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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鳳凰一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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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于飛,翩翩其羽,亦傳於天。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鳳凰為火之精,頭像天、目像日、背像月、翼像風、足像地、尾像緯,非梧桐不萋,非竹實不食,乃系神明之鳥。

可是,誰真的見過鳳凰呢?

世上不知有無鳳凰,石勒和王絕之見到的,是一個鳳凰似的女人,高貴得有如一頭鳳凰,也美麗得有如一頭鳳凰。普天之下,假如只有一人配稱為鳳凰的,那必然是她了。

這女人穿一身大紅華,曼妙如仙、如鳳凰,正是殺胡世家的女主人,鳳凰夫人。

鳳凰夫人微笑道:「石勒,你我相鬥多年,你終於還是栽在我的手裡。」

石勒的臉色甚是難看,揮出一掌,撥熄了熊熊燃著的木頭,木頭堆放在大瓷之下,本來是燒著沸水,給王絕之沐浴用的。

鳳凰夫人道:「你的眼力果然高明,不錯,這一堆就是崑崙山的琅幹木,浸在不時雪溶成的不時水中,混以九十九種奇花異草,加上處男精、處女血,七浸七曬,歷時七年,才能煉成這種無色無味的‘專迷石勒之木’。你此刻才認出,未免太遲一點了。」

王絕之忍不住插口道:「這叫‘專迷石勒之木’,名字可也太古怪了。」

鳳凰夫人道:「石勒內力通神,已臻百毒不侵之境,就是最厲害的毒,如果中毒不深,也奈何他不得。但是石勒是何等樣人,平凡的毒到達他的身旁,他焉會不覺,更不用說令他中毒甚深了。」

王絕之道:「所以你便煉製了這種毒性極重極慢,待得深入腑臟,方才緩緩發作的毒木,來專門對付石勒。」

他只覺全身奇軟無力,積存在內腑的毒力還在嫋嫋散發出來,繼續散失他的真元,在內腑積存的毒力仿似無窮無盡,暗自驚心,只是表面依然不動聲色,談笑風聲。

鳳凰夫人道:「只有一點不對。我一介女漢,哪裡有這麼大的本事,煉製得出這種古今不見的奇木來?這是毒神苦思三年,再窮七年之功,特為對付石勒而煉製的奇毒,所以不得不叫作‘專迷石勒之木’了。」

王絕之道:「傳聞果然不虛,毒神真是殺胡世家的人。」

鳳凰夫人道:「他的父母均為羌人所殺,對胡人恨之刺骨,是我親自招攬他進門,成為五霸之一。」

王絕之口中跟鳳凰夫人胡聊,暗裡打量形勢:石虎小腹中刀,傷勢不輕,而且刀中似乎喂有毒藥,是以他臉色發黑,昏迷不醒,似乎是死多活少。

石勒是筆直而立,臉上不動聲色,誰也看不出他中毒究竟有多深,只是王絕之身感琅幹木的毒性厲害,估量石勒也是硬挺居多。

王絕之尋思:鳳凰夫人看來並無殺我之心。她是殺胡世家的女主人,可不是殺兇世家的女主人,我這個漢人多半死不了。只是石勒、石虎卻非得倒大媚不可。

他本來便一心想殺石氏父子,可是此刻得知石氏父子命在頃俄,卻非但沒有半分歡喜,反而有三分茫然,三分迷惘,三分焦急。假如他的武功尚在,說不定已不顧一切,衝上去擋住鳳凰夫人了。

阿月吃了石虎一掌,居然還能爬起身來,向鳳凰夫人行禮道:「韓雄拜見夫人。」

王絕之吃驚道:「她是殺胡世家的人?」

鳳凰夫人道:「正確點說,韓雄是殺胡世家派在石虎麾下的奸細。」

王絕之嘿嘿道:「殺胡世家的宗旨是殺盡天下胡人,想不到居然任命一名胡人作為七雄之一,怪不得石虎會栽這個跟頭了。只不過,她是胡人,待得你們大事成功,狡免死、飛鳥盡之時,要不要連她也得殺掉?」

鳳凰夫人道:「阿月,你是胡人嗎?」

阿月道:「啟稟夫人,阿月本名何昏月,家族累居上黨,祖父曾被舉為先朝孝廉。是上黨有數的漢人大族。永嘉亂起時,匈奴人劉淵殺我全家,將我沒進奴婢之籍,冠以胡姓,幸得遇上夫人,獲得傳授高深武功,一直在胡營中忍辱偷生,等的就是復仇雪恥,殺掉石勒父子這一天。」

