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後,當我們的子孫回首從前,他們會否原諒我們?
通宵未眠的耿思明酒意已醺,飲下最後一杯酒,黯然自語。
這是大明景泰四年某一個微不足道的清晨。
紫禁城中,年輕的皇帝朱祁鈺已經早早起來,匆匆從養德齋移駕文華殿;雖然不用早朝,也是太平盛世,各種各樣的文書仍然雪片一樣落上御案,不勝其煩。城南南池子的一片宮殿之中,幾乎同樣年輕的太上皇,也早已起身膳畢,胡亂翻著《南華經》,百無聊賴,心中照例一片蕭索。兵部尚書于謙翻閱著最新的邸報,案邊那盞茶,沏的從家鄉寄來的龍井,已經涼了。他從案頭揀起女兒女婿的家書,信末道,今春甚早,嶽王祠外,半湖梅花俱已開矣。
而此刻,在北京城,仍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清晨。
是日天清氣朗,晨曦漸透,京城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口外的商隊吆喝著大隊的駱駝騾馬趕早將商貨運進城。城門外,曬糞工將收集的人畜幹糞攤在乾涸的河床上。城裡咸宜坊的粉子衚衕裡,天香樓的老媽子將汙水潑在路邊,濺到行人身上,於是一方北京官話、一方蘇州話開始激烈地罵街。鐘鼓樓鐘聲猶在迴盪,何記米行的夥計餘一過趕到燈市口,手在褡褳裡摩挲著那幾錢碎銀子和一把銅錢,排隊去買京華英雄會最新的賭盤。街角的早市,叫賣聲喊得正歡嘎嘣脆啊,蘿蔔賽梨啊!、舊衣爛衫來賣、硬麵餑餑嘗一個咧、椒鹽餅子玉麥糕、鏹刀磨剪子嘍
聽著溫暖的叫賣聲,耿思明閉上眼,臉上的淚漸漸幹了。
不遠處的淮揚會館,最好的一間客房裡,吳戈也被窗外的叫賣聲喚醒。這不過是又一個寂寞的早晨。然而,對吳戈而言,今天卻註定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日子。
吳戈坐起身,披上了卓燕客為他備好的簇新的青衫,從床下拿起同樣嶄新的粉底皂靴,倒過來在床邊磕了磕。他年輕時做過捕快,長年餐風宿露,早晨醒來,總是會習慣性地磕磕鞋子:因為當年宿在野地,靴子裡不光有沙礫,還可能有蛇蠍毒蟲。
這一次,這個習慣救了他的命。
靴子中有一個小物件掉了出來,在地板上發出噹啷的聲音,滾到了牆角。吳戈小心地拾起來:是一個棗核大小的四角釘,四個釘頭,都糊著黑色的藥,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吳戈十年前曾是名震兩淮的神捕,他知道,這毒藥是雲南怒江的山蠻所制,見血封喉。北五省黑道上的殺手中,擅使苗疆毒藥的,只有貪鱗。貪鱗出手,最少也是三千兩白銀一條人命起價。吳戈的額角冒出幾滴冷汗:如果剛才直接把腳蹬進靴裡,這枚釘一時半刻便可要了自己的命。
這已是十二個時辰之內,第二次有人想要吳戈的命。四個月前,吳戈還只是何記米行的一名挑夫,一天只掙一百二十個銅錢。而現在,居然有人用三五千兩銀子買他的命。身價從一百個銅錢變到三千兩銀,只有吳戈知道自己實則一無所有。
世事如棋,白衣蒼狗,命運不過是造化小兒擲出的骰子。吳戈無奈地苦笑。這一切都要回到四個月以前。
四個月前,芸官隨著卓燕客從一片高高的白樺林中穿過,豁然之間,一大片人群猛地展現在面前,燈光和喧譁如潮水一樣傾瀉而來,將立在黑暗裡的芸官衝擊得幾乎站立不穩。
這,就是京華英雄會。卓燕客自信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如同深邃廟宇中傳來的佛唱。芸官有些恍惚,卓燕客魁梧的身形逆在光芒裡,有如神明。
