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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上坐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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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鳳凰與王絕之仍站在船舷上,如兩尊雕像。

暴風雨持續了兩個時辰,王絕之和黑鳳凰也在海上暴風雨中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但結果無疑很讓王絕之失望,什麼也沒有。

天幕四合,海面上恢復了平靜。

星星出來了,月亮也由海面升起。

王絕之心情煩躁,赤著腳丫站在那兒一聲不語,他那雙從不離腳的木屐早已在方才的暴風雨中甩到海里去了。

黑鳳凰立在船舷邊,凝望著碧空如洗的夜空,一身黑衣,突然間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蕭瑟之意。

王絕之赤著腳,迎著風,看著身旁的黑鳳凰,想著胡漢之間的殺戮,想著黑鳳凰的身世,想著那百年前風流絕冠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他對黑鳳凰似乎有了一種認同感覺。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海面上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有力的誦詩聲。

王絕之的眼睛立即瞪圓,無奈武功俱失,月夜雖明,但依舊看得不遠。

黑鳳凰聽著曹植的七步詩,先是一怔,然後臉色一變失聲叫道:「竺佛圖澄!」

「正是貧增!」

海面遠處顯現出一點黑影,轉瞬間便來到眼前。

王絕之大聲叫道:「大和尚!你沒事吧!」

竺佛圖澄高宣一聲佛號道:「多勞王公子牽掛,貧僧無事!」

待行得近來,王絕之發覺竺佛圖澄端坐於一塊木板之上,雙手合十,兩腿疊伽,有若佛像莊嚴,竟有隱隱光華外現。

竺佛圖澄高聲道:「曹施主聽了方才之言可有感觸!」

黑鳳凰聞言一驚,看來這竺佛圖澄果然不同凡響,連自己的來歷姓名都弄得一清二楚,並且以先祖曹植的七步詩點拔自己。先前苦心經營的那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居然一點作用不起,這胡僧一身功力當真高得可怕!

竺佛圖澄見黑鳳凰並不答話,知其對自己已起顧忌之心。是故依舊盤坐在木板之上隨船行走,並不跨上船來。

王絕之看著衣衫俱溼,渾身水漬的竺佛圖澄,心中大是不忍,竺佛圖澄以九十高齡為追蹤此船轉輾行程,怕不有五千裡之遙,無論此僧為的是什麼,這種精神令王絕之不得不服。

王絕之大聲叫道:「大和尚還是上船來吧!」

竺佛圖澄笑笑道:「貧僧在此木上已坐了十日,慣了,上船就不必了!」

黑鳳凰對竺佛圖澄始終存有顧忌之心,當下厲聲喝道:「你跟蹤我們有何意圖!」

竺佛圖澄道:「願求見軒轅龍!」

黑鳳凰冷冷道:「見了我家家主,你好通知石勒,讓他糾集胡人高手,對我家家主下手麼?」

竺佛圖澄道:「曹施主誤會了,貧僧此次前來,同大將軍沒有任何關係!」

黑鳳凰奇道:「難道不是石勒派你來的麼?」

竺佛圖澄道:「如今皇室突變,大將軍駐紮上黨,此時正關注京師動靜,無暇與殺胡世家相鬥!」

黑鳳凰道:「你此來為何!」

竺佛圖澄道:「只盼能有機會同軒轅龍說上幾句話?」

黑鳳凰道:「難道你末曾聽說過我家家主恨胡人入骨,你不怕他殺了你麼?」

竺佛圖澄道:「佛言:王位隙塵,金玉瓦株,當視涅磐如日夕而眠,如果我能與軒轅龍說上幾句,就算他要我死,我死亦無憾了!」

黑鳳凰搖搖頭道:「我家主人身份何等尊貴,他豈能聽你言語!」

竺佛圖澄道:「世間萬物,眾生平等,人之一生,譬如滿樹生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然有些穿堂入室,墜於首席之上,亦有過籬牆之隔,落於茅廁之中,富貴際通迥然不同,但出生卻是平等,何來貴賤之分,所謂胡漢俱是妄生之相!」

黑鳳凰口不能答,只得默默無語。

竺佛圖澄見黑鳳凰無語,繼而又道:「令先祖曹子建才高八斗,文才絕俗,只因兄弟相殘,手足遺恨,文帝雖亦以文章武功著世,但就其性靈來說卻比不上令祖,然而際遇通異,這難道是身份有異麼?」

竺佛圖澄長吸一口氣,宣了一聲佛號道:「胡人漢人俱是芸芸眾生,各自辛苦各自忙,如若雙方能停止殺戮,這世間何嘗又不能太平!單是以殺止殺,徒自增添冤魂野鬼。」

此時風向已轉回東南,黑鳳凰早已將船帆掛上,船行甚速,然而竺佛圖澄坐於木板之上,隨舟漂行,既不見沉又不見慢,顯然竺佛圖澄是在以氣御身。

黑鳳凰心中驚異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心中暗道:「這胡僧功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連日奔行,不食不休怕已有了十數日,然而在十日之後,尚還能以氣御身,以氣御身的同時居然還能開口說話,而且話聲平和緩慢,絲毫不見呆滯。難道他真是神仙不成。」

