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渾拍拍胯下駿馬,「就連我的馬也是一心向西。你不妨試試它,如果它肯向東走,我便跟你回遼西去。」
史那樓馮派了兩千多名人馬,包圍著吐谷渾的馬,強逼它向東走。但走了數百步之後,該馬停下腳步向西悲鳴,不肯向東繼續走。
如此試了十餘次,結果均是如此。
史那樓馮嘆道:「無意如此,奈何!」遂停止勸阻,回覆慕容嵬。
自此之後,吐谷渾便銷聲匿跡,無人再遇其行蹤。三十年過去了,他成為鮮卑族神一般的人物,傳說中,他的天資與武功均高出慕容嵬十倍,但畢竟那只是傳說,沒有人真正見過吐谷渾的武功。
吐谷渾不單是慕容種的神,還是整個鮮卑族的神!
慕容種和羌人黨一個在西、一個在東,本來互不侵犯,如今竟然萬里迢迢親來進攻,可知劉聰、石勒必定是許了他極大好處,亦可知他必殺迷小劍的決心!
榆卑南冷笑道:「哼!慕容嵬有什麼了不起?我管教他有命來、沒命走!」一挺丈八蛇矛槍,率先走出氈帳。
勒姐、滇良、吾良三種的酋豪齊聲道:「我跟你一起去!」快步跟出氈帳。
誰都知道慕容嵬的可怕,單憑榆卑南一人,絕不是他的對手,是以三大酋豪連忙跟去助陣。此時此刻,羌人黨再損折不起任何一員大將!
迷小劍沉吟道:「慕容嵬既然敢潛入天水,就算被我們的人發覺了,也無需吹起號角,除非……除非這是一個訊號,要示警給什麼人聽?」
他話聲方落,姚弋仲突然捉住易容的手腕。
易容武功雖高,可是事出突然,他猝不及防,給姚弋仲的一雙手牢牢抓住,運足全身功力也掙脫不開來。
姚弋仲的手掌赤紅,比原來的手掌縮小了差不多一半,十指深深陷進易容的手腕之內,鮮血緩緩流出,傷口深可見骨。
易容咬牙道:「赤毛鳥手!」
作說極西之國,有一座大山,山頂終年積雪,山中有長年不絕的熱泉,泉水旁有長年嫣紅的奇木樹林,林中住有一種赤毛禽鳥,身體能大能小,奇怪莫名。「赤毛鳥手」和赤毛鳥有無關係,已不可考了,多半因為使出「赤毛烏手」時手掌會變紅,而且能脹大、縮小,狀似赤毛鳥,因此得名。
姚弋仲年少時曾周遊西域,無意間學會這門絕技,仗此名揚西羌,成為羌人最負盛名的一代高手。
易容知道「赤毛鳥手」的厲害,若姚弋仲的手掌再縮,自己的手腕非給捏斷、手掌非得脫落不可,於是大吼一聲,十二成內勁齊發,以抵抗手腕傳來一圈又一圈扼緊的內力。
武都一陽等人意欲相助,卻不知應該相助哪一方——姚弋仲固然是先出手的人,可是說不定易容是奸細,姚弋仲只是受了迷小劍所囑,先發制人而已。
卻聽得迷小劍長嘆一聲,語重心長的說:「姚弋仲,你一直忠心耿耿為羌人黨盡心盡力,為什麼今天要背叛於我?」
姚弋仲冷然道:「石勒親口答應,只要把你的首級獻上,解散羌人黨,便饒了這裡十三萬羌人的性命。」這話說得平平穩穩,依然一絲感情也沒有。
接著,他平淡的語氣居然帶著一絲悽傷之色,「別怪我沒給你活命的機會。為什麼剛才依不答應我的奇計呢?你答應了,我便不用殺你,也能救回十三萬羌人的命了。」
眾人這才知曉姚弋仲就是背叛者,紛紛掏出兵刃,同時往姚弋仲身上招呼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地面「轟」他一聲,爆了開來,一個人飛身出來,手中的刀便往迷小劍砍去。
王絕之見狀,躍出木箱欲相救,誰知那人一刀砍向迷小劍,另一手卻射出三柄短刀,朝王絕之的面門而來!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王絕之跟蹤的人。