石勒道:「原來如此。皇上把一班胡人婢女送贈給虎兒,卻想不到中間竟然夾雜了這一位漢裔胡籍的女子,虎兒栽在你的手裡,也是天意。」

鳳凰夫人道:「石勒,你無需以說話拖延時間,試圖逼出琅幹木之毒。過了這一陣子,你是不是發覺,為甚麼越提真氣,功力消逝得越快呢?毒神煉製這毒性之奇,正在於其越陷越深,否則怎能毒倒威震宇內的石大將軍呢?」

石勒淡淡道:「我看琅幹木也不如你所說之奇,假若我不是戰了一場,此毒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鳳凰夫人微笑道:「石大將軍此言差矣。祖逖和燕雄都是我的部下,沒有我的首肯,他們焉敢挑戰於你?毒神正是知道此木毒性雖強,也未必製得住武功天下第二的石大將軍,所以我特別安排了這條連環計,你就算不死於他們的雙劍合壁之下,也逃不過我的琅幹木之毒。」

她說石勒的武功「天下第二」。在她心中,天下第一當然是她的夫君,軒轅龍。

石勒點頭道:「劉琨就是燕雄,我早在多年前已從探子口中得知了。」

王絕之大聲道:「鳳凰夫人,你一向高傲如鳳凰,上次我和石虎受傷,你亦不肯乘機殺我們。為何你今次竟然不顧身分,不敢跟石勒比武決生死,卻做出下毒這樣的卑鄙行徑?」

鳳凰夫人奇道:「石勒是你的殺父仇人,你竟還幫他說話?」

王絕之道:「石勒一代英雄,我要堂堂正正的手刃他,不願見他死於小人毒計之下!」

鳳凰夫人嫣然笑道:「你說我是小人?」

王絕之定睛看她,只見對方美目流轉,貴氣有如仙人,不可逼視,饒是他狂妄不擇言,也不能稱得出口她是「小人」,期期口不能言,心道:「姬雪雖然也算是一美人,比起這位後母來,可又差天共地了。」

鳳凰夫人道:「石勒將軍是曠世無及的大英雄,舉世能勝過他的,唯我夫君一人而已。小女子雖然自負,對付別人勇武無雙之外,智計也非同小可。只要鬥得倒他,無論使了甚麼詭計,江湖中人也只會佩服我的本事,對不對?」

王絕之長嘆道:「不錯,天下間想詭計謀殺石勒的人何止千萬,也只你一人方能成功,單這一點,天下人非得佩服你不可。」

這時,戰鼓如雷響動,號角嗚嗚響起,遠方隱隱傳來了千軍萬馬的賓士聲,大地也感到隆隆震動。

石勒雖中劇毒,一直鎮定自若,此刻聞見戰聲,也不禁變色。

鳳凰夫人悠悠道:「石勒,剛才你一定在慶幸,我居然如此愚笨,遲遲不殺你,這裡是你的地頭,駐紮軍隊十萬,支雄,石蔥的武功雖不怎樣,張賓亦身在天水,暗裡為姚弋仲收編武亭羌的種人,脫離羌人黨,瞧來也不會來此地救你,只是你的手下能人不少,好像竺佛圖澄這老和尚,武功也已非同小可,不在我之下。或許若得一千軍隊,十名,八名高手,便有可逃之機,是以你一直在拖延時間,對不對?」

石勒不置事否。

鳳凰夫人道:「我不殺於你,正是要你死得既心服,又徹底,李雄的十萬精兵,已循小路急行軍來到天水,要將你的大軍一舉殲滅,此刻先頭部隊想來已經接戰,你的軍隊群龍元首,戰意不在,多半輸了九成。至於佛圖澄老和尚,我派了楚雄和趙雄絆著他,縱是不勝,他也沒空騰出身子來救你這位主子了。」

這一次伏殺石勒,由鳳凰夫人親自帶隊率領,祖逖一霸,楚,燕,韓,趙四雄到來,可說是精英盡出,志在必殺!

