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奧嚷道:老師,底野迦是什麼啊?
希裡茨抬起頭,困惑地問:底野迦是皇室秘藥,你們從哪裡聽說的?
趙扶風只覺耳邊有美妙歌聲響起,周遭的世界突然明亮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道:五百多年前,這裡曾有一位使臣去過塞利斯,將底野迦送給了我們的皇帝,這件事情被記載在我們的史書裡。我的未婚妻中了一種奇怪的毒,只有底野迦能夠解開,所以
希裡茨打斷趙扶風的話,所以你為了她,不遠千萬裡來求藥?老人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我幫不到你,塞利斯人。底野迦收藏在聖索菲亞教堂,除了君士坦丁堡主教長,沒有人能支配。
聖索菲亞教堂,是拜佔廷帝國宗教生活的中心,建築史上最瑰麗的奇蹟之一。趙扶風站在中心廣場的亭子下,望著聖索菲亞的巨大圓頂,遠景是蔚藍海天,一時百感交集。這圓頂涵蓋了他一生最大的夢想。
主教長做完彌撒,步出聖索菲亞的前院時,被趙扶風擋住了去路。主教長打量著他的異樣裝束,微微揚起眉,詫異地道:一個望道者?
趙扶風不知這是將信未信者的稱謂,道:我想向您求一樣東西。
不加掩飾的索要使旁邊的教士皺起眉來。主教長饒有興趣地看著趙扶風黑曜石似的眼睛:說吧,你想要什麼?
底野迦。
主教長拂袖而去,只當是個不知輕重的狂人。但從此以後,每次從聖索菲亞教堂出來,都能見到這東方男子站在大理石柱廊下,沉默地望著自己,風雨無阻,使主教長再不能漠視他的存在。你,過來。主教長勾勾手指,對著趙扶風一瞬間煥發出歡喜的臉,不耐煩地道,不要妄求與自己不相稱的東西,這會給你招來禍患。
趙扶風斬釘截鐵地道:藥是用來救人的,我從南海走到西海,穿過整塊大陸,只為了一個被病痛禁錮的人,不是為了自己。
這回答震動了主教長,凝視著趙扶風道:你從哪裡來?
塞利斯。
哦!主教長轉過身,塞利斯人,跟我來。
趙扶風第一次踏進聖索菲亞教堂。直徑三十三米、高出人頭六十米的中央穹頂採用了帆拱技術,彷彿懸浮在空中,構成一個宏大幽深的空間。陽光自穹頂的四十二個拱形大窗灑下,與彩色的大理石貼面和玻璃鑲嵌畫相映生輝,變幻出翠綠、粉紅、明紫等光彩,而黑色暗影無限延伸,彷彿沒有盡頭。人處其中,渺小得像光中的一粒微塵,每行一步,似乎離上帝就更近了。
主教長看出了趙扶風的震撼,藹然微笑:塞利斯人,你信奉主嗎?他知道東正教曾傳到塞利斯,是以有此一問。
信奉?趙扶風沒考慮過這問題,仔細想去,遊俠的率性便在血管裡復活了。他握緊從不離身的刀,回答主教長:我就是我,從不膜拜,從不匍匐在任何人或神面前。這黝黑、瘦削的男子,一時間氣勢昂然。
執掌東方教會的君士坦丁堡主教長,可與西方教會的領袖即羅馬教皇分庭抗禮,沒人能在他面前、在聖索菲亞教堂裡說出這樣的瀆神之辭。主教長被深深激怒,看著趙扶風,不假思索地道:收起你的狂妄,在佈道壇前低頭。信奉我主,你將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除此以外,別無他途。
趙扶風握刀的手滲出細密汗珠,沉默良久,他澀聲道:不,我不能。用遊俠的自由交換底野迦,是可恥的。即使為了愛情或承諾,他也不能這樣出賣自己。
主教長看著趙扶風大步離開,深感挫折。這固執的塞利斯人,令主教長想起盤旋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的孤鷹。
