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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 淡極始知花更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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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本就是繁華之地,宋室南渡以後,城市的奢華之風沒有收斂,反而見長。所謂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憂國憂民的仁人志士固然不少,誓要把享樂進行到底的達官巨賈也是所在多有,時局不穩,更須及時行樂,醉了今朝酒。

所以流花船,江南最有名的銷金窟,生意也越來越好。能夠接到若耶夫人的帖子赴她的四季花會,都是富豪榜上數得著的人物,為時人所豔羨。

今年若耶夫人的菊花會移到了船上,也沒有像往年那樣佈置珍稀罕見的品種,只用大如圓盤的金菊裝飾了滿船滿艙,令人耳目一新。

趙公子請。這位留步。迎賓的侍童攔下了與趙大呂同來的中年男子。

趙大呂滿臉不快。瞧你這孩子長得挺機靈的,怎麼這等沒眼色。我帶個朋友來也不成嗎?他是江南最大錢莊的少東家,已經獲邀七次,卻從未出過手,是把錢看得極要緊的人。若耶不信自己賺不到他的銀子,所以這次又給他下了帖。

小侍童賠笑道:我怎麼敢得罪公子的朋友?實在是流花船的規矩大,沒有帖子不能入內,求公子別難為小的。

秦錚聽到這邊喧嚷,看出那中年男子一臉沉穩富貴像,手上的漢玉扳指更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當下道:趙公子的朋友自然也是流花船的上賓,豈有不歡迎之理?小孩子不懂事,兩位別往心裡去。哦,這位爺不知如何稱呼?

伊遠。

趙公子、伊爺,這邊請。小侍童恭恭敬敬地招呼二人登船。

趙大呂搖著摺扇,今年的佈置有些意思。我平素總覺得這菊花帶些貧寒氣,如今這氣象,倒不負了古詩裡黃金花的美譽。

伊遠無意賞花,問道:聽說這次有一位北方美人?

趙大呂搖頭,北地胭脂不夠細膩婉約,我是不喜歡的。嗯,這酒是窖了十八年的北府兵廚,是也不是?見伺候的小丫頭欽佩地點頭,他滿足地合上眼,嘆道:好酒啊。

2

大倌,素馨姑娘不肯上妝,也不肯換衣裳,還把首飾都扔河裡去了。

秦錚擺擺手,罷了,你們下去吧。走過去勸夜來道:姑娘是聰明人,不要不識時務。

夜來不回頭,也不出聲,像一尊玉雕。秦錚嘆了口氣,知道勸也沒用,退出簾外,正見到一臉怒氣的若耶。

好大的膽子,這丫頭以為自己是誰?

夫人不必生氣,她一身素衣不施脂粉,反而更襯她的氣質,可以買出更好的價錢。

不論價錢高低,今天務必把她給打發了。小裳為了她竟然背棄誓言若耶冷笑,也要他知道,我說的話還沒有不算數的。

依小裳的性子,若知道我們追回了她,而且把她買掉,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知道也晚了。我很厭惡這丫頭,只是把她買掉,已經很不錯了。

3

酒喝到半酣,有人忍不住了,高聲道:大倌,把你密藏的佳人們請出來給大夥兒瞧瞧吧。

秦錚擊掌三下,便有位俏丫頭挑起簾子,脆生生地道:姑娘們請。

放浪的笑謔和此起彼伏的報價聲傳進簾內,夜來面無表情地聽著,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先出去的八位姑娘,都有主兒買下了。若耶對秦錚點點頭,是時候了,讓她出來吧。

夜來站在簾邊。起初並沒人留意她,只趙大呂聳了聳鼻子道:咦,你們這薰的什麼香啊?不可名狀,妙不可言,奇哉怪也,我竟聞不出是哪一種。

經他一提醒,眾人都覺得一船菊花香中,確實另有一種似遠似近的香味,清妙異常,沁人心脾。

是她。

對,就是她!

素白衣衫也掩不住她的清輝,滿船流金似的菊花突然黯然失色。本來喧鬧不堪的筵席靜了下來,這少女就像一首清越的歌,在人們耳邊迴旋,讓人的心沉澱下來,舒展開去。

有個聲音打破了一堂寂靜,趙大呂長身而起,朗聲吟道: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嗡嗡的讚歎聲隨之四起。

若耶的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地,趙公子謬讚了。素馨,還不為公子倒酒,謝謝公子的賞識。

素馨,真好名字,該當為這名字浮一大白

夜來抬起頭,掃了趙大呂一眼。趙大呂從未見過這樣會說話的眼睛,只這一眼,便讓他讀出驕傲、凌厲和厭憎種種意思。他把下半截話咽回去,怎麼敢勞動姑娘,我自己來好了。

夜來的母親溫柔,父親寬厚,自小到大,她周圍的人都愛她讓她,她沒什麼要爭的,也沒什麼可愁的,自然脾氣溫婉柔和。獨她父親瞧出她性子剛烈,常諄諄教導她涵養功夫。此時此刻,夜來收斂的鋒芒卻像布袋中的錐子一樣全露了出來。

我爹孃生我下來,不是要我給人端茶倒酒、倚門賣笑的。我時運不濟,今天站在這裡,任人品頭論足,稱斤論兩,我也沒把這樣的事放在眼裡心上。不過,夜來盯著若耶和秦錚,我本是死過一次的人,把這條命看得極重,也看得極輕,別說是在你流花船的屋簷下,就是天子跟前,閻王殿裡,我也不會低頭,更加不會脅肩諂笑,奉迎你們這些人。

她把滿座的人一一瞧過去,也不是賣弄風情,也不是驕矜自得,只讓那些對待女子如傢什如玩物的男人突然驚覺,原來世間也有這樣一種女子,不可輕侮,不可褻慢。

若耶怒氣上湧,低聲道:早知道殺了還乾淨些。去點了她的穴,封住她的滿嘴屁話。

秦錚心中頗有些後悔,但仍依若耶的話做了,只求早點了結這樁鬧心事。他乾咳一聲道:素馨姑娘起價是五萬兩銀子,不知哪位有意。

我願出這五萬兩。

我出六萬。

我出七萬。

啪地一聲,趙大呂把摺扇一合道:我願出十萬兩。

沒人應聲了,秦錚等了片刻,那麼,素馨就

伊遠打斷了秦錚,慢悠悠道:我加五萬。

趙大呂沒料到他竟跳出來與自己唱對臺戲,怒道:我出二十萬。

伊遠伸出三根手指,一口價,三十萬。

趙大呂額上的青筋暴了出來,轉頭瞧瞧夜來,咬牙道:四十萬。

旁邊一個與趙大呂熟識的人禁不住嘀咕:趙三少今天是哪根筋不對了?我說那叫伊什麼的,是流花船的托兒吧。

咳,那人和三少一起來的,倒不是托兒。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三少犯迷糊了。

伊遠篤定地道:我出五十萬,外加這個玉扳指。黃金有價玉無價,在座諸位可都是識貨的。

趙大呂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忽然掉頭衝出船艙,背上的汗漬清晰可見。

秦錚將伊遠請進裡間辦交割,來賓卻都很興奮,兀自不肯散去。

夜來不能出聲無法反抗,只在心裡說:

爹,娘,女兒今天成了待價而沽的貨物,任人買賣。你們若泉下有知,請一定保佑我始終清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雖然蒙受這樣的羞辱,雖然不知道將來會遭遇什麼,但我不會自暴自棄,更加不會苟且偷生,我要為了你們,為了救我的哥哥,為了自己而努力活著,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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