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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 紫玉成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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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扶風沉默片刻,道:我去看她。這一邁步,他才發覺四肢百骸都浸著痠痛,身子晃了晃,頭也不回地去了。

連秀人澀聲道: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徐錦之安撫地握握母親的手後,方才與連青阮追上去。趙扶風並不等他們,越走越快,到得後來已是狂奔。徐錦之從沒見過這樣的輕功,人如利矢般破空而去,投入綿延的烏瓦中,轉瞬不見。

連青阮站在灌肺嶺上,俯瞰茫茫都城,只覺任它再深再痛的感情,也不能撼動這天這地分毫,一時間悲從中來。

趙扶風找到了寶石山中的連氏墓地。松柏的暗影慢慢爬上林立的石碑,只有邊上的幾座還浸在橙色的夕照裡。他在碑林中逡巡,驀地素白碑面上,蒼黑的江快雪幾字跳入眼簾。他跪下來抱緊她的墓碑,直到體溫熨熱了冰涼的石頭,冷月的光輝灑落一地。

趙扶風在墓碑前躺下來,沒有絲毫倦意。晚風吹拂,樹木的暗影便應風而舞,彷彿有人走過,他真希望是她從墓中出來。太陽數度升起落下,他忘記時間,守在墓旁,一顆心就像被大霧籠罩的戰場,茫茫裡透出隱約的殺伐之聲。

時光悠遠,她的容顏日漸模糊,他的思念也不再濃烈。他帶著底野迦歸來,她卻已逝去,彷彿在自家走熟了的院子裡,一腳踏空,跌下懸崖。他猛然發現,原來這一腔情意要拋灑揮擲,人間也沒個安排處。

第三日中午,林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連青阮走在前頭,後面緊跟著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看到江快雪墓前的趙扶風,連青阮喜道:方大哥你猜得不錯,這兩天他一直守在這裡。

趙扶風早不是當初的明朗少年,方佳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提起趙扶風的領子,忽然一掌摑在他臉上,喝道:阿風,人已經死了,你做這個樣子給誰看呢?

趙扶風晃晃頭,看清面前的人,恍惚地問:你說誰死了?他瞪著方佳木,兩人對峙良久,趙扶風只覺方佳木瞳仁中的自己漸漸鮮明起來,被一把鈍刀鋸著的心突然迸出新鮮熱辣的痛楚。趙扶風垂下頭,道:你說得不錯,她已經死了,無論我陪她多久,都不能挽回了。不再理會方佳木,他一步步走出林子。兩天沒進水米,趙扶風腳步虛浮,卻沒有回頭。

方佳木正想追上去,卻聽連青阮道:方大哥,你看這是什麼意思?轉頭見江快雪墓前的石級上,新刻著幾行字,指力入石三分,筆筆帶血,委實是觸目驚心,不由一字字念出來:悲結生疾,沒命黃壚。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為鳳凰。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眾鳥,不為匹雙。故見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當暫忘。方佳木揉揉眼睛,低聲為連青阮解說:這是吳王夫差的小女兒紫玉唱過的歌。昔日紫玉愛慕韓重,吳王卻不允,紫玉氣結而死。韓重來紫玉墓前憑弔時,紫玉的魂魄為韓重唱了這首歌,並且邀請韓重到墓裡三天三夜,盡了夫婦之禮。

連青阮深深吸氣:我知道扶風哥的意思了,他希望小姐像紫玉一樣邀他到墓裡去。

方佳木心中一酸,搖頭道:胡鬧。兩人趕上趙扶風,見他神情木然,渾不知東南西北地走著。方佳木架起他:青阮,我們帶他回去。一路無話,走進西湖邊一座小院時,趙扶風終於動容,盯著院中的轆轤和石磨,輕聲道:劍花社。

方佳木拍拍他的肩,高興地道:你還記得咱們結社的事情啊,我可是原樣兒搬過來的。

疏落的幾間草屋,吹進來的風帶著樹林的清氣,梁下燕子呢喃,壁上的劍卻已經蒙塵。方佳木盛了一碗粥,不由分說地給趙扶風灌下去,道:輝夜喜歡熱鬧,我喜歡散淡,是以他有劍花堂,我有劍花社,也讓老朋友們有個落腳的地方。上月煙羅他們一班人鼓搗著去桂林,幸虧我沒去,否則就跟你錯過了。咳,我實在看你這鬍子不順眼。找了把小刀出來,幾下就將趙扶風的虯髯剃了個精光,露出一張清減憔悴的臉來。

連青阮在旁看得有趣,笑道:方大哥,你用惜花劍的手法來剃鬍子,真是乾脆利落,不留痕跡。

方佳木也笑著端詳:是麼?阿阮你也別閒著,去去去,把廚房燒的熱水拎來,這臭人也該好好洗洗了。兩人七手八腳,竟將趙扶風剝了個精光,塞進大木桶裡。

趙扶風隨他們擺佈,直到兩人興致勃勃,竟想幫他洗澡時,方才出聲:木頭,青阮,你們婆婆媽媽的,是在做什麼?

