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寒鴉劫》小說信息

第一折 不教花瘦(第1頁,共2頁)

字體:

巷子狹窄而幽深,趙扶風穿行其間,只覺得天空都跟著逼仄了。路面鋪著灰色的石板,縫隙中露出幼嫩的草芽。極輕極淡的一痕綠,卻透出春天的訊息。

長巷盡頭有兩扇清漆小門,門楣上鐫著「子歸居」三個篆字,古意盎然。趙扶風舒了一口氣,肯定自己找對了地方。不過眼前見到的一切實在是顛覆了他的想象,他原以為「天機筆」連子歸的住所是雕樑畫棟、車水馬龍的。

饕餮獸面銜著的銅環已被訪客摩挲得光潤無比,趙扶風握住圓環,叩響了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青衣小童出來,打量著趙扶風:「公子何事?」

「請問府上是否有一位叫江快雪的姑娘?」

小童張大嘴巴,吃了一驚:「你找我們小姐?小姐從來不見外客的。」

趙扶風懶得解釋與連家的淵源,一笑改口:「我是來請連先生品評武功的。」

「你等著,我去問問秀人姐姐。」小童哐的一聲合上門。

連秀人,容色穠豔而氣質疏淡的女子,把著門對趙扶風道:「請教公子的師承?」

「在下是南海神刀門的趙扶風,路過臨安,想跟連先生討教武學。」

「神刀門的趙扶風?你隨我來吧。」連秀人的態度頓時和緩,領著趙扶風穿過庭院,將他安置到外堂,「主人午休,決不容人打擾,請公子稍待。」

趙扶風發現小門之後別有洞天,廣闊的庭院裡遍植雪松、龍柏、榧樹,都是終年不凋的樹木。院外春意蕭疏,進得門來卻是滿目蒼翠,讓他心神一爽。長廊外有一棵石楠,已長出鮮紅的嫩葉,是滿院濃碧中最豔麗的一筆。

趙扶風等了良久,仍不見人來,續茶水的小丫環也不見了。天空紛紛揚揚地開始落雪,他踱到廊下,只見薄薄的雪片在空中飄舞,彷彿滿庭飛花,竟讓他覺得是春天的盛放,而不是冬天的踟躕。

一個裹著火狐披風的女子穿林踏雪而來,彷彿一簇跳動的火苗。她走到石楠樹下,踮起腳去摘它的枝葉,卻無論如何也夠不著。趙扶風看不過去,掠過長廊,摘下一枝遞到她手中。

她接過紅葉,卻責備道:「神刀門的‘一葦渡’很了不起麼?這樣躥出來,嚇我一跳。」趙扶風吃了一驚,想不到她在一起一落間就看出了自己的武功淵源。

風帽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眼烏黑,嘴唇緋紅。三種顏色都純粹到了極致,竟不似世中人。她瞪著他,想笑又忍住:「你只有這件衣服可穿嗎?」

趙扶風低頭看看自己快要爛成一條條的長衫,以及咧開嘴巴的破靴子,笑嘻嘻地道:「衣如飛鶉馬如狗,臨歧擊劍生銅吼,講的就是我這種落拓俠少啊。」

她睜大眼睛,表情天真:「咦,你還讀過《開愁歌》?武林中肯讀古詩的年輕人不多呢。」

趙扶風猜她只有十五六歲,好笑道:「小丫頭片子,口氣倒挺大。」

她的下巴微微仰了起來:「來這裡之前,你是不是跟劍花社的方佳木動過手?他使出了惜花劍的絕招‘十八鬱金香’,但你全身而退,還傷了他的左肋。」

趙扶風大駭:「你怎麼知道?不過佳木變招很快,我只擦傷了他的左臂。」

「你衣服上有十八個切口整齊的破洞,分佈在十八個要穴上,自然是方佳木的手筆。而要用神刀門的武功來破他的‘十八鬱金香’,只有‘一江春愁’的第三十一種變化才可以。倘若你出刀到位,就會傷他左肋。」

趙扶風越聽越驚,他只知道連子歸通曉天下各門各派武功,沒想到他家裡的一個小姑娘都這樣有見識。

她好奇地問他:「那劍花社的徐輝夜呢,你可曾和他動手?」

「沒有。」他挑起眉,「怎麼?」

「兩年前,我曾見徐輝夜與人決鬥,使一手純正的華山劍法。」她沉吟道,「我從沒見過那樣簡約、收斂的出手,總覺得這人所學,並不止於華山。」

他微笑,忍不住問:「請問連先生是姑娘的什麼人?」

「他是我外公。」

趙扶風微微一愕,料不到那樣矜持的江快雪,自己輕易就見到了。

江快雪歪著頭打量他的落拓樣子:「不行了,我實在忍不住了。」她笑得彎腰,面頰上飛起一抹微紅,眸中星輝熠熠,彷彿冰雪人兒突然有了生命,又似二月的山泉流到她心底。

可是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暈了過去,他搶上一步托住她,隔著披風也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寒氣,冷得超乎他想象。雪花落到她臉上,晶瑩閃爍,也不融化。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覺身後殺氣濃烈,趙扶風閃身避開,卻見連秀人用短劍指著他,喝道:「放開我家小姐。」

連秀人將江快雪接過去,喂她服下一顆暗紅藥丸,抬頭怒視趙扶風:「你對小姐做了什麼,怎麼累她暈倒的?」

趙扶風訥訥道:「是我把她逗笑的,不過我……」

連秀人打斷他:「夠了,你走吧,子歸居不歡迎你。」

趙扶風走回窄巷,在連家經歷的一切彷彿夢幻,但他指尖分明還有她的香氣。他想:「瞧江快雪的症狀,似乎是某種寒毒在作祟,厲害得緊呢。」

一陣風掠過,卻是連秀人追了上來,冷冷道:「主人讓你回去。」

小樓上簾幕微動,冷風裡香氣脈脈。趙扶風聞香識人,想到江快雪也坐在簾後,竟有些心跳,然而一摸到刀柄,他的心就定下來了。拔刀,刀風激得庭院中雪花亂舞,綠樹吟唱,彷彿清虛幻境。練到後來,他已忘記是在連子歸面前,胸中只剩對掌中刀熱烈的感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