黑鳳凰正在驚疑之際,又聽竺佛圖澄道:「曹施主秉先祖之靈異,少年風流放蕩,麗句華章,武功絕好,倒於今日王公子一般無二,又率性而為,只因妻兒喪生鮮卑之手,當日便憤而擊殺鮮卑胡人五百八十名,其中尚有三十四名婦孺,婦孺何罪,竟招此劫!」

黑鳳凰臉色陡然一變道:「你可是來責備我麼?」

竺佛圖澄道:「不敢,貧僧只是想提醒曹施主,你自家的兒子死於襁褓之間,然而那些胡人幼子亦是嗷嗷待哺,你在殺他們之時,難道就沒有想過,他們和你的兒子同樣麼?」

黑鳳凰厲聲道:「我不能讓我們的下一代再演發生在我身上的悲事,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將那些胡人子弟殺個乾淨!」

黑鳳凰說此話時竟然有些瘋狂。

王絕之此刻方才明瞭為何黑鳳凰加入殺胡世家,其中原來竟有這麼一段原委。

竺佛圖澄道:「你也做如是想,他也做如是想,惟殺你一人,你殺回十個,他十個又去殺百個,如此由個而十,由十而百,由百而千千萬,最後這個世上還能有人存活麼?」

竺佛圖澄語意中帶著憤怒。

王絕之對竺佛圖澄充滿敬佩之意。他看著微微發怒的竺佛圖澄,覺得他就是一尊佛,一尊專門承受苦難的坐佛。

竺佛圖澄沉默了一會兒,長嘆道:「我知道你對妻兒愛逾生命,你自負身懷奇才,不能應時而用,只得將一腔報負都化為妻兒之愛,途失至愛,外魔入侵,以至失性,但你也應該想想不光你有愛人,胡人也有,胡人一點也不比你愛的淺!」

黑鳳凰默然,竺佛圖澄說的有道理,那氐人少年弓真便使他想到少年時的自己,為了愛人,自己爵位不要,只求能攜美人遨遊四海,便覺一生足矣。

黑鳳凰收住遐思,回過神對竺佛圖澄道:「你定要見我家家主麼?」

竺佛圖澄道:「我知道你們設計於我,乃是想借蒼天之手絕我生路,無奈天不絕我!如果你能帶我去見軒轅龍,見完之後,我便逐你們之願!就殺於軒轅龍身前。」

王絕之動容道:「大和尚不可!」

竺佛圖澄搖搖頭道:「王公子還沒有開悟麼?」

王絕之大為奇怪,不知竺佛圖澄意之所指。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福澤深厚,深具慧根,此時又逢大好良機,散去了一身矇蔽性靈的高絕武功,如若潛心修佛,他日必成一代高僧。」

王絕之此時方才恍然。

竺佛圖澄指肉身皮囊即阻止得性悟道之阻礙,如若能以救眾生為念,得以解脫,涅盤飛身去見佛祖,那方是得大道,死得其所,乃修身悟道人所求,沒有什麼不可,竺佛圖澄是在責備自己看不開!

王絕之雙手合計道:「大和尚指教得是!」

竺佛圖澄漫聲道:「捨得捨得,能捨方得,舍彼肉身,得聞大道,佛言何者不可拋!」

王絕之突然一震,此語所含之意乃暗含武道,與袁公神劍中的幾招不謀而合。

人之兵器在手,特別是隨身兵器,都無捨得之意,江湖中常流傳劍在人在,器毀人亡之說,此乃最好明證,而越人飛渡江,拋劍一擲,全無留戀之意,因而威力巨大。

披鐵草而邑則是捨棄一切進攻機會,視進攻如無物,因而守遍天下。

子禽犬之吠則無視物件是誰,都是那麼一劍,劍無物件,卻處處物件。

那萬發猶可斷破暗器也是如此,正因為捨棄了細小,卻顧及了全盤,宛若天網,疏卻不漏。

王絕之面有喜色,他決定若有機會,便將此番心得講給弓真聽。

竺佛圖澄見王絕之面有喜色,知其必有所悟,心中讚道:「果然,靈性天賦,這王絕之好強的悟性!」但他實沒料到王絕之所悟又是武道。

半天沒有作聲的黑鳳凰忽然開口道:「大和尚,你就上船來吧,養好精神也好一同去見我家家主!」

竺佛圖澄倒沒有堅持,雙掌輕輕向海面一按,一個翻身便躍至舟上。

王絕之這才算完全看清竺佛圖澄此時的面容。

竺佛圖澄比王絕之上次看見他時老了許多,也瘦了許多,想必是這十幾日不眠不休不食不飲的結果。

王絕之讚道:「大和尚你真是有本領,能在這茫茫大海上不吃不喝過上十幾天,我王絕之從未對人服過氣,遇上你,我徹底服了!」

竺佛圖澄道:「在我家鄉,苦行僧多半練到辟穀不食,功深者可枯坐三十年,三十年中潛心悟道,不食不飲,我這點時間實在算不上什麼?」

王絕之嘆道:「如果世人都學會了這辟穀不食,豈不是勿需種糧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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