方佳木住手,微笑:對了,這才是我認識的阿風啊,天塌下來也要當被子蓋的。一邊拉著連青阮出去,一邊嘀咕,那種失魂落魄的鬼樣子,我還真他媽的看不慣。

氤氳的熱氣裡,趙扶風的眼睛溼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也分不清是水是淚。想著傾心愛戀的人已化為枯骨,再不能對他輕笑薄嗔,這荒涼餘生又將如何排遣,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咯啦一聲,屋頂被撞開了一個大洞,四個蒙面客撲了進來。三把刀罩住浴桶中的趙扶風,封死了他反擊的所有角度,另有一人在趙扶風脫下的衣服中翻翻撿撿,找出個寶藍色的琺琅小瓶,開啟瞧了瞧,眼中迸出火花來。一聲呼哨,他騰身而起,便要撤了。

間不容髮之際,趙扶風伸出手,拿住了右首一人的腕子。他的動作並不花哨,平淡得就像拿杯子喝水。那人眼前一花,手腕痛不可當,掌中刀便滑到趙扶風手中。刀一易主,四個蒙面客心中都是一凜,只覺肅殺的刀氣席捲而來,如冬之暴雪,刺人眼睛,摧人肺腑。

趙扶風的身形旋風一般展開,鋼刀削過第一人的腰,劃過第二人的胸,切到第三人的頸,刀勢依然不絕。旋風的中心,刀光耀眼,凌厲無匹地穿過騰上屋頂的第四人的肋。藍色藥瓶急速墜下,趙扶風輕輕接住,扣在掌心。

四名蒙面客來不及反應,便已委頓在地,不勝驚駭地看向面前的男子。陽光在他深褐的肌膚上閃耀,水珠晶瑩,肌肉瘦而結實,充滿不可思議的力與美。悲痛和絕望使趙扶風忘記了神刀門的剋制之道,沿匪夷所思的曲線,挾汪洋恣肆的力量,他這一刀超越人所能達到的極限。在他掌中,凡刀亦成神器。

有個受傷較輕的回過神來,從視窗一躍而出,被院中的連青阮一把揪住。他趴在窗邊,驚歎道:方大哥說你一個人就可以料理,我開始還不信。

方佳木笑道:我知道你不必咱們插手,卻也沒料到你竟精進如斯。

趙扶風搖頭道:方才出手,力量已經不是我能控制,這樣並不好。他俯下身,揭下其中一個的蒙面巾,盯著完全陌生的面孔,你們怎麼知道我身上有底野迦?你們奪它是為什麼?

那人冷冷地笑了:神刀門下,果然不殺一人,只可惜留著我們也問不出什麼。他將手插入頸間的傷口,血如泉湧,頓時氣絕。餘下三個手中有刀的,亦一起自盡。趙扶風胸口發堵,沒料到世間竟有人這樣輕慢自己的生命,決絕赴死。

方佳木將他們全身檢視了一遍,嘆道:什麼標記都沒有,多半來自黑道幫派。

連青阮道:底野迦是解毒聖藥,能解寒鴉、流蘇等諸般奇毒,有人覬覦不足為奇。奇的是,扶風哥當年尋藥的事沒有幾個人知道,現在回來也不過兩三天,怎麼就有人巴巴地尋上門了呢?

方佳木道:這也難說,江湖中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劍花堂啊,不拘大事小事,隔天便傳得沸沸揚揚。就連我這不問世事的,昨兒也在茶肆聽說,前天劍花堂來了個人,好大來頭,錦之少爺和青阮公子親自迎進去,又親自送出來。還有更好笑的,說阿風是堂主夫人的舊情人云雲。輝夜與秀人伉儷情深,卻傳出這種流言,忒也無聊。

他說這話,本為調節氣氛,無奈趙扶風心事重重,勉強咧嘴一笑,比哭還難看。連青阮卻冷笑一聲,道:那也未必。阿姐最近疑心堂主置了外室,又不好說什麼,叮囑我留意呢。方大哥,我知道堂主跟你是生死交,你不必幫他澄清,我也寧願是誤會。

方佳木堅持道:我知道輝夜,他斷不是那樣的人。

當晚三人連榻而眠,卻無甚話說。屋頂破碎,透出青色天空,星光在春之原野上閃耀。如果不是這接踵而至的死亡,該是何等歡喜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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