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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戰未成萬骨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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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水迎接石勒和王絕之的人,赫然是迷小劍。這次救援石勒的指揮人,正是他。

除了迷小劍,羌人黨誰有這個膽子與威望,捐棄前嫌決定相救死敵石勒?

迷小劍的身旁是一名寶相莊嚴的和尚,竺佛圖澄。迷小劍和石勒深談之後,由他護送迷小劍回到天水。

既然迷小劍平安歸來,鬼池安亦依約放了張賓,並帶張賓一起往救石勒——自然,就算鬼池安不放人,張賓亦自有脫逃之方。他在軟禁期間,已和姚弋仲的心腹取上聯絡,四萬多名赤亭羌人,只聽他一聲令下,隨時揭竿而起,反出天水城,這一層卻非鬼池所能料到了。

迷小劍見到石勒,說道:「你救過我,我救回你一次,剛好扯個平。」

他重傷剛愈,非得榆卑南攙扶,才能站立,這句話說得吃力,斷斷續續方能說完。

石勒道:「這是小事。就是你對我有一百次救命之思,我要殺你,也是不會皺上半個眉頭。」

兩人目光相接,如同冰冰相碰,又如劍劍交鋒,更互以刀鋒砍進對方的骨頭裡。在場眾人皆是兇猛之徒,猶然心中一凜。

竺佛圖澄走到石勒身前,說道:「大將軍,你雖身中奇毒,性命一時無礙,然而石虎將軍腹中一刀,流血甚多,而且刀中喂有劇毒,只幸他內力高強勉強支撐而已,若不及時醫治,只怕回天乏術。」

石勒道:「你先救他。」

竺佛圖澄從張賓手上接過石虎,快步離開,自有羌人為他開出一間療傷靜室。

石勒道:「迷豪,我可否上到城樓,一看戰況?」

迷小劍笑道:「正有此意。」

他牽著王絕之的手,說道:「我們也一起上去吧。」

王絕之他出生人死,雖然不至於真的丟了性命,眼下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條命算丟了一半,如今給迷小劍溫言相邀,心裡竟然覺得萬分舒適,便要再為迷小劍多拚一百次命,也似乎非常值得。

石勒舉步上城樓,張賓緊跟在他的背後。

奇怪的是,武侯車不需推動,也能跟著他們,滾上梯級,如果給不知張賓的鬼斧神工奇技的人看到,定是以為有鬼——就是此刻,周圍的羌人,也有很多以為張賓是使用了甚麼五鬼搬運法之類,甚至有人偷偷擊打武侯車的周圍空氣,看看是否有個無形的人在推動車輪。

只見張賓滿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想來二者皆有。氐兵的目標是在石勒而非王絕之,攻擊全集中在石勒的身上,張賓不欲領上羌人黨的情,一心獨力保護石勒突圍,血戰之下,也受了不知多少外傷內傷。但他此刻跟著石勒,鮮血噠噠滴下,哼也不哼半句,更沒有費神包紮的意圖。

因為石勒就在他的身前,而且受了傷,他必須全神貫注,保護石勒。要殺石勒、先殺張賓,張賓絕不能讓石勒冒上一分一毫的險!

他寧願不顧性命,也得保護石勒!

上到城樓,只見兩列羌人分站成行,恭迎眾人。

王絕之忍不住道:「你早猜到我們會上城樓一看?」

迷小劍沒有答他,只是對石勒道:「你殺羌人無數,恕我的人無法出言歡迎你了。」

石勒走到兩行人的中間,赫然見到,正正中中擺放著一具圓形如桶、刻著奇怪花紋的巨鼓,竟是一個羯鼓!

迷小劍安排這具羯鼓,究竟有何用意?

石勒走到城樓前面,眺見三路人馬,殺得日月無光。

城樓以外本是大塊平原,經過連月戰爭,砍木伐林以作燒飯、以作取暖、以作戰場,平原又大出了數倍之多,此際十數萬人在平原盤腸大戰,居然也是足以作為戰場有餘。

三路人馬中,黃衣黃幟的,是氐人李雄的部隊。灰衣紅幟的,卻是石勒的部隊,分成兩撥,一撥是支雄、一撥是夔安。兩軍給李雄的部隊隔在中間,各自為戰,而且遭到包圍,漸漸被對方收緊口袋,眼見情況岌岌可危。

石勒道:「迷豪,你怎麼看?」

迷小劍道:「支雄、夔安都是勇將,兵法不在李雄之下,兵力又不比李雄少,只是為了三個原因,此刻才會落在下風。」

王絕之問道:「哪三個原因?」

迷小劍道:「第一,李雄突然來襲,他們毫無準備,未知應變,心裡生了恐懼之心。夫戰,勇戰,勇氣也,大將軍的羯兵已被奪氣,是以不敵。」

王絕之道:「第二呢?」

迷小劍道:「支雄、夔安猝然受襲,軍隊給分隔兩邊,各自為戰,相互間未有統一作戰的默契,是以給李雄逐個擊破、分而殲之。」

王絕之道:「還有一個原因?」

迷小劍瞟了石勒一眼,說道:「第三個原因嘛,就是大將軍給楊難敵的大軍圍攻後,突然失蹤,大家卻以為將軍凶多吉少。將軍一去,大樹飄零,支雄,夔安哪裡還有戰意?」

石勒道:「然則迷豪認為,我軍有何解救之方?」

迷小劍淡淡道:「大將軍已胸有成竹,何用我多言?」

石勒道:「你既已預備羯鼓,想必知道我的心意,動手吧。」

他不再理會迷小劍,逕自和張賓走到城樓最外圍,眺望戰局。

迷小劍低喝道:「掛旗!」

城樓的羌人早預備了上千面紅旗,一聽命令,立刻掛出城樓,一時之間,萬幟飄揚,旗上全部繡著大的「石」字!

