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鞘,庭院寂寂,猶有刀聲。
簾幕內窸窸窣窣,像筆落到紙上的聲音。隨後連秀人出來道:「主人說,神刀九式的最後一式不是你練的這個樣子。」
「我還沒練成第九式,最末一招是我用來湊數的。去年春天,我練刀時遇到大風,吹得滿樹的花都落了下來,我也是練得性起了,想借刀風把那些花都送回樹上去,就創出了這招。」
簾後響起一個聲音,卻是江快雪問:「你這一招可有名字?」趙扶風說還沒呢,她便道:「那我送你一個吧,就叫‘不教花瘦’怎樣?」
趙扶風心裡的歡喜搖曳起來:「這名字真好,謝謝姑娘。」她卻不言聲了。
等了一會兒,簾內遞出一張淡紫箋子——武林中傳為神話的天機箋,並不是每一個上門求教的人都能得到。凡經連子歸品題的人,在武林中頓時身價百倍,趙扶風雖然不求聞達,卻也有些緊張,不知他如何評價自己。
他展開紫箋,上面什麼都沒寫,正困惑間,聽連秀人道:「主人說,公子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必為開創新氣象之人。」
趙扶風沒料到連子歸對自己期許如此之高,他不自傲,也不自謙,只道:「晚輩並不想開創什麼,晚輩喜歡……」他頓了一下,說出令師父失望到極點的志向來,「遊歷浪蕩。」
江快雪問:「你在路上都做些什麼呢?」
「唔,看風景,交朋友,喝酒,打架,遇人急難,也伸手幫一把。」
「我想起一句話,所貴於天下之士者……」江快雪說了一半又頓住。
趙扶風隨口接道:「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
簾內幽幽地嘆了口氣,就再無聲息了。趙扶風滿心是話,卻無從說起,望著樓上發了一會兒呆,只得告辭。待他消失在迴廊外,才聽江快雪道:「秀人,去調查這個人的身世經歷,他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趙扶風出得門去,想傳說中慷慨瀟灑的連子歸竟如此神秘,不覺詫異;想到江快雪時,卻禁不住微笑,依稀一股幽涼香氣直沁進肺腑中去。那一夜,他的夢中只有一張冰雪容顏浮浮沉沉。半夜裡醒過來,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心想:我著了魔了。
趙扶風在臨安盤桓了半月。他與方佳木是打出來的知交,與方佳木的一干兄弟姐妹也做了朋友。
方佳木和徐輝夜創立的劍花社,是一個沒有戒條也沒有等級的門派。一幫年輕人聚在一起,溫暖而率性,很對趙扶風的脾胃,但他還是要離開。江湖子弟如天地行舟,漂泊慣了,無法將自己系死在某一處。他想:江快雪那樣的姑娘,只能是浪子在旅途中的懷想吧。淺淡的喜歡,些微的悵惘。
趙扶風走的那天,劍花社的院子裡擺了五張桌子給他餞行。大家吆五喝六,正鬧得高興,連秀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冷風吹動她身上的淡青單衣,如早春之草,雖淡卻不容人忽視。她目光流轉,落在徐輝夜臉上時一滯,卻斂袂向趙扶風行了一禮,道:「我們小姐有事找公子,能否借一步說話?」
趙扶風站起來,衝口而出:「好,我跟你去。」滿院就響起了善意的鬨笑:重色輕友,真是莫此為甚。
叮的一聲,徐輝夜的酒杯跌到了地上,因為鬧,就顯不出來。他彎腰去拾碎片,將邊緣鋒銳的碎瓷盡收掌中,幾縷熱血沿著指縫流下,溼了他黑色的衣衫。陽光落到他清俊的臉上,似乎也失卻了溫度。
方佳木遞給徐輝夜一張巾子,拍拍他的肩,無言。
趙扶風揉揉鼻子,笑道:「我回來再喝。」一溜煙地隨連秀人去了。
直入內院,趙扶風見江快雪倚窗而坐,雖然天氣已經轉暖,仍穿著月白緞面的銀鼠小襖。庭院幽深,而她容顏瑩潤,彷彿中夜的月色,如水般照進他的心裡。雖是第二次見面,他仍詫異:如何這般弱不勝衣的女子,卻有這般和悅明朗的氣韻?叫人在憐惜之外,生出多少親近之意來。
連秀人忙道:「小姐,你又坐到風口上,仔細著涼。」
「哪裡著涼了。」江快雪嘴角微彎,「趙公子,請進來坐。」
他坐到她對面,笑道:「我隨便慣了,這樣稱呼好不自在,不如直接叫趙扶風吧!」
「趙大哥,請喝茶。」江快雪當即換了稱呼,面頰上卻有紅暈一轉。連秀人驚慌失措,丟開茶盤,把住她脈門道:「小姐,你沒事吧?」
「不要緊,你這樣小心,讓趙大哥笑話。」江快雪抽回手,握著碧沉沉的茶杯取暖,越發襯出肌膚透明,指甲宛若浮在水面的花瓣。趙扶風微醺,彷彿進入夢境。
江快雪娓娓道:「先父與趙大哥的師父是八拜之交,論起來並不是外人,我也不瞞著趙大哥。先母懷孕時中了寒鴉之毒,所以我從孃胎裡帶了些稀奇古怪的毛病出來,時時都讓秀人擔心害怕。」
趙扶風一窒,想寒鴉毒是拂林國傳到中土的毒藥,至寒至猛,又是胎裡帶來的,她這樣嬌怯怯的身子怎麼扛得住?暗自胡思亂想,面上卻一本正經地道:「我出來時,師父就交代,若過江南,定要到連家來看望江妹妹。」
江快雪點點頭:「那天雖已知道了趙大哥的來歷,卻沒留下大哥,實因這冊子是外公的心血,一定要託付給適當的人。」
連秀人將一本冊子舉過頭頂,遞給趙扶風。趙扶風見她這樣鄭重,忙雙手接過來,信手翻開一頁,記的就是少林達摩劍的破解方法,再翻兩頁,記的卻是汴京怒刀的破綻。他吃了一驚,趕緊道:「這冊子記載了連先生對天下武功的見解,何其珍貴,我無功不受祿,實在不能收。」
「連家只有我一個女孩子,又練不得武功,留著也沒用。你把冊子裡的東西發揚光大,才稱了外公的心。我聽說趙大哥是個爽快果斷漢子,何必為一本冊子和我推來讓去?你不肯要,難道是看不起我,或者是看不起我外公?」她歇了口氣,悠悠道,「萍水相逢也是緣,我們真心誠意送給你的。」
「是。」他也不多說,將冊子收好,「我想面謁連先生,向他表達謝意。」
江快雪一口回絕:「真是對不住,外公在閉關,連我都見不著他。」她看著他,嘴唇微啟,似乎有話要說,卻只是嘆了口氣,側過頭去。日光斜穿入戶,正照著她的臉。趙扶風見那清眉秀目,如江南的煙山嫩水一般,心中一慌,便不敢再瞧。兩人望著窗外呆了半晌,她懶懶的,他越發找不到話說,只得辭了出來。
趙扶風慢慢走著,總覺所遇實在蹊蹺。出了深井似的連家巷,天光頓時一亮,他也在這一刻作了決斷:留下來,弄明白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