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大司馬劉驥和太師劉凱倒以為朱紀和靳準為討皇上歡心正在拚命悶喝呢,忙不迭的也飲個不停,心想,這等榮耀事兒千萬不要讓那外姓人給拔了頭籌。
劉粲看著歡飲的群臣,心中大樂,他也知道劉曜和石勒對他這漢王皇位虎視眈眈。但先帝也無法控制之事,自己當然更絲毫無法,只要這裡能做到君臣一心,上下一體,諒那劉曜,石勒也不敢動上半分。
想至此,他更樂了,大聲道:「方才朕所說那漢人劉伶,曾自詡自己喝酒是:劉伶半點不流淋,眾卿家喝酒可不許耍賴,酒須喝得乾乾淨淨,如朕這般!」
說罷,劉某將滿滿一爵酒,喝了個乾乾淨淨,點滴不剩,繼而又將那銅爵翻倒過來,果然是沒有半點流淋。
皇上做了表率,群臣哪裡還敢越制,一爵酒點滴不剩。
那德昭皇后顯得極為溫順,劉粲的酒剛剛一完,她便親手滿上。
這一場君臣的飲酒大賽從頭一日早上一直持續到第二日黃昏,君臣一百七十六人卻喝掉了三百六十九桶,此項記錄倒也是空前絕後,劉粲其它諸事記於史冊大多不詳,唯此一項,史書稱他集君臣一百七十六人,合飲於上林苑,飲盡皇室地窖所藏美酒三百六十九桶,以劉伶醉死為樂事,大飲兩日,太常大夫霍桐,光祿大夫程遇,虎賁護衛長劉健醉死於次日,開史載之新事,絕後代之來人,實為亡國諸君之最。
正當君臣會飲正酣之時,忽有黃門來告,石勒大將軍派參軍樊坦由上黨而來。
劉粲聽得黃門報告,手中之爵驚得幾乎掉了下來,已經醉得本醒人事的頭腦似乎有些兒清醒了,忙不迭的道:「請他進殿!」
黃門不禁詫然,上林苑哪裡有什麼殿,敢情這位皇上把這四面漏風的地方當成了他的英武殿了,黃門轉身,掩口而笑,飛快的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從上林苑外走進一條漢子來,漢子極為魁梧,八尺有餘,滿臉虯髯,豹眼環睛,身上衣衫雖舊,但卻顯得更有英武之氣。
漢子冷眼一掃,滿苑內的狼藉之象,一對濃眉不禁緊擰在一起,臉上露出極為憤恨的表情來。
漢子行著行著,忽的覺得一陣寒光掃過,令他有那宛如刀割一般的感覺。
漢子心中納悶,但觀遍群臣卻沒發現一個可疑之人,觀忖之間,他已行至劉粲之前,虯髯漢子當下顧不得多想,在劉粲樽案前跪倒叩首道:「臣石大將軍麾下右騎參軍樊坦叩見皇上!」
劉粲哪裡敢半點得罪石勒的人,忙不迭地道:「樊愛卿快快請起!」
一旁的黃門倒也識相,忙不迭地從一旁搬過一張椅子讓那樊坦坐下。
樊坦正欲坐下,忽的又覺背後那如刀割的感覺大盛,似乎隱隱中含帶殺氣。樊坦雖然疑惑,卻絲毫不怕,心中暗暗冷笑道:「老子不管你是誰,老子偏偏就坐,看你到底能怎麼樣?」
這樊坦乃是老於行伍之人,作戰勇猛,性格卻極其執拗,因其乃幽州之人,石勒軍中皆稱其為「幽州犟驢」,就連那石勒對他犯起犟脾氣來,也要讓上三分。
此人脾氣雖犟,但亦是一血性漢子,性格極直,有一次石勒見其衣衫舊蔽,大為詫異,驚問其故,樊坦居然答道:「世風不正,羯胡狗賊多盜,肆虐猖撅,軍中之物多為毀壞!」全然不顧石勒忌諱。
石勒素知此人耿直,亦無法,只得陪笑道:「君受吾鄉黨所寄,君之所失,否當盡數補上。」不但不怪罪,反而賜絹賜絲。
劉粲見樊坦已坐下,忙道:「將軍遠來辛苦,先飲兩爵如何?」
樊坦立起躬身施禮道:「望皇上恕罪,微臣不能飲酒!」
劉粲一愣道:「久聞將軍善飲,為何今日不飲呢?」