石勒忽然彎下腰,在昏迷了的石虎腰間抽出長刀,他的動作緩慢,卻是完美如環,沒有半分破綻。

他挈著長刀,緩緩道:「鳳凰夫人,其實一直在兜圈子、拖延時光的是你,不是我。」

鳳凰夫人笑得燦爛有如鳳凰展翅,「我,我為甚麼要拖延時光?」

石勒凝視著長刀,說道:「你始終對我心存忌憚,害怕我中毒不深,武功尚在,所以剛才一直以說話分散我的心神,察看我的功力是否全失。只需我稍露半分破綻,你便立刻出手,奪我性命。」

鳳凰夫人仍然在笑,卻笑得有點勉強,「哼,你別再硬挺裝唬,如果你沒中毒,早就一刀劈我了,何用等到如今還未出手?」

石勒道:「要知道一個男人是不是真的男人,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脫下他褲子看看。」

鳳凰夫人摸不清他的話中意思,「哦?」

石勒冷冷道:「你要知我有無中毒,只有一個方法。」

他一步一步走向鳳凰夫人,走得更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鈞之重,然而踏在地上,卻是輕輕無聲。

鳳凰夫人冷笑道:「你不動還可以,這一走,可露了底啦。」寬袖一展,火紅猶如一頭展翅鳳凰,身形冉冉而起,如同一朵大紅雲,覆蓋在石勒的頭頂。

王絕之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鳳凰展翅,凌空浮虛’!想不到世間真的有這種輕功。究竟她使了甚麼神奇心法,竟能在半空虛浮頓住?」他的武功雖高,見聞雖博,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石勒淡淡道:「我的確是中了毒,不過還剩下幾分功力,如果不是李雄大軍來到,事態危急,我亦不會冒死與夫人一戰,卻不得不搏了。」舉起長刀,深深吸了一口氣。

王絕之心知這一戰將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驚天之戰,屏息靜氣,準備觀賞,心頭極是緊張——他本該盼望石勒打輸的,可是內心深處,又不願見到英雄一世的石勒就此而倒,然而要目睹這位比最美的鮮花還要嬌豔的鳳凰夫人死於石勒的刀下,卻又有所不願。左想右想,也不知盼望誰勝才好,心裡極是矛盾。

鳳凰夫人的身影像水車般打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低,快沾著石勒挺起的長刀刀尖。

石勒卻是巍然不動,不動如山。

鳳凰夫人身形一壓,沾著刀尖,王絕之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十倍:來了,來了!

石勒的刀已然刺破了鳳凰夫人的衣衫,他還是不動。

鳳凰夫人只消再往下壓,刀尖便要刺進她美麗高聳的胸脯了。突然她的身形消失,再一看,她已到了石虎的身前。

王絕之一向負輕功無雙無對,此刻得睹鳳凰夫人如鬼似魅的身法,也感到自愧不如:若論進退趨避,夫人的這路輕功還和易步易趨有所相差,而且身法詭秘刁鑽,也有失正道。只是這等剎那間倏進倏退的轉折,卻並非我所能及了。

石虎昏迷著,以鳳凰夫人的武功,甚至不需稍稍一動,只需稍稍發出內力,便可把石虎立斃於手下了。

鳳凰夫人和石勒雖未交一招,卻已不啻交手千招萬招,王絕之看得驚心動魄,心曠神怡:好武功!好武功!

適才石勒持刀之勢,穩如淵亭獄峙,不露半分破綻。鳳凰夫人多番誘敵,先後露出十七個破綻,甚至不惜以身試刀,石勒依然不為所動——如果以為鳳凰夫人一計不成,二計又生,誘計石勒不成,轉而攻擊石虎,那隻猜對了一半。

她心思縝密,料到以石勒的武功閱歷,縱使露出破綻,也必然是反誘敵之計,絕不可蹈,是以還未交手,已定下了這條佯攻石勒,實殺石虎毒計。不論石勒露不露出破綻,她已決意先殺石虎。

石虎死了,石勒的心神多少難免受到影響,這才是她擊殺石勒的大好良機!

鳳凰夫人的武功變化,只有王絕之這樣的大高手方能看出,然而她的這份心思,則連王絕之這樣的大聰明人也只能猜中其中五、六成而已。

至於石勒,他能猜得中嗎?

就算石勒能猜中鳳凰夫人的戰術,他的武功剩下了多少成,打不打得過比祖逖還要厲害的鳳凰夫人?

鳳凰夫人的手微微一動,她出招了,殺的是石虎。

她格格嬌笑,不論殺得了石勒,殺掉石虎總是保證設虧本的買賣,不是嗎?

王絕之聽到她的笑聲,竟覺得頭暈目眩,一陣腳步踉蹌。

這陣笑聲,鳳凰夫人已運起了「奪魄銀鈴笑,一笑傾城搖」的絕頂心法,尋常高手聽見這陣笑聲,只怕已給震得僕躍地上,癲狂若瘋了。突然,刀光一閃。

石勒果然出刀了。

目睹從子被殺,連石勒也沉不住氣,他甚至沉不住氣地把長刀脫手飛出!