他進人氈帳之後,便躲在地面暗格,伺機暗殺談小劍。王絕之來時雖然沒見到他,他卻知道王絕之躲在木箱裡,是以下手狙殺迷小劍之際,同時射出三柄飛刀,阻住王絕之相救。
王絕之見到此人的刀法,肯定原先所想,「你是石蔥!」
石蔥,原名陳聰,羯人,因犯了皇帝劉聰的名諱,於是改名陳蔥。他是石勒麾下的勇將,自弱冠開始,跟隨石勒已有十多年,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立功無數。石勒一則為了攏絡這員悍將,二則為了向三軍宣示,勇武殺敵者,必有重賞,於是賜陳蔥姓「石」,並授以石家神刀。除了石勒、石虎和石勒的兒子石弘之外,唯一懂得石家刀法的人,便是這位石蔥了。
王絕之適才在茅舍見到石蔥掠過,一來見他身法步姿類似石虎。不免生了狐疑之心,二來天水城中全是饑民,哪有這麼高大粗壯的漢子?心下懷疑便尾隨追了上去。
石蔥這區區三刀,自然殺不了王絕之,所以石蔥也不指望這三刀能殺得了王絕之,他此舉是為阻止王絕之救迷小劍。等王絕之伸指彈開三柄短刀,已遲了一步,來不及救迷小劍。
迷小劍眼看長刀襲體,竟然沒有閃避,因為他根本不懂得武功!
名列天下兩位大英雄之一、與石勒齊名的羌人酋豪迷小劍,竟然不懂得武功!
王絕之初見迷小劍時,就是因為看出他不懂武功,才會大為驚奇,然而後來見到迷小劍的氣度、行事,這才明白他能成為舉世佩服的大英雄,連王璞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也不惜為他背叛殺胡世家,實有道理!
而這位絕世無雙的大英雄,眼看便要被石蔥一刀分為二了!
武都一陽等人眼睜睜看著迷豪就要遭人所殺,心中大憤,欲回身相救,可是攻向姚弋仲的招式已遞出了一半,卻哪裡能回得過招來救迷小劍?
姚弋仲早料到眾人會出手相攻,雙手依然緊扣易容的手腕,驀地反腿踢出,空中頓時出現漫天腿影,隱隱帶著千軍萬馬般的蹄踏之聲。
這正是草馬谷、三元洞、大明上帝君的不傳絕技——天馬腳。
一百年前,大明上帝君全家為羌人所殺,他獨赴絕域,力戰西羌數十高手,苦戰了十日十夜,終於脫力而死,然而臨死之際,他用一記「馬行天空」踢穿了赤亭羌酋豪姚黑龍的胸口,從此「天馬腳」名震天下,不過,秘笈卻落赤亭羌人的手中,變成姚家的不傳絕技。大明上帝君如果泉下有知,絕學竟然為敵所用,必定會死不瞑目。
姚弋仲這記後腿踢上,有如萬馬行空,力道無與倫比,功力在昔年的大明上帝君之上。他熟知來攻六人的武功,自己也許會中上一招半招,卻至少能殺傷三人以上!
這些人雖然是他出生入死的夥伴,但他向來翻臉無情,要殺同生共死的夥伴,絕對不會眨上一記眼、皺上一根眉毛。
姚弋仲是一個做事幹淨徹底、絕不回頭的人。據說,他拔一朵花,必會連根拔起;殺一個人不是穿心、便是破腦,確定對方真的死了,方才罷手。
所以,當他前一刻還是羌人黨的人時,盡心為迷小劍出計、甘願脫褲受刑、甚至如果拈中了「死團」,也是死無怨言;可是當他聽到慕容嵬的鮮卑號聲,瞬間便背叛了羌人黨,而且背叛得很徹底,完全不顧以往的情誼。
就是不同意他的做法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一位人物、一位漢子!
然而,姚弋仲這記無所不摧的天馬腳,竟然踢空了。
而石蔥劈向迷小劍的必殺一刀,也劈空了!
原來千鈞一髮之間,易容手臂橫揮,以姚弋仲的身體使出一招「玉女穿梭」劍式,將石蔥撞飛五尺,那一刀使劈不到迷小劍身上。
在手被緊握住的情況下,易容居然還能使出他的易容神劍,以姚弋仲的身體當劍,攻擊敵人,可謂奇幻莫測到了極點!