樊坦道:「近來關中大旱,糧食早已顆粒無收,石大將軍為節約糧食緣故,已禁令百姓不能私自釀酒,石家軍將士更不得飲酒,就連嗜酒如命的石虎將軍也不得飲酒,因而,臣不敢開禁。」
劉粲一愣,繼而尷尬不已,百姓顆粒無收,他這個做皇帝的居然毫不知情,依舊酒池肉林,貪歡尋樂。
忽的一個驚雷似的聲音響起道:「兀那漢子,皇上命你喝酒,你膽敢不喝,是倚仗石勒那廝麼?」
樊坦霍的轉過身來,只見吼叫之人也是一名魁梧大漢,一部虯髯絡腮鬍,跟自己長得一般模樣。
樊坦冷冷道:「你乃何人?」
那大漢道:「老子龍驃將軍北宮純,你待怎地?」
樊坦橫了那大漢一眼,心中暗想:「方才那凌厲眼神莫非是他所為,以這廝浮囂神態絕對發不出如此強烈的殺氣,看樣子,朝中還有欲對石大將軍不利之人!」
樊坦此時有要事在身,不願在這上林苑橫生枝節,橫了那大漢一眼後,轉身對劉粲道:「請皇上恕臣無禮之罪!」
劉某見樊坦沒將事鬧大,心中好生感激。
那龍驃將軍北宮純乃中山王劉曜的親信,雖未握有兵權,但此人乃劉曜放置京師經觀動靜的眼線,朝中諸事,此人無時無刻不向劉曜報告,哪裡能得罪,因此明知北宮純無禮,但也不敢發火,只是陪著笑臉對樊坦道:「樊將軍此來何為?」
樊坦朗聲道:「如今關中大旱,糧食無收,石大將軍欲駐兵屯田,無奈眼下連渡命糧食也沒有了,望皇上能拔調些糧草!」
「這……」劉粲心中著實為難,石勒早有稱帝之心,如今來京借糧草,只怕用心未必良善,若給,徒添石家軍軍威,若不給,那石勒怒將起來,揮師入京,只怕自己的皇帝寶座坐不多牢。
劉粲正在苦苦思索,找那如何既不調糧又不得罪石勒的託詞。
卻聽那北宮純吼道:「皇上萬萬不可調糧於他,石勒之心,海內皆知,如若調糧,不啻自掘墳墓,望皇上三思!」
此番話在皇帝面前說出,當真是好生無禮,劉粲身為九五之尊,就算真死,也得稱上陵崩殯駕。這北宮純直叱劉裝自掘墳墓,早已犯禁,按朝綱律令,已該當斬刑,無奈劉粲有心無膽,只能暗生悶氣。
群臣雖覺北宮純這些話無禮之至,但又心知他所說卻是事實。
北宮純這番話看似粗俗,實則暗含深意,他將石勒和朝廷皇宮的矛盾直接挑開,便避免了皇宮與石勒聯手共同攻擊劉曜的可能。
不過,如此一來,這北宮純倒算是為劉粲解開了燃眉之急。
樊坦不識北宮純,聽北宮純先後兩次挑釁於己,並出言詆垢石勒,心頭一股怒火哪裡按捺得住,大吼一聲道:「你這廝數番挑釁於我,復詆譭朝廷重臣,挑拔君臣不和,是何居心,我當為石大將軍斬佞臣,清君側,看招!」
樊坦說打就打,全然不顧此地乃皇室花苑,後宮重地。
樊坦所使之招,便是由軍中衝鋒陷戰的戰法演化而來,拳勢迅猛,充滿殺伐之意。
他本來距那北宮純三丈遠近,忽的一跨步,宛如天馬行空,便行至北宮純身前,招式簡單明瞭,絲毫不拖泥帶水。
其實,樊坦看似魯莽之輩,實則心機過人,來京調糧之前,他與長史徐光等人力勸石勒自立為王,揮師平陽,無奈石勒不願留下欺負弱小之名,只推說先將此事暫且放下,以觀時局,如今他這番做作,勢必將矛盾激化,就算石勒不願起事出兵,只怕也難獨善其身了。
北宮純乃北宮出之族弟,功夫自然不弱,見樊坦揮拳打來,怪嘯一聲,身形一晃,一腳踢翻面前的桌案。
桌案上尚有不少的酒菜盤碟,北宮純這一腳蹴出,那酒菜盤碟都似灌足了力道的暗器,齊齊向樊坦射去。
廳堂雖大,但哪裡經得起兩個大漢如此折騰,文武百官臉上盡皆失色,紛紛走避不迭。
