹知道,明日此地與自己對決的,就是他了。
6
林裳看著夜來瑩白的手指在嫣紅的刀身上劃過。她的手穿越刀身散發的死氣落在刀面,指甲猶如浮在血上的花瓣。這柄傳說中象徵死亡與不幸的刀,她只當作美麗的器物來欣賞,而這慣飲人血的刀在她手中竟馴如待撫的琴。
他禁不住想:是連刀也會喜歡的人呢。
好漂亮的刀啊,有名字嗎?
胭脂。
怎麼叫胭脂呢?夜來笑起來,好像女孩子的名字。
據說鑄這把刀時,把十八名少女投進熔爐才煉成。它的顏色就像少女緋紅的臉色,因此取名胭脂。
啊。她縮回手來,心中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不安。
我嚇著姐姐了?
沒有。我只是忽然覺得,我把你明天的決戰瞧得忒也輕鬆了。烏賊,你有把握麼?你會好好的吧?
姐姐放心,我會贏的。
殺得了仇人固然好,殺不了也不必勉強,別把自己給搭進去。
林裳想握她的手,忍住了,笑道:姐姐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
她翻了個白眼。誰關心你了,我關心我自個兒呢。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少年聽話地離去。
他研究慕容家的槍法多年,尤其當年慕容戩殺死父親的那一式君山一點青,更是爛熟於胸。與慕容戩一戰,他有七成的把握,不須多,七成已是勝。
但今天在橫塘遇到的那男子呢?站在吳國故城的蘇臺上,氣勢可以傾覆天下。若是與那男子一戰,林裳不知自己有幾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