石蔥和姚弋仲一個身軀強健,一個內力渾厚,這一撞完全損傷不了二人。
反而易容強運真氣使「劍」,用力抵抗姚弋仲的內力便變得稍弱,再也抵擋不住「赤毛鳥手」的陰邪內勁。
姚弋仲悶哼一聲,正欲運功捏斷易容的手腕,捏斷這位一代劍豪的手,絕世無雙的易容神劍便再也無緣復睹人間,這時,姚弋仲看到了半空飛來的一掌。
這一掌看似平淡,卻蘊含沛然莫衛的內力,姚弋仲不是撤身後退以避開這一掌,就是騰出雙掌,合雙掌之力,方能擋住這攻來的一掌,再不就是捨棄自己的性命,也要廢了易容的手。
不用說,這發掌之人就是王絕之。
姚弋仲當然不會用自己的命去搏易容的手,也犯不著試圖接王絕之的強橫掌力,只有選擇撤身後退。
王絕之救了易容,問道:「你沒事吧?」
只見易容一雙手腕鮮血淋漓,傷口深可見骨,這雙手就算沒廢,也得好一段日子不能使用武功。但他的右手仍緊緊握住迷小劍的左臂,似乎這條胳臂已與他的手掌連結成一體,除非他的手腕真的斷了,否則迷小劍的左臂永不分身。
易容道:「王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只要你能做到,易容死也甘心。」
不待易容說出所求何事,王絕之便慨然道:「放心。我王絕之就算丟掉性命,也會保護迷小劍的周全!」
易容道:「多謝王公子大恩。」身子一旋,轉向姚弋仲。
他的手腕雖不能動,可是手臂能,他的手臂運動,使出劍法的「砍」字訣,一招「鳥類遮日」,雙臂幻化成朵朵烏雲,往姚弋仲頭頂砍下。
姚弋仲高舉手臂,一雙本已比常人大的手掌突然脹大一倍,易容的「鳥類遮日」,一劍、二劍、三劍、四劍、五劍、六劍、七劍、八劍、九劍、十劍,全部砍在他的手掌。
易容硬拼十招,扯動傷口,鮮血急速湧出。他咬牙忍痛,單腳直踹,穿過幾面,再提腳運勁,以腳使幾,以幾做劍,使出一招變幻莫測的「葉公好龍」來。
傳說葉公子高以好龍聞名天下,家中雕樑窗扇,貼滿大大小小的龍。天龍得聞此公傾慕自己,便下凡去見葉公,天龍把頭探進窗內,拖尾曳於堂中,葉公嚇得奔跑退走,臉色慘白若紙。
易容這記「葉公好龍」,幻化的劍光不下於千百點,卻全是虛招,真正的殺招是在其後的全力一劍之上。他以腳使長達十尺的長几,使出這變化莫測的「葉公好龍」,這份修為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姚弋仲面對無數虛招,猛地一個轉身,雙腿踢出,正是天馬腳——馬以後腿踢入,是以天馬腳亦必須背部示敵,方能發揮最大威力,端的是一門奇詭絕倫的武功。
然而他以實招來對付虛招,豈不是會擊空,必得大大吃虧不可。
誰知,「砰砰隆隆」之聲連響,腿幾支碰,幾面裂成碎片。易容使腿的功力畢竟比不上姚戈件,被震得向後連退數步,口中鮮血狂噴,但他的手依然緊握著迷小劍的手臂不放。
姚弋仲目光銳利,一看便知易容這招「葉公好龍」虛實互換,將先頭的虛招變成實招,因以硬破硬,一舉將易容震成重傷。
王絕之一瞥形勢,武都一陽六人纏住石蔥,大佔上風,心道:「姚弋仲功力強橫,易容雙手廢了,不是他的對手。」於是長嘯一聲,正欲出手相助,制住姚弋仲。
誰知一陣長笑聲自外面傳來,緊接著一道劍光連人飛進,勢道駭人,來人顯然是一名劍術高手。來人是名中年男子,一臉儒雅,王絕之一見他的容貌,脫口叫道:「劉琨!」
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是漢朝中山靜王劉勝的後人,算是先前的皇室貴胃。
他在青年時,便與祖逖結交,天天切磋劍術,後來甚至結義成為兄弟。那時兩人同被共寢,睡到中夜時,聽到戶外雞鳴,祖逖便將他踢醒,兩人拔劍起舞,七年從不間斷,創出了許多套高深精妙的劍法來。