芸官茫然跟著卓燕客穿過擁擠的人群。他警惕而有些畏懼地看著周圍無比亢奮的人。這裡過去是城南的閱馬場。閱馬場入口處,兩排長廊,廊前掛了一排碩大的牌子,牌子上列著兩排格子,抬頭是兩個人名:梁公度,崔冀野。之下用炭筆填滿了字:第五招:一賠五十,第十招:一賠三十第三十招:一賠十第一百招:十賠十二三百招或平手:十賠十八這兩廊的數十個視窗外排滿了下注之人,每個窗前,都有幾十隻手,如同搶食的群鵝,捏著大大小小的銀錢奮力攀伸。
馬場的正中心,搭了一個巨大的擂臺,也是戲臺;上百盞大燈籠高高吊起,照得擂臺亮得耀眼。芸官惴惴地隨卓燕客來到一排貴賓席入座。只見臺上,一班班勁裝少年,隨著疾如密雨的鼓點,一排排跟頭旋風也似地翻舞著,表演整齊花哨,眩人眼目,贏得一片片彩聲。擂臺的幾根大柱本來是描紅繪彩,但因為要為剛剛夭折的太子服喪,全漆了白漆,柱上高高懸著的一副對子格外顯眼:天地有情,代北燕南存俠骨;英雄無憾,青霜紫電會京華。
卓燕客很客氣地為芸官斟了茶,說:芸少,想清楚了麼?聽我的,不會有錯。輸了算我的。
芸官點點頭,從懷中摸出那枚沉甸甸的、捂得發熱的五十兩的元寶,遞了過去。卓燕客一招手,一名小廝飛也似的奔來。卓燕客附耳道:給這位爺臺下一注,五十兩買小崔三十招勝。
雖然家道已經敗落,芸官仍同其他官宦子弟一樣,一向害怕狂熱的人群。三年前,他是當朝首輔的兒子,權勢滔天,視金銀如糞土,肯定無法想象自己居然會置身這樣一個汗臭熏天的地方。倘若不是這天黃昏遇到卓燕客,他不會下決心走進這裡。
當時芸少爺站在衚衕口,看著包子鋪發呆:自己早已飢腸轆轆,而囊中除了買藥的五十兩銀,一枚多餘的銅板都沒有。這包子鋪的熱氣在斜陽裡漸漸升騰,於芸官看透世情的眼裡,竟也透著淒涼之意。
三年前,抄家的前夜,自己與柳管家在後院,將四十餘箱珠寶古玩,寶鈔綾羅,還有父親的書信密函,足足燒了一通宵。瀰漫的煙幕,至今仍在眼前。有時候芸官自己也奇怪,過去這三年是如何熬過來的。
那還是在芸少爺和姐姐荻小姐從故鄉回京的途中,忽然傳來了父親逝世的訊息。首輔大人的暴卒,在朝廷上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動。然而皇上就在為首輔籌備盛大葬禮的同時,下了一道手諭徹查傳聞中的數樁貪汙大案。因此,首輔大人屍骨未寒,芸少爺和柳管家便不得不窮於應付來訪的監察御史甚至東廠的官員們。
之後的變故戲劇化得讓人無法想象。曾經所有人眼中廉潔奉公、宵衣旰食的鐵面相爺,一夜之間,被揭發成了奢靡貪腐、欺君弄權、大奸大惡的偽君子。父親生前的榮耀賜封被全部褫奪;三個月後,姐弟倆又接到了抄沒追贓的聖旨。京城和故鄉山陽縣的大園子都被查封,所有家產被抄沒。京城四大公子之一的芸少爺,這短短的三年之間,人世間所有的冷暖滄桑都經歷了。
芸官是個敢於冒險的人。他現在畢竟還不到二十七歲,年輕的他不能忍受未來仍是這樣貧賤的人生。此刻,他很清楚,除開這買藥救命的五十兩銀,姐姐再也沒有首飾可以拿去當鋪,而吳戈也再拿不出一兩碎銀子;但他不惜一搏。
這時,卓燕客沉穩的聲音從擂臺之上傳來,喧鬧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今天,我很清楚諸位為什麼會來。今天,是武林三十年未有的盛事。今天,我們京城的武林泰斗、內家拳大宗師,神拳無敵、八臂天王梁公度梁師父,臺下的彩聲驟然響起,卓燕客頓了一下道,將同後起之秀,四年來七十一擂全勝的賽存孝、玉面小專諸、鐵臂震河朔崔冀野一較高下。更為震耳的一片彩聲又將卓燕客的聲音淹沒。
