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食物弓真卻在山林裡穿了九天,可想而知其中的艱難。
王絕之道:「你這樣做太對不起穗兒了!」
穗兒忙道:「王大俠,如果公子為穗兒之故卻不開心,那倒真是對不起穗兒了!吃那點苦算不了什麼!」
王絕之哈哈笑道:「王絕之今天真是開心極了,沒想到飄零半生,終讓我遇上了一個性情中人!」
弓真道:「王大哥沒有因為我是氐人而瞧不起我,弓真便對王大哥有了親近之意!」
王絕之大聲道:「胡人漢人都是一樣,誰不是爹孃十月懷胎,來到這個世上,胡人並不低人一等,現今天下大亂也不是胡人之過!」
王絕之聲音極大,馬車外的姬雪聽著直皺眉頭,她的心中隱隱有些不祥之感,這次送王絕之去見父親,只怕王絕之不一定會讓父親歡喜,也許軒轅龍盛怒之下處死王絕之說不定,但事已至此,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
王絕之知姬雪心高氣傲,對胡漢之別,成見極深,是以三日來,只和弓真、穗兒在馬車中談笑,也不邀姬雪。
一連三日,俱是王絕之、弓真、穗兒在一起吃飯住店,姬雪和車伕卻另在一桌。
在馬車上,穗兒逐漸恢復了清麗容色,弓真、王絕之也去了灰塵之色。
一路上,自然有許多想要謀刺王絕之的江湖各路人物跟蹤,無奈殺胡世家的名頭太大,姬雪的武功不俗,再者弓真在清河一夜成名,一手神秘莫測的劍法已傳遍江湖。有此兩人在一旁相護,敢動手的人的確很少。
此時,劉聰已病入膏盲,官廷之爭日趨嚴重,石勒、石虎、劉曜各駐兵重鎮,時刻注視著時局變化,其他各部如羌人姚弋仲,鮮卑慕容嵬和氐人李雄等都與王絕之關係不大,欲謀刺王絕之的只是那些想出人頭地,或與王絕之有舊仇的江湖客,因此一路行來倒也平安。
這日上午,馬車已行過陝西,沿漢水向江南而行。
姬雪依舊面無表情地行在車外,不過幾日來,姬雪對王絕之不搭理自己暗暗有些生氣了,甚至有些妒嫉弓真和穗兒。
王絕之、弓真和穗兒在車廂裡談笑風聲。
王絕之一肚子的典故,笑話,他心中感激弓真和穗兒,連日來不但和弓真暢談武學,更不停地講些笑話給弓真和穗兒解悶。
王絕之不但武功一流,講故事說笑話的本領更是高強,弓真和穗兒被他逗得不停發出快樂的笑聲。
王絕之自己也覺得有一種以前沒有的輕鬆,倒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姬雪一直騎馬隨行在馬車左右,有時聽著王絕之的笑話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無論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她只有十八九歲,十八九歲的女子能做到這樣已相當不錯了。
弓真與王絕之交談了數日,武功見識都大大長進,而穗兒只要和弓真在一起,她便什麼也不顧,何況此時還有一個談吐風趣見識廣博的王絕之。
起風了,烏雲密佈,眼看一場大雨將至,姬雪為了趕路依舊不顧下雨的危險,急急向前趕著,如果今日能趕到淮河,晚上乘舟,河邊上殺胡世家的船隻早已準備好了。
風吹起車上的窗簾,王絕之將頭探出道:「姬姑娘,要下雨了!」
姬雪宛如沒有聽到一般,默不作聲的騎著馬繼續向前行,臉上愈發冷峻!
