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餘歲時,與劉琨相交,每早聞雞起舞,切磋劍術,窮四年之工夫,創出了這套堪稱絕世無雙的二人三劍來。當年祖逖、劉琨二人雙劍合壁,縱橫江湖,別說是從來未逢敵手,連線住他們十招的,也是絕無僅有,連叱吒一時,號稱「殺盡漢人無敵手」的氐人武學宗師齊太年,也只接了雙劍合壁的九招,便遭分屍寸斷。
有人甚至認為,便是謝伯的神劍,也敵不過這套二人三劍的奇技。然而祖、劉成名不久,謝伯便已神秘失蹤,誰也不知他們聯手,究竟是不是真能勝過神一般的謝伯神劍。
兩人成名後,大受朝廷賞識,劉琨遠赴燕北,出任刺史,祖逖卻因服母喪,拒絕了關東閉候、范陽王司馬、高密王司馬略,平昌公司馬模、東泊王司馬越的邀請出仕,直至永嘉亂起,率領部曲共抗胡人,頓成為比劉琨更負盛名的一代名將。
然而兩名結義兄弟一個在東北,一個在南方,相隔千里,從此二人三劍的奇技再不復見於人間。
石虎手握刀柄,肌肉緊繃,冷汗涔涔流下,卻沒有拔刀。
祖逖、劉琨兩人一個站在乾位、一位站在坤位,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將石虎的身形夾在中央,石虎只需稍微動作,便不得不露出破綻,剪刀一剪,便能將他分屍——是以石虎非但無法拔刀,連話也無法說出半句來。
石虎縱橫天下,雖然在行軍打仗上敗給祖逖一次,在馬上交戰敗給了鬼地安一次,給方山以毒藥毒倒一次,給陶臻暗算過一次,一共敗陣四次,可是單以武功而論,可說是所向無敵,未逢敵手,像如今這般的縛手縛腳,全然受制,可說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勇猛如他,瞳孔也不禁露出恐懼的眼神。
王絕之心道:「祖逖、劉琨多年不見,默契必然大減,可是這十多年來,兩人劍法精進,均成為江湖有數的名劍,劍上威力又非昔日可比,此消彼長之後,雙劍合壁的威力,只怕仍比從前勝過數分。」
他和石虎相距不遠,卻完全感受不到祖逖和劉琨的劍氣,又想道:「他們劍上內力已到了勁不外洩的地步,一絲一毫也沒有浪費,這等真氣變化如此神奇,究竟如何做到的呢?」
迴心一想,立明其理:「嗯,兩人只需將劍氣迴旋吐出,便能恰好截住對方外洩的真氣,真氣受截轉向,便加劇激射向敵人,哼,他們內力變化的精微還在其次,使者還得內力相同,連半分的差異也不能有,方能做到這步,這份默契實是到了極點。」
王絕之知道石虎處於劍氣中央,此刻就如萬劍穿身,極不好受,只需再過一、二炷香時分,便得不戰而潰,忍不住道:「你們兩個成名人物打他一個,這不公平?」
祖逖冷冷道:「江湖人物交戰,自然是單打獨鬥,可是我們和石虎都是軍人,從來戰陣之中,就是人多者勝,石虎也不止一次恃著兵多來跟我交戰,今次輪到我們以多勝少,也算是一報還一報罷了。」
只見石虎的汗越流越多,並非一滴一滴,而是像河水一般奔流而出,身體也開始顫抖,再也支援不了多久。
石虎心知肚明:與其給他們的劍氣逼死,不如豁盡全力,出刀一搏,還有一線生機。握住刀柄,正欲把寶刀拔出,可是全身給劍氣壓逼,如同蓋著一付千斤巨被,哪裡騰得出氣力拔刀來?
劉琨看見石虎這副模樣,不禁想起十多年前,石虎尚是少年,在他軍中住了一段日子,心頭一軟,「這廝雖是殘暴戾惡,罪行滔天,畢竟與我相交了一段日子,念在這段因緣,今日只廢了他,不傷他的性命便了。」
王絕之本來作壁上觀,大是悠閒,看見石虎眼下的狼狽樣子,當日共抗張賓的情景倏地閃躍眼前,快速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我就此眼巴巴的看著他死去?
他一陣熱血上湧,大聲道:「久聞二人三劍是天下劍術之頂峰,王絕之想領教一下。」
束一束腰帶,大步便欲衝往祖、劉「剪刀」之間。
祖逖奇道:「甚麼?你剛才不是要殺石虎的嗎?怎地現在又要幫他?」
王絕之啞口無言,吶吶不能答話。
一人說道:「王公子的好意,心領了。祖、劉兩位的高招,便由我來領教,不勞公子費神。」
只見一名羯人走來,年紀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雖算高大,但比起石虎,卻是略矮了些,也略瘦了些,然而臉上身上霸氣凌厲,竟讓人有呼吸停頓之感。
祖逖脫口叫道:「石勒!」
石勒淡然道:「祖將軍,久違了。」
他的眼神憂鬱,深邃得難以言喻,仿似蘊藏著無數悲切的故事。如果說石虎的眼神是狂熱的、豪氣干雲的,像一名叱吒意氣,一心在戰場立功殺敵的風雲青年,石勒則像是一名被人殺光全家,逼不得已從戎救天下的悲壯英雄——如果他可以選擇命數,他絕不會選擇當自己、當英雄,寧願安安分分的當一名憨厚羯農。
可惜,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數,多少英雄在亂世出世,像頂羽,像韓信、像諸葛亮,像石勒!
