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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上坐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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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佛圖澄笑笑道:「哪有如此容易,要練到辟穀不食,首先要做到心如止水,無慾無求,芸芸世人,又有誰能做到,眼中常見色,心中常存欲,難!難!難!」

竺佛圖澄一連三聲難難難,似乎嘆盡人間悲苦,看穿人間世情。

海風微吹,船行甚緩。

竺佛圖澄仍如坐佛一般,跌坐於地道:「王公於此次去見軒轅龍是想恢復武功麼?」

王絕之點點頭,繼而又道:「有此想法,但不盡然,還有部分想法與大和尚你相同!」

竺佛圖澄道:「你知事必可為麼?」

王絕之道:「你可舍,為何獨獨我不可舍!」

竺佛圖澄道:「果然有心性,何不入我佛門中,得聞大道!」

王絕之笑答道:「我可聽之論之,但無論如何也不會為之,天下法門萬千,處處皆可聞道,何必又拘泥一法,大和尚就不必渡我了!」

竺佛圖澄道:「常懷慈悲念,心性乃是佛,恭喜王公子!」

王絕之啞然道:「王絕之一介狂猖之士,一番胡言亂語,哪裡能當大和尚如此謬讚。」

黑鳳凰在一旁聽聞兩人一問一答,心中暗道:「一個釋門高僧,一個放浪狂人,兩人心底卻如此相通,倒也難得,他們說的話有道理麼?難道我以前所為都錯了麼?」

碧空蒼海,明月群星,一艘孤舟,海風徐吹,一時間三人誰也不曾作聲。

竺佛圖澄雙手合什,長眉微翹,雙眼緊閉,顯然已入定禪中。

王絕之一襲白袍,清風微揚,亦沉入冥想之中,神態極其安祥,失去功力後,王絕之倒少了那種英雄寂寞的感慨。

只有黑鳳凰佇定船頭,心中不斷思慮,難道我以往所為俱都錯了麼?

東南風吹,船行兩日,已靠近海岸,上得岸來,王絕之驚然嘆道:「這裡不是東萊麼?怎的軒轅龍不在海上麼?」

黑鳳凰道:「誰說我家主在海上!偌大一個殺胡世家,怎的能懸身海上!」

王絕之道:「那你行舟海上數十日,只是為了他麼?」王絕之指了指竺佛圖澄。

黑鳳凰不答,只是仰天長嘆一聲道:「是對,是錯,待見到家主再說吧!」

三人行至一家漁戶前,黑鳳凰對一漁夫裝束的漢子說了數句,漁夫立即轉身離去。

王絕之見狀嘆道:「殺胡世家遍佈天涯,此番劫恨不消,胡漢間殺戮不知何時可絕!」

竺佛圖澄望著王絕之道:「盡力而為!」

黑鳳凰聽聞王絕之和竺佛圖澄兩人說話,面上毫無表情,也不知心中在想什麼。

一輛馬車駛來,車很破,很舊,這是一輛普通的鄉間馬車,那馬極老,彷彿再過幾日就要老死。

馬雖老,腳程卻不慢,那輛破得快散架的車,在這匹老得快要死的馬的拖拽下,吱吱呀呀,半天時間,居然行了百數十里,從海邊一直拖到東萊府。

破舊的馬車,破爛的篷布,誰也不會留意到這輛馬車內乘坐的居然是江湖兩大奇人——王絕之和竺佛圖澄,還有一個神秘莫測的黑鳳凰,而馬車駛進的地方,就是令石勒、劉聰、李雄、慕容嵬、赫連勃勃等各胡國之主也感到心驚肉跳,不能安枕的那軒轅龍所居之處。

馬車駛進一個破院。

王絕之沒想到軒轅會住在這個地方,竺佛圖澄也沒想到。看到軒轅龍,王絕之就明白了這沒有疆土,又無軍隊的布衣能令每一個胡人膽寒的原因了。

軒轅龍坐在椅上,微微笑道:「兩位遠來,辛苦了,請坐!」

王絕之望了望軒轅龍。

竺佛圖澄也望了望軒轅龍。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狂狷成性的王絕之說不上來,持重練達的竺佛圖澄也說不上來。

他們原本以為立志殺盡天下胡人的軒轅龍會散發無窮霸氣。

可惜,他們卻失望了,軒轅龍如一個平常人坐在那兒。

如不是親眼所見,恐怕這個世上沒有誰會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曾單人迎戰十三胡族三百二十二名一流高手的軒轅龍。

軒轅龍道:「我的傷一直沒好,不良於行,請恕我未能遠迎之過!」

王絕之心中狂跳:「這就是軒轅龍麼!這就是軒轅龍麼?」

王絕之雖然不敢相信,但眼中卻有淚意,軒轅龍如此平和的兩句,竟使他有感動莫名的衝動。

竺佛圖澄嘆了一口氣,長宣一聲佛號道:「我錯了,我不該來!」

竺佛圖澄原本以為自己見了軒轅龍可以好好勸說一番,誰知此時一見,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不管這軒轅龍所為何事,只是想在他手下幫他做一番事才好。

這種感覺,竺佛圖澄此時方可名狀,就算是得道飛昇,奔赴西天極樂,謁見佛祖,那種感覺也許不過如此罷了!