王絕之惹了個沒趣,只好把頭縮了回去,不再做聲,心中卻暗自滿咕:你果然心高氣傲,但這樣做卻大大不該。
弓真更加不會與姬雪搭腔,他知道姬雪最看不起胡人,姬雪不殺他,已是給王絕之天大的面子。
雨終於下來了。
王絕之探出頭道:「姬姑娘快進來避雨吧!哪來的那多的規矩!」
姬雪冷冷道:「我喜歡淋雨!」
王絕之急忙喊道:「停車,停車!」如果王絕之身懷武功的話,只怕一個飛躍已挑王姬雪身旁。
車伕只得把車停下。
姬雪冷冷地看著王絕之道:「你要幹什麼!」
王絕之笑笑道:「不幹什麼,只不過我看見別人淋雨,我也想淋淋罷了!」
王絕之跳下馬車,大袖飄飄,也在雨中行走起來。
弓真見狀道:「王大哥既然喜歡淋雨,為何不叫上兄弟我呢?」
說罷,轉過身來對穗兒道:「你是女孩,就呆在車上!」也跳下車來。
車伕見跳下來兩個人,正準備續繼趕那馬車,穗兒卻跳下車道:「哪有主人下車淋雨走路,婢女坐車的道理,我看我還是走路的好!」遂跟在弓真身後。
弓真一把牽起穗兒的手道:「我已經對你說過多少遍了,以後不要把我當主人看待!」
穗兒道:「穗兒已經習慣了!」
聽著穗兒的話,王絕之不由大笑道:「弓兄弟可曾記得那日在清河崔家之中麼?」
弓真道:「怎的不記得,那時大哥說我已經習慣了穗兒的侍候,因而救下了穗兒!」
雨越下越大,不一會兒,四人已經淋得溼透了,皆渾身打顫。那古怪情形彷彿幾個人是逃家而走的孩童,揹著父母好好在雨裡淋一番一般。
王絕之雖然體虛,但宛如渾若無事,依舊和弓真談笑風生。
姬雪幾曾享受過與朋友分享的快樂,殺胡世家中她是個尊貴的小姐,即使有人與她交往也多半是害怕多於快樂。
一輛空馬車,只有一個車伕不曾淋雨,其餘四人都在雨裡行走,如若有人經過,肯定會罵這幾個人頭腦有問題。
姬雪思緒萬千,她不知怎的,沒來由的有一種很強烈很強烈的失落感,此時她寧願是一個普通女子,能和弓真他們一起談笑。
那日,張逍人以鋼針刺她,弓其身受重傷依舊奮不顧身地飛身替他擋鋼針,這胡人小子的心腸倒也不算壞,為什麼爹說一定要將世間的胡人殺盡呢?
還有那可恨的王絕之,到底他可恨在哪裡自己卻說不上來,反正看著他,姬雪就有種說清不道不白的味道。
由於步行,王絕之又身無武功,所以走得極慢。
車伕和姬雪只能緩緩而行,現在雖然看不見危險,但姬雪知道危險隨時存在,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最可怕的,因此姬雪並不敢遠離。
姬雪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世上沒有什麼人真的喜歡淋雨,只有那些無法排遣心中鬱悶的人。
王絕之和弓真、穗兒並沒有什麼心事,因而並不需要淋雨,可憐那穗兒,臉色雖然已經開始發白,卻兀白露出笑容和王絕之、弓真說著笑著。
姬雪有點兒後悔,甚至有點恨王絕之為何給她如此難堪,但同時心中又在暗想,如果這時王絕之依舊坐在車廂裡,我會怎樣!只怕多半會流淚,氣得半死。
忽的,一陣悶雷似的蹄聲響起,似乎有千軍萬馬從遠方奔騰而來。
姬雪臉色一變,道:「情況有變,王公子請退回車上!」
王絕之曬笑道:「難道你這車是張賓的武侯車?我看也不必躲了,如若真的是衝著王某來的話,就讓我來應付好了。」
弓真胸膛一挺道:「我的武功雖不好,但殺幾個人還是行的!至少,不會讓敵人佔到太多便宜!」
王絕之道:「等會兒你還是護著你的穗兒吧!」
弓真柔聲對穗兒道:「如果打鬥一起,我無暇顧你,你儘量施展易步易趨逃走,我護著王大哥,如果能有機會活著,你回清河等我,如果你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穗兒道:「我和你一起死!」
弓真一把摟過穗兒道:「沒有你,我們也許還有一線生存的希望,懂不懂!」
穗兒咬著唇,含著眼淚點點頭。
暴風雨極大,十丈之外看不清楚人影,來的人將馬車團團圍住,當頭一人大聲喝道:「江右連橫塢連橫三百六十一騎迎見王公子!」
王絕之一聽江右連橫塢之名,心中立時明白過來,這一夥人乃是衝著自己來的。
姬雪正要策馬奔到前面說話,王絕之忽拉住她的馬韁,輕聲道:「我來應付,我求你照顧好穗兒!」
姬雪一愣,繼而明白了王絕之的意思,雨聲雖大,馬蹄雖響,但姬雪的聽力也極佳,方才弓真的一番話,姬雪聽得清清楚楚。
望著王絕之的背影,姬雪忽然鼻頭一酸,有淚流下。
「我是王絕之,江右連橫塢尋我何事!」王絕之雖無內力,但這聲低唱卻似乎鑽進了連橫三百六十一騎,每一騎的心中。
那為首的一人道:「我是江右連橫塢塢主和物,和攻是我爹,和玫是我伯,和湯是我爺爺!」
和物並沒有說有何事來找王絕之,而是連著報出三個人的名字來,和攻、和玫、和湯!