樊坦本來練有一身橫練功夫,打仗之時普通刀槍暗器尚且不畏不懼,哪裡會把這菜餚盤碟放在眼中。
只不過若是真讓這些髒物沾上衣衫,面子上極為不光彩。見酒菜盤碟射來,身子一側,腳一勾一拉,一張百十斤的桌子立即像一張碩大的盾牌橫在身前。
只聽卟卟數聲聲響,如利箭射過布篷一般,那酒菜盤碟竟然射穿了梨椿所制的案几,這份內力的確強的駭人。
樊坦也暗自心驚:「料不到京中還有如此好手,大將軍要我只須提防靳準,看來面前之人,功夫也不算太低,一腳能蹴出如此之威,論腳功,此人當可排在當世前十位!」
北宮純射出的酒菜碗碟射穿梨椿所制的案几之後,力道減了許多,尚未射至樊坦身前,便力竭而墜了。
樊坦對北宮純的腳勁、內力暗自心驚,北宮純同樣對樊坦招法應變也感到震驚,心中暗道:「難怪石勒能戰無不勝,一個小小的參軍,竟然也有如此武功!」
兩人心中雖都暗自對對方的武功感到心驚,但皆欲為自己主人一方壓倒對手,因此,各自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拼命相搏。
樊坦性子極倔,所遇敵手越強,反擊潛能越大,因而面對北宮純的旋風十八腿,樊坦高挑低縱,口中呼撥出聲,雙拳如雨點選出,招招擊向北宮純踢來的腳踝。
北宮純宛如螺陀一樣,兩條腿交替踢出,招招踢向樊坦要害。
北宮純身高體長,灌足真氣的兩條腿宛如兩條鐵柱,橫掃的面積只怕足足有三丈方圓。
樊坦乃馬上戰將,相較之下,腳功遠不如北宮純這般有開山裂石之力,他用的幾乎全部是拳。
他的拳法簡單得令一旁觀戰的靳準也大為感嘆:此人化巧為拙,一對拳頭只怕比普通高手的兵刃還要厲害,也幸虧他的對手是這鐵腿北官純,如若換成旁人,只怕早就被擊得粉碎了。
只見樊坦紮好馬步,沉力於腰,不管北宮純從哪個方向踢來,他都只是簡簡單單一拳擊出。
拳從腰際揮出,力道極大且沉穩疾急,只因速度極快,北宮純的腿法尚來不及變化就被樊坦擊中。
「咚!咚!咚!咚!」響聲不絕於耳,只是那轉瞬之間,兩人的拳腳便硬碰硬的一連碰了三百餘下。
北宮純越打越心驚,每一次明明自己將要變招卻總被樊坦的拳頭所阻,如此一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樊坦離自己越來越近。
腿法利於遠攻,拳法利於近戰,樊坦久經按場,深識揚長避短,攻其薄弱之道,心神不急,氣息不躁,穩打穩紮,每擊一次便移近北宮純一寸。
這一寸的距離,爭鬥之中哪裡能顯現得出,因而當三百餘下拳腿相擊,兩人的距離已縮至一丈遠近時,北宮純方才警覺,但此時全身上下已罩在樊坦的拳風之下,要想再度拉開距離談何容易。
北宮純無奈,只得用膝。
膝頂千斤,胯擊萬均,膝胯雖不及拳、腳、肘那般靈活,但力道卻極大,此番與樊坦相鬥,只因樊坦所出盡為拙招。靈巧、怪異在迅快無比的招數下哪裡還能變化。
北宮純只得以拙破拙,以力拼力。
這番短兵相接,又迥異於方才那一輪打鬥,此時聲勢雖不像方才那般浩大,但所含力道與兇險卻遠勝於方才。
如若稍不小心,只怕會立即落個血濺五步,喪命當場。
好端端的一個上林苑,此時已是湯汁滿地,碟盆遍佈,哪裡還有半分皇宴喜慶之氣。
此時文武百官早已溜了個乾乾淨淨,上林苑中只剩下幾個人。
樊坦此時已佔盡上風,但他始終未對北宮純下最後重手,他在顧忌。
顧忌的,當然是那方才利刀般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