張賓道:「迷豪,天水城的羌人早就衣不蔽體,倉猝之間,你居然還能張羅千面紅旗出來,在下真是佩服之至。」

迷小劍道:「孟孫先生,大家是明眼人,你知我的心意,我也知你心意,倒也不必假惺惺的兜圈子說話了。」

這些紅旗,原來是羌人黨早就造好,用來對付石勒的部隊的。試想想,如果大隊羌兵穿著羯兵的裝束、打著羯兵的旗幟,殺入羯兵之中,將會造成多大的混亂,多大的傷害?羌兵和羌兵之間,當然另有微小的識別記號,以辨敵友,那是羯兵決計不會知悉的。

可是由於羌人被圍日久,一個個骨瘦如柴,一眼便能看穿,這逾千面旗幟造了出來,也是無用武之地。只得暫時收藏起來,圖後再用。

石勒和張賓得悉此事,自然是叛變的姚弋仲所告訴他們的。

迷小劍道:「兒郎們,大家跟著我說:石勒大將軍在此!」

他的聲音低若柔絲,可是眾羌人的目光全在他的身上,均聽到了他的言語,齊聲喊道:「石勒大將軍在此!」

逾千人一起喊出來,這巨聲端的是驚天動地,在戰人馬無不抬頭上望。

石勒站在城頭,凜然如同泰山,羯人見到主帥尚在,精神大振,刀戟加緊揮動,對敵的力氣也大了幾分。

迷小劍又道:「兒郎們,聽大將軍的鼓聲,作為號令。」

羌人又喊道:「兒郎們,聽大將軍的鼓聲,作為號令。」

李雄見到石勒站在城頭,連忙下令群兵放箭,弩箭雖勁,到得城頭,力氣已弱,張賓伸指輕彈,箭矢盡數斷成兩截。

迷小劍雙掌虛按,示意羌人不用再喊下去,對石勒道:「大將軍,該是你下令的時候了。」

石勒走下城頭,走到羯鼓之前,略一示意。

張賓立明其意,勁貫雙掌,撲通撲通拍在鼓面,忽短忽長,忽長忽短,他的內力既厚,這口鼓又是十浸十曬的牛皮精製而成,鼓聲遠遠傳出,十里可聞。

羯兵隨著鼓聲,各循其位。進進退退,變出陣法來。

石勒道:「迷豪,你以為我擺了一個甚麼陣?」

迷小劍答道:「圓中藏方,方外有圓。」

這番對答似有玄機,王絕之不明其解,伸頭往城外望去,只見支雄、夔安兩支部隊正逐步合圍,自成兩個圓圈,士兵的面朝外,抵抗著氏人的進攻。

迷小劍向王絕之解釋道:「圓陣者,守陣也。兵士圍成圓圈,只須集中於應付面對的一方攻擊,而不管左、右、後方有敵人,防守能力大大增強。在圓圈之內,已方的同伴亦可乘機歇息、舉炊、或者重新部署陣勢。」

王絕之再看幾眼,又問道:「圓陣之內計程車兵,整整齊齊,列成方形隊伍,這又是何道理?」

迷小劍道:「方陣是最基本的攻陣。它可以硬拚而攻,可以迅速變成翼陣、內陣,此刻大將軍的陣勢圓裡藏方,正是隱含了歇息後猝然進攻的後著。」

王絕之聽見迷小劍侃侃而談,似乎盡知石勒的心意,心下駭然:這兩人均是當世之雄,心意相通若此,如今聯合起來,天下間還有誰人能是他們的抗敵?

他雖對江左朝廷無甚好感,然而也不想漢人就此淪入胡人之手。然而石勒、迷小劍兩位羯人、羌人頂兒尖兒的豪傑聯合起來,江左還有能人足以抵抗他們麼?

論才智,王導高得過迷小劍嗎?論武功,王敦更絕非石勒之敵。

卻聽得石勒嘆道:「迷小劍啊迷小劍,你是如此人物,我石勒今番不殺你而與你合作,真的不知今後是福是禍。」

迷小劍道:「你現在殺我,也還不遲。」

石勒道:「遲了,遲了,此刻我軍陣勢已失,只能陷於捱打,若然不得一支羌兵相助,從外破陣,就算是白起在此,韓信重生,也萬萬無法殺出氐兵的包圍。」

迷小劍淡淡道:「大將軍兵法如神,尤勝白起、韓信,聯合羌人出兵的安排,早就成竹在胸,何用我插手?」

不知怎的,王絕之總覺得迷小劍這句話,帶點酸酸的,更含有譏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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