王絕之一聽立刻心中雪亮——和物乃是前來雪仇。
王絕之睥睨了和物一眼,只見和物袖頭上帶著白紗,頭上扎著白綾,再一掃與之同來的連橫三百六十一騎個個均是如此裝束!
王絕之心頭一驚,道:「你們為何人送喪?」
和物咬著牙道:「王十九少,你就少顯點假慈悲吧!我們為之送喪的人就是間接死於你手的和湯。」
和湯死了麼,王絕之簡直不敢相信!幾日前他還曾見過那和湯,和湯年歲雖大了點,但瞧那情形,活個三五年倒也不在活下。
王絕之又向前跨了一步道:「和湯死了麼?」
和物仰天狂號道:「可憐我爺爺今年活了一百一十八歲,到頭來,卻死在你的手上!」
王絕之冷哼一聲道:「你為何不提你爹,你爹才是死在我手上,而你爺爺卻不是死於我手!」
和物道:「我爹和攻有取死之由,那也怪不得你,如果我要尋仇,我會一個人來找你!今日我連橫三百六十一騎來找你,卻是為報江右連橫塢之仇!」
王絕之皺皺眉頭道:「我沒有殺和湯!」
和物道:「我爺爺雖不是死於你手,但他臨死之前卻說害死他的乃琅琊狂人,爺爺乃我江右連橫塢的創始者,他忍著一口氣,疾行十一日,回到江右連橫塢方才氣絕,不是你害死他的是誰!」
王絕之立時明白了和湯的死因:那日和湯受自己之辱,後又吃孫恩一嚇,連遭打擊,本來年歲已是不小,怒火上升,焦氣衝腦,再經驚嚇過度,終於抵擋不住內外挾攻,一命嗚呼了。
和物高聲道:「我身為塢主,本不該以一己之私,前來尋仇,但江右連橫塢乃我爺爺一手親創,這連橫三百六十一騎,也是我爺爺親自挑選,如今我們乃是為江右連橫塢尊嚴而戰!」
雨聲淅瀝,和物的聲音卻一字一頓,彷彿天上落下的雨滴一般有形有質,落地有聲。
姬雪跳下馬來,並肩站在王絕之身旁道:「我乃殺胡世家軒轅龍之女姬雪!」
姬雪這一番自我介紹灌足了內勁,聲音在曠野中迴盪,竟將那無所不在的雨聲遮住。
江右連橫三百六十一騎聞聽軒轅龍之名,不由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殺胡世家在江湖中的名聲無出其右者,單單是五霸七雄殺胡十七友便要佔去半壁江湖。以江右連橫塢塢主和玫的身份,也只不過是七雄之一罷了!祖逖、劉琨、王璞、謝天,哪一個不是名震四方的大豪。而殺胡世家主軒轅龍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煞星,一身功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江右連橫三百六十一騎縱然個個都是飽經戰事之人,但乍聞軒轅龍之名,也不由要退上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