梁師父今天將與崔冀野切磋拳法。我京華英雄會,一向是以武會友,點到即止。諸位容在下再重複一次比武規則
梁公度四十一歲,成名卻已垂二十年,是武林公認的三大宗師之一。他相貌堂堂,沖淡謙和,話不多,身材不高,然而站在擂臺上,一抱拳,便是淵渟嶽峙的大家風範,立時滿場都靜了下來。
崔冀野是個皮膚白皙的二十六歲的輕佻青年,一直嘻嘻笑著,嘴巴不停地說著什麼。他身材高大但決不笨重,光著膀子,強壯得駭人的肌肉一塊塊一條條如同雕刻。他甫一出場,又爆起一片彩聲。
眾人皆知梁公度以內家拳為主,但沒想到他一動起手竟然如此之快:身形如同一條魚,翩然流轉,身形的每一個翻轉都快捷無倫、千變萬化而優雅從容。崔冀野則如一匹豹,他的皮膚在燈火下閃著光,健美的肌肉如猛獸般飽綻。兩個人一交上手,拳腳相撞的聲音便砰砰不絕,兩條人影時分時合,而擂臺角上擔當公證的一名老拳師則朗聲報著:一招,二招,三招
猛然砰的一聲,崔冀野的頭一晃,嘴角被擊中了一拳。臺下一片歡呼聲中,他退開兩步,伸出腥紅的舌頭,舔著嘴角流出來的血,卻仍在笑,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雪白的牙齒閃閃發光梁公度的這一記重拳似乎完全沒有功效。梁公度心中也是一凜,他知道崔冀野是擂臺上打拼出的,硬功了得,卻也沒想到竟然如此能捱打。而且令他更為驚異的是,崔冀野拳術極雜,交手不到十招,已經換了五種拳法:六步拳、探馬拳、少林拳、溫家拳甚至內家的綿掌。梁公度身法一變,換了一路八卦遊身掌;而崔冀野一邊笑著,也換了路拳法,身體壓得極低,右拳卻抬得甚高,姿勢奇異,無人能識。
一轉眼,公證已經報到二十四招,二十五招,芸官的手心全是汗。卻見梁公度忽地欺近身來,八卦掌變為鷹爪,鎖向崔冀野喉嚨。崔冀野一側身,閃開這一爪;梁公度一爪抓空,立刻曲臂便是一記肘錘,重重砸在崔冀野右眉上。崔冀野雖然一身橫練的硬功夫,右眉卻也當即被砸開了一個口子,一道血流了下來,糊住了他的右眼。梁公度何等老道,趁他抬手抹眼,一記鳳眼拳典韋投戟,點在對手右脅。崔冀野連續中招,一個後滾,翻出圈子。他無暇止住眉上的血,右眼無法睜開,竟然索性連左眼也閉上了。
梁公度此前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此刻知道是獲勝良機,大吼一聲合身撲上,用了一招殺手神亭奪盔。崔冀野竟仍然閉著眼,他站起身,猛地向左跨出一步,一扭腰,右腿在空中掄起一道圓弧。
拳術最講腰馬,蓋因發力的根基在腰在腿,力量是來自腳下的大地。所以實戰之中,高手是絕少出高腿或者飛腿的。一是發力準備時間長,容易被對手抱腿摔;更主要的,高腿雖然好看,而且看似有力,其實就算踢中,也不如紮根地面的低腿更有殺傷力。然而崔冀野這一記高腿,閉眼發出,完全出乎梁公度的意料他幾乎是迎面撲向對方的來腿。崔冀野的右腳,如同天上飛落的殞石,無可阻擋地擊在梁公度的左臉上。沸騰的人群在這砰的一聲巨響中寂靜如死。
梁公度像一株被伐倒的老樹,毫無知覺地緩緩倒下。
看著對手慢慢倒下,崔冀野這才抬起手,從從容容地抹去右眼上的血,而公證剛剛報出:二十八招
這是公子贏的。五百兩白花花的紋銀堆在芸官面前。芸官有些失態,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卓燕客穩穩一笑,緩緩道:這,就是京華英雄會。
