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劍拿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几上。
他看著眾人,緩緩的說:「現在咱們粒米全無,樹皮草根也吃得乾乾淨淨,敵人就算不來攻打,我們也會餓死。即使是要跟敵人拚命,也得有糧食、有力氣、方才有命可拚啊,這樣下去,我們再守不了三天。」
這惡劣情勢是在座眾人皆知的,可由迷小劍親口說了出來,令眾人心頭寒得如浸冰水。
迷小劍道:「我思前想後,如今我們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王絕之實在很有興趣知道迷小劍口中的路是指什麼,情勢都到了這地步,他們還有路可以走嗎?
當然,更有興趣的是與會的眾酋。
他們目光露出熱切之色,只盼精明智慧的迷豪能夠吐出一條妙計,帶領這裡被圍的羌人逃出生天。
迷小劍卻道:「這條可行之路,其實也是死路。」他一字一字從齒縫迸了出來:「就,是,吃,人!」
這句話一齣,眾人俱皆動容,心登時沉到了谷底。
城中斷糧已久,百姓早有私下吃人之舉;吃死人,也偷偷宰掉落單的活人來吃,各種的首領雖禁止,卻禁之不絕,也無法子。但他們再怎麼也想不到,吃人之議意由一向溫柔敦厚、視百姓如親子的迷小劍親口提出來!
迷小劍知道他的話對眾人造成的震撼有多大,但他仍正色道:「行軍斷糧,軍中吃人,雖是殘酷不仁,也是屢見不鮮。當日壽春一戰,晉軍堅壁清野,把沿途三百里的農民皆盡撤走,毀壞所有農田莊稼;石勒大軍所經之路,均無所搶掠,也無得食,軍中大飢,自行相食。若不是後來到了汲郡,據了襄國做為大本營,恐怕石勒一軍已經完了,也輪不到今天的威震天下。」
零吾種的酋豪麻象是老成持重之輩,深覺此計不妥,諫道:「迷豪,你口口聲聲說民心比性命更重,然人吃人之舉,乃是桀紂之道,此舉一行,恐怕民心惶惶,離散得更快啊!」
迷小劍道:「我可沒說要吃人民的肉。」
麻象不解的問:「不吃人民的肉,那要吃誰的肉?難不成吃敵人的肉?」
敵人的屍體都在城外戰場,要是出城把屍體搬回來,只怕搬不到幾步路,搬屍者也會被敵兵殺掉成為新鬼了。
迷小劍的聲音倏地變得陰森可怕,「我們吃的是將兵的屍體!他們既為軍人,便該存有為民捐軀之心,便是死了,也不冤枉。」
他此言一齣,眾皆震驚。
榆卑南立刻進言道:「迷豪,此舉萬萬不可。目下將士疲憊飢餓,全賴一腔熱血跟敵人拚命,如果下了此令,軍心必定蕩然無存,天水便是再想守上一刻,也是不能!」
迷小劍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
王絕之聞言,心中大奇:迷小劍啊迷小劍,你素以精明仁厚聞名天下,怎地到了這個緊要關頭,居然會想出這個既殘酷、又愚笨的法子來?莫非人到了絕路時,便會發狂?
迷小劍指指几上的布袋,「我們為酋豪者,應該身先士卒,方能令百姓心服。這袋子裡有十三張紙條,拈中‘死’字者,便要自刎,以肉身佈施給羌人黨的軍民。」
零霸第一個大笑起來,「妙計,真是妙計!我們為酋豪者本應身先士卒,自己先把肉獻出來,這樣一來,將士亦無人敢不服此議,就算是把他們的頭砍下來餵狗,也不會吭上一聲了!哈哈哈!」
大笑聲中,伸手入袋,拈出了一張紙條,卻是空無一字。
他哼了一哼,大笑道:「看來我零霸命不該絕,閻王爺選不中我。」接著把布袋遞給姚弋仲,「你來。」
姚弋仲在面臨生死關頭,他的手依然穩如磐石,沒有一絲的顫抖。
就在他將手欲伸入袋中時,迷小劍忽道:「慢著。」
姚弋仲的手頓住。
「刺史身負重責,明天一戰全仗於他,絕不能死。他的一分,讓我來代。而鬼池安由於防守城門,由易容代拈。」
王絕之知道鬼池安乃是廣漢羌的酋豪。廣漢羌是白馬種羌人的一支,控馬之技甲於天下,據說石虎曾在馬上與之決戰,也曾經是鬼池安的手下敗將。羌人黨中,除了姚弋仲之外,最令人頭疼的,就是這位鬼池安了。
王絕之心想:如果易容為鬼池安拈出「死」,鬼池安怎麼死得心服?