石勒漫不經意,走到石虎的身邊,祖逖,劉琨立時撤了劍氣。
他們撤劍,並非因為不殺石勒,或者怕了石勒。只因石虎雖在劍網之內,石勒卻在劍網之外,石氏父子假如內外合攻,劍網便處於極其不利的位置,是以祖、劉二人必須撤劍再攻,方能重新使出針對石家父子的劍招來。
石勒驀地一聲暴喝,猶如雷霆霹靂,王絕之只覺耳膜嗡嗡,頭腦發暈,差點跌倒。
同時,刀光暴起,是石虎的刀!
石虎的刀勢蓄勁已久,只是剛才一直為祖、劉琨氣所壓,使不出來,如今祖、劉撤招,壓力一鬆,石虎的刀便如江河決堤般暴湧而出。
這一刀累積了石虎的渾身功力,如果他不把刀招使出來,真氣勢必因積聚體內過多,爆體而亡,可是如今刀已發,勢道卻是有若黃河之水,勁不可當——石虎以往所使過的所有刀招,沒有一招及得上此刀的一半霸道!
自從石勒出現,祖逖、劉琨的心情完全放在石勒的身上,一時不虞石虎有此一著。然而他們身經萬戰,遇上變故時不慌不亂,祖逖已出劍橫揮迎往石虎的刀。
王絕之終見識到二人三劍的厲害,看了這招,已覺心旌神怡,驚歎叫道:「真是絕妙好劍!」
他是識貨之人,一眼看出。祖逖這一劍揮出,已使出了全力,沒有一分氣力回守,守招全仗劉琨的雙劍保護,心無旁騖之下,祖逖這一劍竟劈出了平時的二十成功力!
而劉琨的長劍短匕,非但保護了祖逖和自己的全身,還隱含殺機,石虎就算有力硬接祖逖一劍,他的反手劍也能趁著石虎擋劍之際,一劍將石虎的咽喉割斷。
王絕之雖在一旁,也看得驚心動魄,必想:如果這一招是向我攻來,我該如何抵擋?擋不了、擋不了,只有死命抓住其中一人,拚個對本。只是劉琨守得水洩不通,我就算拚了性命,能夠攻得進劍網,跟其中一人同歸於盡嗎?
看了這一招,竟然臉色慘白,心頭怦怦亂跳,仿似這一招攻向的不是石虎,而是他。
刀劍交擊,發出震天刺耳的掙聲,石虎的長刀竟震成粉碎。
世間沒有人能夠抵擋祖逖的二十功力,石虎這一刀蓄勢雖勁,可是他的內力修為畢竟遜了祖逖半籌,而祖逖的巨劍足有一百七十斤重,又多佔了一重便宜,硬拚之下,強者敗,更強者勝,劍勝,刀敗!
祖逖的巨劍震碎石虎的長刀後,半分也沒有停頓,切向石虎的身體。
石虎全身氣勁已隨剛才那一刀使得乾乾淨淨,要想再在丹田提氣躍閃或擋架,少說也得半刻調氣的工夫,然而不用百分一刻,他的身體已被巨劍砍成肉醬了——以巨劍蘊含真氣之盛,這一劍下來,非但將石虎一砍成二,劍上雄渾的真氣更足以將石虎的骨肉震成稀爛。
同一剎那,一道璀璨得難以形容的刀光亮起。
石勒出刀了。
劉琨豈會料不到石勒將會出刀相助從子,他的劍早已等著石勒,揮劍擋刀,匕首直往石勒左眼啄去。
他並不期望這一劍能殺石勒,或者傷到石勒的一雙眼睛——世間沒有人能夠一劍傷得了石勒,可是這一招兩式又攻又守,已臻劍法的極限,將石勒的刀勢完全封住,石勒縱是有天大的本事,就算石勒是軒轅龍,謝伯,也非得給阻上一阻,這時祖逖的刻已然將石虎切成兩截,震成肉醬,劍勢殺人後並不停頓,而是隨著勢道再轉個圈,削到石勒的身體。
這就是一百七十斤重的巨劍的威力所在:它一旦揮動,便如揮著勢大鐵錐,第一圈極為困難,然而展動之後,他只需使出少許內力,便能將巨劍轉向,加勁,如臂使指,運用自如——唯一不方便的是,由於劍勢太勁,收劍之際,也得好一番工夫,非一時三刻莫為,然而這時敵人已死,收劍再慢,也沒有相干了。
這巨劍之威,天下無雙,就算是石勒,也未必抵擋得了!
所謂說時遲,那時快,從石勒一聲暴響之吼,到石虎出刀、祖逖出劍、祖逖破刀、石勒出刀、劉琨迎刀,不過是剎那間光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