梁公度的頸骨在擂臺上被踢折的時候,吳戈正經歷著他三十五年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次談話。
他站在簷下,侷促不安。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勞作,衣衫上一片片全是灰白的汗漬,頭髮、眉睫上沾滿了米行貨倉裡終年飛舞的白色粉塵,汗水的痕跡一道道凝結在臉上。他也不想這個樣子去見何小姐,於是拿起肩上破舊的汗巾用力擦了幾把臉。
何記米行的賬房總管,人稱大先生的嚴紫嫣小姐在臺階上皺眉俯視著簷下的吳戈,待他擦淨臉,才冷冷地說道:請進,何小姐在等你。吳戈在門外看著嚴紫嫣瘦削的背影閃進了門簾,知道她瞧不起自己。認識嚴紫嫣說來也有十五年了。那時她還是個十三四歲孩子,卻是山陽縣有名的算盤狀元,也是何小姐最重要的助手。
從南北二京,淮揚二府,到運河兩岸的眾多名鎮大埠,何記米行已開了四十餘家分鋪。把父親傳下的生意做大了五六倍,米行唯一的繼承人、何麗華小姐固然魄力甚大;而何小姐最信任的助手嚴紫嫣,才是最大的幕後功臣。吳戈知道,何記的生意百萬之鉅,便操縱在這兩個雲英未嫁的女子手中。而自己只是何記龐大生意王國底層的數千僱工之一。
何麗華輕輕地說:請進,請坐。她看了嚴紫嫣一眼。嚴紫嫣遲疑了一下,緩緩退出了屋。但吳戈並沒有坐。
他幾乎沒有抬起頭。他的嘴唇緊咬著,手指掐著大腿。巨大的羞恥感。血紅色的羞恥和驕傲在他脖子耳朵的皮膚下一點點湧起。
可是何麗華在殘忍地等著他開口。他只好開口。那聲音聽在耳裡卻彷彿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十分遙遠。
我,我,需要一筆錢。他說,我收養的那個孩子,骨骨,你見過的,還有芸官的兒子阿珏,都得了傷寒。程大夫說,並沒有特別有效的法子,開了幾方藥,只能把藥當飯吃,看能否扛過這個春天。
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何麗華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糯得如同山陽城裡張婆蒸的餈粑,脆得如同小月湖的菱角,三年前我還跟你說過,我們永遠是朋友。我決不會不幫你的。
吳戈抬起頭,眼前的何麗華還是那麼年輕,眼角仍然光滑,完全看不出已經過了三十歲。她一身月白色的衫子,淡淡的妝,除了簪子耳環沒有任何首飾她比十五年前更會打扮裝飾自己,也更加美麗了。十五年前,吳戈還是山陽縣最年輕的捕快,武藝高強,英俊有為。那時何老爺曾託了媒,要招吳戈入贅。只是吳戈的心思根本不在山陽縣,竟然拒絕了這旁人眼中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十五年過去,何小姐一直沒有嫁人,應該說一直沒有招贅;而何記的生意,卻是在她這十年的努力之下龐大起來的。
喝茶麼?何麗華輕輕地問。
吳戈搖了搖頭。這是何小姐的書房,屋裡的裝飾樸素淡雅,幾架書,三五幅字畫,絲毫看不出是大富之家。他脖子上的紅暈漸漸消退了,但仍然不知道如何開口。尷尬的沉默中,只有書桌旁,一隻小銅壺在炭爐上,咕嘟、咕嘟地響著。
紫嫣,何小姐嘆了口氣,輕輕喚了一聲,請你叫老餘取五百兩銀子來。吳戈有些慌亂:用不著這麼多。二百兩就夠用半年了。五百兩我我恐怕短期內沒辦法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