幸好易容沒有拈中「死團」。眾人心知,別人拈到白紙,自己「獻身」的機會便增加了一分,他們在戰場上雖然是百戰不折、悍不畏死之徒,可是要說死得如此輕蔑,而且死後還得給人吃下肚子,畢竟並非情所甘願的事,額角不禁流出冷汗來。
在場酋豪一個接一個的把手伸進袋中,沒有拈到「死」字,到了最後一人,那是武都一陽。
這時,布袋中應該還有三張紙條,武都一陽代表武都羌,得拈一張,其餘兩張則由迷小劍——一張是他自己的迷唐種,一張他代替姚弋仲拈的。
武都一陽伸手入袋,「迷豪,看來這肉身佈施的人,不是你,便是我了。」
迷小劍冷冷道:「你拈吧。我雖有兩枚團,拈中的機會比你多出一倍,但是拈團全憑運數,是你拈中也說不定。」
王絕之心想:到了這地步,迷小劍多半拈中死團。究竟他肚中抱著什麼念頭?如果他真的以肉身佈施給羌人,天水群龍無首,豈非垮得更快?
武都一陽笑著說:「拈團當真是全憑運數,誰拈中也說不定。」他的笑容十分詭異,似乎隱藏著什麼陰謀。
人人皆知,羌人黨中,以鬼池安最為多計,武都一陽最為老實,方才當上掌刑之職。老實的武都一陽會有何詭計?
武都一陽的手正待從袋中抽出來。
突地,一道劍光飛起,插進他的手背!
他的手上功夫何等厲害,然而竟擋不了、閃不開這一劍!
誰人的劍有這樣大的威力?
沒有劍。插進武都一陽手背的,是一根食指!能以一指之力使出快加電、銳勝電的劍法,插入武都一陽強硬的掌背的,除了易容之外,還有誰人?
武都一陽驚訝道:「為、為什麼?」
易容冷冷的看著他,「放下掌中的另外兩張紙條,每人只能拈一張。」
王絕之恍然大悟:原來武都一陽是想代迷小劍赴死,所以一拈便拿了三張,卻給易容發覺了。
武都一陽的回答,卻大出王絕之意料之外。「易容,你以為我不知道袋內的十三張紙條,全都是白紙!」
王絕之聞言大惑不解:全都是白紙,這怎麼會?那麼拈團有何作用?
易容臉色不變,驀地一掌摑在武都一陽的手背,發出轟雷似的一聲巨響。
王絕之心中喝采:好功夫!這的確是劍法,而不是掌法。他的劍法絕對在祖逖之上,怪不得能名列天下三大劍客的次席。
至於三大劍客之首,自然是謝伯。
古往今來,論到劍法,就算連袁公也包括在內,還有誰比謝伯更高!
易容這一掌拍得驚天動地,眾人以為武都一陽的手掌必定盡成糜粉,誰知定睛一看,武都一陽的手除了被易容食指刺破一個洞外,別無損傷,那個裝著紙條的面袋卻真的化成糜粉了。
最令人驚訝的是,武都一陽的拇指與食指,赫然站著一張紙條,一張空白無字的紙字!
想來武都一陽的手指本來拈著三張紙條的,易容這一「劍」,只毀碎了兩張,而另外一張卻是絲毫無損,這是何等的神功!
迷小劍道:「你們十一人俱都沒有拈中死團,而剩下的兩張紙條已毀,死團必在其中一張紙條上。」
武都一陽叫道:「不是的,餘下的兩張都是白紙!」
榆卑南大聲喊道:「迷豪,你使詐!我們全都心甘情願為你、為大家去死,為什麼你要使詐?」
迷小劍不理會他們,看著站在身旁的易容,下令道:「易容,動手!」
武都一陽是內家高手,榆卑南雖然不諳內功,卻是天生神力、嗓門特大,兩人齊聲喊起來,真是驚天動地;而迷小劍聲音虛弱細微,在他們兩人的聲音掩蓋之下,如非王絕之內力深厚,耳聰過人,幾乎完全聽不見。
忽然,大量的鮮血噴出,一條血淋淋的手臂直飛天上。
再看向迷小劍,一條左臂赫然不見了!
易容以掌劍砍斷了迷小劍的左臂,飛身接住,隨即落地,伸指封住迷小劍巨骨、大椎、乳根、不容、大包五處穴道,止住血流,伸掌抵住迷小劍的背心,真氣源源輸出。
從迷小劍下令到易容伸掌抵住他背心,不過眨眼睛時光。初時,王絕之心想莫非易容叛變,是以砍傷迷小劍?但轉念一想,立明其理,心中暗喝一聲:原來如此,好一個迷小劍!