這一記刀未至而勁先至,氣勢之懾人,直勝千軍萬馬,遇仙殺仙、遇神殺神,刀光籠罩之處,鳳凰夫人便是有三頭六臂,也萬萬逃不出刀網。

王絕之瞧得目瞪口呆,那一聲「好!」還定在喉嚨,喊不出來。

他絕想不到,石勒中了琅幹木之毒,竟然還有如此神功!

鳳凰夫人武功雖高,可是畢竟沒有三頭六臂。若是換了平常的情況,她必然也避不開石勒這驚天動地的一刀。

可是,當石勒的刀才脫手,刀勢才起之前,鳳凰夫人已先一步調身而離。

便因早了這一剎那,她避開了無人能避的一刀——她仿似早料到石勒會脫手一刀似的。

鳳凰夫人並非早料到石勒有此一著,只是根本無心殺石虎,剛才揚手一招,只是虛招,不管石勒出不出刀相救,她必定撤招,回攻石勒——如果要殺石虎,她早在清河已殺了,何必等到今天?

石虎雖然是大人物,可是相比起石勒來,算得上甚麼?她,天下最厲害的女人鳳凰夫人,要殺的是石勒,不是石虎,只有石勒,才值得她佈下天羅地網,連環毒計,不惜一切去殺之!

鳳凰夫人身形一閃,輕輕巧巧閃開了石勒的刀網,翩翩若同仙子凌雲,可惜這裡沒有村夫俗子在,否則定然瞧得目定神搖,以為是仙女下凡了。

然而,王絕之也瞧得目定神搖:鳳凰夫人的武功還在其次,心思委實已到了人所難測的地步,最最令人驚絕的,還是她的美豔。世間竟然具有這等美人!

鳳凰夫人到了石勒的頭頂,水袖正欲卷向石勒的脖子,忽然見到了石勒的刀又回到他的手裡。

一柄脫了手的刀,怎麼無端端回到主人的手裡?

原因很簡單的就如鼻子長在臉上而不長在屁股,假如長在屁股,豈不是整天都很臭?

石勒先前脫手擲刀,竟然是虛招!

那一刀刀勢已發而尚能收回,其間內力運用之巧妙,難以用文字形容。普天之下,刀法能臻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者,唯石勒一人而已。

石勒持刀而立,刀尖向上,回覆先前姿勢,仿如完全沒有動過,剛才脫手擲刀救石虎,只是一場幻覺而已。

鳳凰夫人水袖已出。她用計不成,決心硬拚,以一已修為一戰石勒的神刀。

袖動,刀不動,刀袖交拚,究竟誰勝誰負?

水袖快要沾到長刀,鳳凰夫人突然飄身滑開,翩然下地,說道:「石勒,今次算你走運。你逃得過性命,我會再來殺你的。」拖著何昏月的手,仿似足不沾地,滑走無蹤。

石勒和王絕之見到她猝然收招,猝然而去,毫無驚奇之意。只見遠處塵埃大起,殺聲喧天,大隊步兵像潮水一般疾奔而至。黃旗飄揚,繡著「成都王」三字。

是李雄的大軍。來得好快!

鳳凰夫人雖和李雄是一路,可是李雄的軍隊卻不認識她,若給成千上萬的軍隊纏上,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難以抵敵得過。她權衡輕重,殺石勒雖是一等一的大事,可是畢竟還是明哲保身要緊得多,更何況,石勒已中琅幹木之毒,要抵擋這一隊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大軍,估計還是死多活少,也用不著親手殺他了。

王絕之拿起一條木棒,伸掌一探,木條燃火。他的內力雖勝下不到十之一二,可是這等以掌擦火的粗淺本事,還是難不倒他。

石勒搖頭道:「沒有用的。」

王絕之正欲燃火重新點燃琅幹木,聽見石勒此言,詫道:「哦?」

石勒道:「琅幹木的毒性範圍,不過方圓百尺上下,然而這裡戰場何止十里?敵兵如此眾多,這區區毒木,能夠毒倒多少人?」

王絕之見石勒一臉鎮定,似乎胸有成竹,問道:「莫非你另有妙計?」

石勒道:「處此環境,還有何妙計可言?只有拚死一戰,盼望衝出一條血路而已。」

王絕之見他說得淡然,心底佩服,說道:「這仗不免要打,咱們只有並肩死戰而已。你剩下多少成功力?」

石勒道:「你呢?」

王絕之嘆道:「琅幹木的毒性確實厲害,此刻毒力深入我的五臟六腑,能夠提得上來的功力,不及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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