軒轅龍不是人,竺佛圖澄心中狂喊,他該是個神,或者說是個魔鬼,是個羅剎,是胡人的頂頭災星。

軒轅龍對王絕之道:「本來我該派醫神,毒神去為你醫治,無奈我的傷勢太重,沒有他們在身側,我一日也活不下去,我死了不打緊,可這殺胡未盡之事,我卻放心不下,因此就派小女姬雪邀請公子至此了!公子至此,只需心存一念,好好恢復武功!」

頓了一頓,軒轅龍對黑鳳凰道:「曹阿叔,你去引王公子換身衣物再來!」

王絕之一連數十日飄零海上,那一襲白袍早已不成顏色,臭氣烘烘了。

如若別人這麼說,王絕之必會大手一揮,道:「慌甚麼,先談論一席再說。」但此話乃為軒轅龍所說,王絕之有一種非聽不可的感覺。

王絕之隨著黑鳳凰去了後院。

軒轅龍緩緩地對竺佛圖澄道:「大和尚善行無數,近年來也算救人萬幹,然而海上奔行十數日,輾轉五千裡,聲言不惜身死也要來一見軒轅龍,不知有何見教?」

竺佛圖澄嘆道:「施主驚才絕豔,光華內斂,一身修為已至成仙成佛之境,我本想勸說施主放棄殺盡天下胡人想法,胡漢和睦相處,無奈見了施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軒轅龍道:「你我立場不同,但有言儘可直說,我創殺胡世家自有我之道理,你要勸說我亦有你的道理,有道理你就說,我軒轅龍並不是霸道之人!」

竺佛圖澄道:「既然施主要我說理,我就說說,縱然我明知不能說服你,但我還是說出求個心安的好!」

軒轅龍微笑道:「你就說吧!」

竺佛圖澄道:「施主認為如今天下大亂之因是何?」

軒轅龍道:「天下大亂之因起於胡人,此乃人人盡皆知之事,胡人一日不絕,天下一日不得太平!」

竺佛圖澄道:「近者桓、靈、黃巾之亂,遠者戰國紛爭,此不幹胡人絲毫之事,這也是胡人之過麼?」

軒轅龍道:「那時縱然生靈徐炭,也比今日情形好得多!如今胡騎鐵蹄之下,哪有漢人半點喘息之機,我祖軒轅尊稱華夏始祖,我當為華夏漢族盡一份力,縱使死上一萬次,也在所不惜!」

竺佛圖澄道:「施主對石大將軍做何看?」

軒轅龍道:「石勒倒也是個人物,娥兒千方百計也鬥他不倒!」軒轅龍口中的娥兒,便是鳳凰夫人。

頓了一頓,軒轅龍道:「不過,石勒雙手沾滿漢人之血,終有一日,我必殺他!」

竺佛圖澄道:「石大將軍所為也只不過是被逼迫,當年司馬騰移胡賣奴,何曾把胡人當作人看,如今之亂未嘗不是彼時種下之因!」

軒轅龍道:「你錯了!」

竺佛圖澄道:「我錯在何處!」

軒轅龍道:「顏分五色,人分五等,胡人來就不能與漢人相提並論。沒經我祖薰陶,沒經王禮教化,本來就低漢人一等!所以把他們不當人看並沒有什麼錯!」

竺佛圖澄道:「如今荊楚亦是昔年南蠻,施主也要殺盡麼?」

軒轅龍道:「荊楚南蠻習我中華禮儀,已融成我漢族一份子!」

竺佛圖澄道:「先輩們能容荊楚南蠻,為何施主不能容如今五胡,長時間下去,胡漢亦可一體!」

軒轅龍道:「此時不同與彼時,此時五胡紛起,大亂已呈,如人之病體生瘡,如不割除,必危害全身,如若下以緩藥不足以去瘡除病!是以揮刀割疽乃為上策。」

竺佛圖澄長嘆道:「施主始終把胡人看成疽毒之症,病體之瘡,偏偏施主又是千年不遇的人中之龍,天下胡人何其不幸!」

竺佛圖澄此聲長嘆,軒轅龍也聽得有些黯然,佛祖常含慈悲之意,憐嘆世間愁苦,竺佛圖澄此聲長嘆,包含著佛門最高心法:「慈悲之意!」

軒轅龍道:「此乃天命、天意,如若胡人各自安份,無今日天下之大亂,軒轅龍也許將躬耕隴畝,老死林泉,又哪裡來的這胡漢殺戮!」

忽的門外傳來了王絕之的聲音,道:「你錯了!」

軒轅龍一怔,近幾年來,從未有人敢指責他錯或對,也許不是不敢,而是心中敬畏。

軒轅龍永遠是高懸九天的飛龍,他是神,神不會有錯,此地七年沒有一個外人來過,而殺胡世家上上下下視軒轅龍如神明,敬畏有加,哪裡會存一絲不敬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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