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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死有所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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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又勸道:「死者已矣,生者尚生,大將軍不可再傷心傷情,不然真的會辜負盈孫先生殷情赴死之意,若將軍有事,可會有託孤之臣,石虎之性,將軍又非是不曉,將軍若在一日,他尚且不敢妄動分毫,如若將軍不在,只怕將軍諸子無一人可活!」

「你說的極是!」一條人影由塔底飛身而上,白衣白袍,散發木屐,正是琅琊狂人王絕之。

「你來了!」石勒聲音低沉嘶啞。

王絕之道:「我不該來麼?」

石勒苦笑一聲道:「你來得倒也是時候!」

王絕之長聲笑道:「我也覺得我來得正是時候!」

石勒身軀微微一顫,長嘆一聲道:「既然來了,那就開戰吧!」

王絕之搖搖頭:「我來這裡並非與你相戰,此時此景哪裡適合相戰,我來這裡是想與你品茶聊天的。」

石勒微微一怔,繼而明白了王絕之之意,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搖頭嘆道:「我知你此時見我身體虛弱,不忍下手,是以藉口品茶聊天!」

王絕之道:「不管你怎麼想,反正今晚月亮正圓,而我又十分寂寞無聊,算我求你陪我聊天,可以麼?」

石勒臉上悲意漸除,又長嘆一聲道:「你這人倒也難纏,看來,我也只有答應你了。」

王絕之長身一揖道:「那我倒要謝謝你了,不然今晚喝茶還真找不到地方!我還有兩個朋友,想必你也會願和他們一起喝茶。」

石勒一愣,奇道:「怎的不見他們上來!」

王絕之道:「塔道里又黑又暗,他們又不會輕功,是以在下面等著我接呢?」語畢,轉身又躍下塔去。

石勒心中暗奇:「狂人行事果然不同一般,若是能和他做朋友倒是一件幸事,只不知他的這兩位朋友是何等人物,能與他月夜並膝的,想必非凡,只是為何又不會輕功?」

石勒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卻見王絕之一左一右提攜兩人臨空斜跨上來。

那兩人一男一女,一身氐人打扮,除了相貌略俊,年紀甚輕,其它找不出特別來!

那少年手中提著一個竹籃,竹籃中尚有熱氣冒出,想必定是茶水。少女手中也提一籃,籃中有果餞蜜餅等香味飄出,想來是那茶點之類了。

王絕之向石勒引見道:「這是我的朋友弓真,那是他的妻子,名喚穗兒!」

石勒輕哦一聲道:「他就是清河崔家中一劍成名的弓真?」

弓真點點頭道:「我僥倖成名,倒讓大將軍見笑了!」

弓真這些日子受穗兒薰陶,已經能將話談得半文半土了,只是聽起來不那麼順耳。

石勒又看了看穗兒道:「這便是你那患難之交的妻子麼!」

穗兒上前行禮道:「穗兒見過石將軍!」

石勒忽的拍了拍王絕之的肩頭道:「果然是兩個飲茶好伴,我今天就陪你喝茶賞月,免得辜負了你一片情意!」

徐光暗咳一聲,其意當然不言自明。

石勒眉頭皺了一皺道:「王公子若要殺我,今日動手便可名正言順將我除去,哪裡又會動用什麼心思,你就不必多慮了,其實若是你放棄緊張心情,今晚的月色也還不錯。」

王絕之饒有興趣的看著石勒道:「你不再悲哀!」

石勒點點頭道:「無論誰擁有了你這樣的朋友都不會感到悲哀!」

王絕之嘆氣道:「只可惜我們終究難免一戰!」

石勒似乎精神好了許多道:「若是我放棄與你一戰,你會如何!」

王絕之仰頭望天,長舒了一口氣道:「我還是不會放棄,現在我已不單單是為父報仇,還要還殺胡世家一個人情!」

石勒點頭道:「我已聽藥先生說過了,說你散功之症非得合他兄弟四人之手才能治好,可謂天下第一難治之症!」

王絕之苦笑道:「好不好治,我倒沒有感覺,只是渾身上下被紮了近萬根銀針,滋味的確難受!」

穗兒從籃中揀出幾個盤子來,盤子裡各種溼果乾果都有,弓真則從籃子裡拿出杯盞和一壺熱茶!