西元1203年,在中國,就是南宋嘉泰三年。羅馬教皇及威尼斯總督發起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沒有開到耶路撒冷與回教徒作戰,而是攻破了君士坦丁堡,親西歐的皇太子阿列克賽被加冕為皇帝。與西方教會有著鴻溝的拜佔廷人憤怒了,次年一月,阿列克賽遭人掐死,十字軍被關在君士坦丁堡的城門外。
四月,威尼斯總督對君士坦丁堡發起了第二次進攻。趙扶風站在潘托克拉特修道院的塔樓上,看到金角灣發生了激烈戰鬥。水面向四周的山坡反射著金色陽光,雪亮的兵器炫目,十字軍架起了雲梯和綁在船桅頂上的飛橋,攻擊陸地城牆和港口城牆。趙扶風嘆了口氣,有些厭倦自己的局外人心態。
列奧氣喘吁吁地爬上樓來:糊糊!少年的臉孔漲得通紅,憤怒地揮著拳頭,該死的十字軍攻破了君士坦丁堡,這些強盜什麼都搶,連教堂和墳墓都不放過。為聖地而戰的基督徒軍隊沒有到達聖地,卻洗劫了最大的基督教城市,這實在是一大諷刺。
教堂?聖索菲亞的美麗圓頂浮現在趙扶風面前,他衝下塔樓,飛奔起來,將列奧的呼喚拋到了腦後。兩年來,他每天都有這種奔到聖索菲亞的衝動,想告訴主教長:我們交換吧,我信奉你的神,把底野迦交給我。
街道上亂紛紛的,隨處可見抱著金銀珠寶、貴重餐具和絲綢皮革的十字軍戰士。趙扶風越發著急,展開輕功,疾風般掠過長街。
聖索菲亞教堂的臺階上,主教長負手而立,陰沉沉地俯視著階下的十字軍騎士。騎士之道中,有一條就是保護教會、崇敬教士,他們不想冒犯主教長,但聖索菲亞教堂的巨大財富實在誘人。鏘的一聲,一名騎士忍不住拔出長劍,踏上臺階,想逼退主教長。
騎士沒能再進一步。趙扶風大鳥一般越過他的頭頂,右手揮刀出擊,洞穿他前胸的三層鎖子甲,撕開硝過的厚皮袍,左手奪過他的劍,擲在地上。騎士感到冰冷的刀鋒貼著自己肌膚,卻沒有繼續挺進。駭人的神力還在其次,趙扶風對力量的精確計算,連經過殘酷訓練的騎士也戰慄起來。
趙扶風垂下刀尖,簡單地道:走開。騎士屈辱地瞪著這瘦骨錚錚的虯髯漢子,卻又無力還擊,只得退到一旁。
蹄聲雜沓,兩匹馬自中心廣場狂馳而來。馬上的騎士平舉著近三米長的矛,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趙扶風衝來。這種長矛是十一世紀末才進入歐洲戰場的武器,需要經過血淋林的格鬥比賽才能運用自如。挾馬匹的衝刺之力,一旦擊中敵人,其撞擊的強度是血肉之軀無法承受的。
趙扶風不避不讓,將身一沉,大喝一聲,抓住了兩柄長矛。借衝撞之力,他身子一轉,兩臂如鷹翅般展開,竟將兩名不肯放手的騎士從馬上帶了起來。只聽咔咔兩聲,長矛斷裂,兩人重重地摔到地上。其中一人被同伴的加斯科尼戰馬踏到,左肩碎裂,立時痛昏過去。
觀者駭然失色。一直沒開口的主教長,忽然道:塞利斯人,你過來。
趙扶風走上臺階,不待主教長開口便道:我不是為你的神而戰,而是為了聖索菲亞收藏的底野迦。我不想強奪,也不願見別人強奪。
主教長不理解趙扶風的原則,但在他心中,這不信主的塞利斯人實在勝過臺階下貪婪的基督徒百倍。他點點頭:塞利斯人,我願將底野迦給你,沒有任何條件。
趙扶風心底轟的一聲,竟說不出話來,只有點頭。多年的願望突然實現,他不敢相信竟是真的。主教長引著趙扶風穿過聖索菲亞教堂,在佈道壇後的秘龕中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了他。
緊跟著衝進來的十字軍騎士,已開始對教堂洗劫,人數越來越多。趙扶風左手拿著藥瓶,右手已拔出刀來。主教長疲倦地舉起雙手道:你是我見過的最傑出的武士,但你不能對抗一支軍隊,也不能挽救一座城市。不必管他們了,去吧,回塞利斯去吧!
趙扶風穿過血與火,心中不知是喜是悲,這偉大城市的傾覆成全了他。六十年後,拜佔廷皇帝光復君士坦丁堡,結束了拉丁統治,但城市殘破,從此風光不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