迷小到斷臂重傷,本已站立不住,幸得易容以真氣穩住,方能勉強說話,「這條胳臂,你拿去熬場湯,分給眾將士吃。」
易容頷首道:「是!」
迷小劍喘過一口氣,又道:「我身為羌人黨酋豪,肩負十三萬羌人的性命,縱是拈中‘死團’,也不能死。今日且以手臂代之,這條性命算是欠了羌人的,以後有機會,必定償還!」
他話未說完,在場眾人均淚流滿面。榆卑南大聲哭道:「迷豪,你自毀身體,這又何苦!在座眾人都願以身代你,為你捨棄性命!」
王絕之目睹這場面,也是驚心動魄,淚流不息。只有兩個人表情木然如舊,一滴淚水也沒流下來,一個是易容,另一個是姚弋仲。
迷小劍道:「傳令下去,所有將士。每日挑選出一個人,生殺其肉。一半分給將士,一半分給城中婦孺。人人均得抽團,無人能免!」
眾酋齊聲應道:「是!」
這時,突然聽到角聲響起,遠遠傳來,依然十分清晰,顯然吹角之人內力深厚,而且不止一人。
在場眾人均是身經百戰之輩,一聽便知這是鮮卑人的戰角之聲!殺聲隨著角聲一併響起,越逼越近,來得好快。
易容道:「是慕容嵬!」
武都一陽訝道:「你肯定是他?」
易容點頭,「確定是他。我在鐵雞山殺了他的‘神力十三箭’,他既把族中高手挑來,想必也親身來督戰。」
零霸道:「我們雖然餓著肚子,但一直把天水城守得滴水不漏,否則敵人早攻了進來。能夠偷進城中的只有第一流的高手,鮮卑四族中,遼北宇文、代北拓跋、遼西段氏皆無什麼高手,只有慕容嵬,方有這個本事殺入天水。」
慕容嵬,是鮮卑族中武功最高、手段最辣、擁兵最多之人,麾下擁有控弦戰士二十餘萬人。他之所以當上鮮卑單于,即是手刃其親生弟弟慕容耐而得來。
鮮卑族即是戰國時的東胡,世代居於北方,秦漢之際,被匈奴一戰擊潰,逃往鮮卑山定居,此後便稱為鮮卑族,其後一支稱臣於漢,仿學漢朝風尚,流行頭戴步搖冠,代代之後,「步搖」首訛,變成了「慕容」。
逢敵手的段氏族酋遼西公段務末塵,不到二十招,以「惡音之歌」震破段時亦與段氏結下不解之怨。段務末生死後,其子匹單接位,矢志為父復仇,並聯合字文氏共抗慕容;而慕容氏又聯合拓跋氏,以二對二,在遼西、遼北並峙。
但是論到武功,慕容嵬遠遠不及他的同父異母哥哥吐谷渾。
由於父親慕容涉婦鍾愛小兒子,吐谷渾、慕容嵬自小欺陵壓迫,雖是異母兄弟,卻比同母兄弟的感情更為深厚。
一次,慕容耐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以馬鞭痛打慕容嵬,打得他皮開肉綻、死去活來。吐谷渾見狀,氣極不過,便和慕容嵬聯手,打斷弟弟的小腿。
兩兄弟闖下巨禍,知道若讓父親發覺,非被活生生打死不可。商量之下,決定遠走高飛,而且一不做二不休,還殺掉七名族人,帶走大批金銀財寶,方才逃走。若非慕容耐見情況不對,搶了一匹馬逃走,只怕也難逃毒手。
沒有人知道兩人逃到何方。據說,他們是逃到極東苦寒之地,那裡的河流在一年中有十個月是處於冰封狀態的,冷得連鼻子都能凍掉。就是在這個苦寒的地方,兩兄弟迭逢奇遇,練就了一身邪門魔功。
慕容嵬藝成之後,回到部族,其時父親已死,他雖不敢殺父,可是殺弟弟慕容耐卻毫不手軟,還把慕容耐的屍體醃成肉,強迫種人分而吃光。
奪位之後,吐谷渾甘為弟的副手。
未幾,兩人發生激烈口角,起因於吐谷渾所統御的馬匹突然失了常性,互相踐踏爭鬥,死了大半。
馬是兵士的戰車,死了大半,慕容兵力的損失也就可想而知。本來慕容嵬想發動突襲,要將段氏一舉殲滅,如今卻要擔心段匹單乘機講攻。
慕容嵬於是大怒,痛斥吐谷渾道:「馬匹應該分開飼養,你偏不這樣做。終於闖出大禍來了!」
吐谷渾反唇相稽道:「馬是牲畜,爭鬥是他們的天性,你能遷怒於人的身上?既然你這樣蠻橫無理,我只有一走了之!」
他說走便走。慕容嵬卻在事後懊悔,命心腹史那樓馮和父時耆舊一個向西、一個向東追尋吐谷渾,勸他回去。
史那樓馮快騎向西奔出一千里,終於追上吐谷渾。
吐谷渾聽完他的來意後,卻說:「當年父親占卜,卜者說慕容氏有兩子有成,其後裔繁衍昌盛、開族立名。我是庶出之子,應該由我出走,在遠方開枝散葉。這次因為死掉馬匹而出走,也是天意。」
史那樓馮道:「大都督命我勸你返歸,你若不回,我難以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