石勒笑道:「我這個做主人的反倒要你們弄這些物什來,似乎有些說不過去,此塔連坐位也沒有一個,只好委屈你們席地而坐了!」

王絕之笑道:「看不出你人瘦了許多,倒連講話辦事也這麼文縐縐了,瘦一點就是這種結果,我倒希望你能胖一點!」

石勒被王絕之此言逗得一陣大笑,道:「是我錯了!」

王絕之道:「這才象我心中石勒!」

石勒哭笑不得,只得道:「坐!」

幾人席地而坐,穗兒乃茶道高手,四盞雨前茶徹出來,濃香四溢。石勒端起杯盞,放在嘴前,卻不立飲,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讚道:「好香的雨茶小露!」

王絕之一愣道:「看不出你居然還是個品茶高手,我以為你只會行軍打仗!」

石勒取過一塊蜜餅,悠然反問道:「莫非我在你眼裡只是個莽漢麼?」

王絕之哈哈一笑道:「天下有誰認為石勒是莽漢,那人便會被人認為是瘋子,我是狂人,不是瘋子!你在我眼中是個英雄,但你這樣的英雄不會如此精於茶道。」

石勒長嘆道:「我本不會飲茶,只是軍中缺糧,右侯下令禁酒,我乃好酒之人,一次可飲三五斗,無酒可飲,自然難受得很,脾氣也煩躁,右侯不言不語,便泡了一壺雨前小露,說是能治酒蟲,從此,我也便愛上喝茶了!」

王絕之笑笑道:「看來,今日穗兒的茶倒是選得很好,可惜沒有酒,再有點酒或許更妙。」

石勒道:「我不想飲酒。」

王絕之道:「是因張賓之故!」

石勒點點頭。

王絕之道:「張賓這人詭計多端,雖是個人物,我卻不大喜歡。」

石勒苦笑道:「你乃慷慨豪俠,所行之事俱憑心底,根本不會顧忌是否有利,而他乃權謀之臣,凡事以我石家軍為先,又哪裡能顧得上虛名,他倒也曾對我說過,若是他顧忌清名,便不會從中丘趕到軍中尋我了!他為我謀,不知遭了天下多少漢人咒罵,他心中也很難受,只是從未表露,老實說,我覺得你們漢人委實迂腐,嚷什麼胡漢之分,張賓、竺佛圖澄俱是對漢人有大恩大德之人,若不是他們,依胡人慣例,中原漢人至少要多死一半!」

王絕之默然,石勒所說乃是實情,若是自己能換個角度,張賓倒不失是個英雄人物。

王絕之道:「可我卻還是感覺不好!」

石勒道:「你任性而為,可顧忌他人作何想麼?」

王絕之搖搖頭。

石勒笑道:「右侯與你一樣,你感覺不好也無甚打緊,他哪裡會在意半點,今夜月圓,我倒想談點他事,你既見了軒轅龍,倒不妨和我談談他,我生平未曾服過什麼人,但這軒轅龍,我卻是佩服得緊!」

「你不恨他殺了竺佛圖澄麼?」王絕之奇道。

石勒道:「我殺了你爹,你可恨我?」

王絕之搖搖頭。

石勒道:「即便是鳳凰夫人聯手謀了張賓,我居然無法言恨!戰伐之事,又豈能以恨趨先!世上只有我看得起和看不起的兩種人,卻沒有什麼我恨或愛的人!」

王絕之道:「你為張賓哭絕數次卻是為何?」

石勒道:「張賓是個英雄人物,天不假年,一個奇才就這麼毀了,我當然悲傷。」

王絕之道:「那軒轅龍謙和而有霸氣,他兼而有迷小劍和你的兩種特點,我第一次見他時,險些為他傾倒!」

石勒眼中泛出奇光道:「軒轅龍的武功已然到達陸地仙佛之流,我真想找個機會和他相爭一番!」

王絕之搖搖頭道:「你武功雖高,卻絕不是他的對手。」

石勒默然道:「也許你說得對,若是我沒有一身負累,倒也想學你的樣子,提上一壺茶去找他,和他高談闊論數日後,再與他生死相搏,亦不愧來這世上一次。」

一旁穗兒道:「你們既然這樣欽佩對方,又意氣相投,任誰退讓一步,便可化干戈為玉帛,為何又非要殺個你死我活!」

石勒和王絕之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嘆,沒有言語。

穗兒又道:「王公子聽說石大將軍七日不食,便急得跟猴兒似的,非得趕來勸說一番!我真弄不懂你們兩個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