劉琨後來當了幷州刺史,屢次與石勒、劉曜的軍隊大戰,互有勝負。這幾年間,晉京被圍,朝中大將死傷凋零,劉琨遂升任司空,都督並、翼、幽三州,他本到鮮卑拓跋氏結盟,然而拓氏內鬥不息,再與段匹單結為異姓兄弟,共抗劉聰、石勒。年初,晉陽失守,劉琨一軍成了孤懸西北的一支恢復大軍。
劉琨一至氈帳,哈哈大笑道:「慕害老怪,我比你快了一步!」
另一道猶如金鐵交鳴的怪聲桀桀響起,「也快不了許多。」
聲到人到,一名高鼻深目、膚色奇白的鮮卑人大步穿過氈帳。他從帳壁走入,不用割穿帳布,帳布卻被他撐穿了一個人形洞孔。這份魔勁,委實駭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鮮卑慕容族的酋豪,「萬毒魔人」慕容嵬——他號稱「萬毒」,卻不懂得使毒,萬毒指的是他的心胸,比任何毒功還要厲害。
劉琨佔了先到一步的優勢,進入氈帳,略一打量形勢,說道:「慕容老怪、石蔥,石勒答應我們,誰殺得了迷小劍,幷州之地便歸誰有!」劍尖一抖,七朵劍花往迷小劍身上點去。
他和石勒是不共戴天的世仇,因與段匹單結交,也和慕容嵬不知打過多少場大架,此番與這兩名生平大敵暫且偕手合作,自是為了利益,這證明了石勒許他的好處極大,也證明了他必殺迷小劍的決心。
慕容嵬反正是遲了一步,不跟劉琨爭快,反而放慢腳步,魔爪緩緩遞出,心想:王絕之在迷小劍的身旁,他此來天水是為了運送糧食給迷小劍,想來不會坐視迷小劍被傷。劉琨你這一劍,保需阻礙王絕之一阻,我這支七陰魔爪便會捉過迷小劍的咽喉,也不用太大力,輕輕一捏,便可捏斷迷小劍的咽喉,讓他一命歸天。
王絕之看見劉琨朵朵劍花襲來,連刺胸前九處穴道,劍法之高,比之祖逖也差不了多少。然而最難應付的還是後頭慕容嵬的那支魔爪,爪招只出了一半,陰寒之氣已然森森襲來,令人寒毛直豎、血管似欲凝結;就算擊退了眼前兩人,還有剛剛回過氣來,準備再攻的姚弋仲!
要說單打獨鬥,王絕之絕不畏懼任何一人。要是以一敵三,王絕之縱然明知不敵,也躍躍欲試,然而此時兵兇戰危,只怕不到十招,迷小劍便會丟了性命。
王絕之不敢遲疑,氣運丹田,十二成內力澎湃擊出,喝道:「跟你們拼了!」
劉琨只覺一股勁風撲面,身上衣服似欲向後飛走,連肌肉也被這股勁風壓得凹凸不平。但他在軍中二十年,歷經無數次戰役,不知遇過多少險境,他是遇強越強,長劍運足內力,連揮數十下,欲以四十年苦修的深厚內力,割開勁風,與敵人硬擠!
誰知硬拚之下,對方內力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看王絕之,卻只見到他的背影。
他剛才虛晃一招。騙倒劉琨和慕容嵬,乘機背起迷小劍,飛也似的跑出氈帳。
劉琨跺腳道:「追!」
慕容嵬、姚弋仲身子一閃,先他一步,追出氈帳。至於石蔥,急出六刀,逼退六大酋豪,閃身竄出氈帳,也只比劉琨遲上一步而已。
武都一陽等人連忙追出。
「石蔥,有種的別走,繼續跟老子大戰六百回合!」
「姚弋仲,你背叛羌人黨,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零霸卻沒有追出去,托起易容的身體,問道:「你沒事吧?」
易容滿口鮮血,剛才他在手腕受傷之下,與姚弋仲硬碰一腿,內臟已給震傷。他淡淡道:「死不了的,救迷豪要緊。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不能讓迷豪死在這群魔頭的手裡!」
他的手,還握著迷小劍的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