王絕之道:「這個世上沒有誰與誰是所謂敵人,只不過有時上天安排一些人不得不為另一些人或另一些事去戰!」

石勒介面道:「我有時真想什麼都不用管,還是一個在鄉間務農的羯胡!幹完了農活,吃飽了肚子,便什麼憂思也沒有了!」

一旁弓真心道:「這就是英雄麼?怎的還沒有我的志向大!」

王絕之卻道:「今晚清風徐吹,圓月高懸,你是這樣想,明天早晨你坐上帥椅,心裡只怕無點滴這樣想法,只是算計著如何擊敗劉曜,擊破江南!」

石勒道:「若是我坐上帥椅,依舊為個人情緒所擾,只為私心打算,那便是對不起那些與我同生共死,浴血而戰的數十萬弟兄!」

弓真長嘆道:「我在家鄉尚未出門之時,便一心想做個天下聞名的英雄,像石大將軍一樣,待遇上石虎,方知所謂英雄乃是萬具枯骨鋪就,殺那麼多人,我絕對殺不來!」

石勒嘆道:「天下沒有哪個英雄手下沒有萬人鮮血的,就連漢人的祖先軒轅黃帝,大戰蚩尤,相拼炎帝,統一中原,哪一戰不是枕屍千里,血流成河!」

穗兒道:「那到底對不對呢?」

石勒道:「我雖也曾殺人無數,也欲一統天下,但這到底對不對,我也說不清,我只知道必須這樣做!」

王絕之道:「自古法儒相爭,便是討論這個問題,可笑當世之人口稱儒家仁義之德,卻行法家霸權之道,我不喜歡江南司馬,便是原因在此。虛偽卑鄙,卻半點本事沒有!若是漢人中有一個英雄人物,我便投靠於他,也好和你石勒爭爭長短!」

石勒長笑道:「你遊俠江湖,施展庶民之刀尚可,若要你做一方將領卻不大適合,至少我不會任你為將!」

弓真不服氣道:「王大哥武功絕頂,又不怕死,智計出眾,怎的不可任之為將!」

石勒道:「你知道關羽為何最後敗走麥城麼?」

石勒雖不識字,但張賓與其日夕對坐,論史談經,一些漢人典故自然瞭解不少。

關羽赫赫有名,威震華夏,弓真也曾聽聞這些前朝史典,百餘年前的舊事。

弓其道:「那關羽心高氣傲,驕狂自負,因而敗走麥城!」

石勒道:「史家都認為關羽有勇有謀,麥城之失不過是一時大意之失,其實關羽註定要敗,他始終未脫出一個圈子——千古忠義,若是王公子為將,便是另一個關羽,雖可名震天下,但卻未必能脫出那個圈子來!」

王絕之聽得好奇,關羽義薄雲天,實為武人楷模,不料石勒卻有這番大異史家的評判之語。

只聽石勒繼續道:「關羽華容義釋曹操乃其一,他身為大將卻不尊將令,放虎歸山,以致失去斬殺曹操良機,未能乘赤壁之勝,一鼓而定中原,這是其一失——失之於‘義’;麥城之失,表面看來關羽狂傲,實則只是為表其忠,孫權替子求親,行連橫之策,他卻認為若行此事,便是不忠,以虎女不嫁犬子之言喝叱,不審時度勢,盲於其忠!關羽失敗,非在其傲,而在忠義。將領狂傲方能激起土氣!這一點並非過失。」

王絕之鼓掌道:「果然高論,見史家之未見!」

石勒笑著問弓真道:「若是我以王公子為將,而你在某處受困,我前線戰事正在吃緊,你說他會不會不置我的戰事不顧,前去營救你?」

弓真嘆口氣道:「會!一定會!」

石勒道:「他這樣做會不會影響我的大局?」

弓真道:「會!」

石勒道:「你說他這樣做是否應該?」

「不知道!」這次回答的卻是王絕之。

王絕之繼續道:「我雖說不出應不應該,但我一定還是要做!」

石勒失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不會任你為將!」

幾人俱都笑出聲來。

石勒一掃數日來的鬱悶,飲著雨前小露,吃著蜜餅果餞,與王絕之、弓真坐在浮圖塔上高談闊論,直至月沉西山,露溼衣襟。

穗兒倒著茶水,卻在心中大搖其頭,她弄不懂這男人的世界,這英雄間的恩怨感情,明明是仇敵,卻比朋友還親,英雄和英雄的對敵也這般充滿情感,這份氣度,便很少有人可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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