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姐道:這也怪我,我是上個月才知道,你在我的鋪子裡已經當了快半年的挑夫了。都還是紫嫣跟我說的。荻小姐和芸公子姐弟倆的境遇頗讓人同情也虧得你收留了他們一大家子。三個大人三個孩子,你一個挑夫如何養得起?她一頓,溫言道,莫如這樣,我這米行,一直缺一個總管。紫嫣畢竟是個未出閣的閨女,不方便總由她拋頭露面。你見多識廣,如肯賞面幫我,總比我們小女子強些。你的工錢我每個月少付你一些,直到還清利息我就不收了。何小姐抿嘴笑著,覺得自己說得很得體。
餘一過捧著一大盤銀錠進來,放在吳戈面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吳戈的脖子又開始漾起一片紅色。
他的頭低著沒有抬起,腰脊卻一直挺著:我一點不懂生意上的事。沒辦法幫你。你也是知道我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他不知道如何把感激的話理得更順一些他還是由衷地感激何麗華的仗義相助。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羞恥,恨不能鑽到地裡去:這麼多年我從不肯,從不肯平白受人恩惠。我只借我現在需要的二百兩。我會在半年左右籌齊銀兩還你的。謝謝你了。
何小姐張口想說什麼,卻也忍住了。她嘆了口氣,知道這個人向來是如此犟。她只好禮貌地笑著,起身送他,並說:什麼時候,你和荻小姐擺喜酒,別忘記請我這個老鄉喲。
吳戈仍只低著頭,沒有回應。
看著吳戈低頭離開,何小姐臉上一直努力憋出來的端莊大度的笑容漸漸僵了。丫環沏了茶,給銅壺加了水放回爐上。
嚴紫嫣輕輕走進來,和何小姐呆呆坐下,誰也不說話。只有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
吳戈霍地坐起,渾身冷汗,頭髮透溼,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荻小姐聞聲敲門進來,幽幽地道:昨夜你醉了。是餘工頭把你揹回來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的臉上仍然寫著惶恐和擔憂,今兒一大早,一大群人來找你,在天井裡已等了小半個時辰了。
吳戈捂著臉,頭疼已經略緩,記憶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從何府借錢出來,吳戈站在何府大門口的石獅子前,嘆了口氣,料峭的晚風卻讓他挺直了身子。餘一過拍拍他的肩,道:用不著這樣要面子吧,不就是求女人幫了個忙嘛,搞得如喪考妣的。要不,咱們喝一杯去?吳戈苦笑一下。餘一過也是山陽縣的老鄉,還是嚴紫嫣的遠房表兄,在米行裡做個工頭,對吳戈也一直另眼相看,頗為照顧。自從十個月前回到京城,找到了荻小姐和芸官開始,自己就一口酒也沒沾過了。吳戈這段時間,心情壓抑到了頂點。
他七年前收養了一個孤兒骨骨,後來又與十餘年前的故人荻小姐姊弟重逢。三年前他決定去遊歷一番,便把骨骨託付給荻小姐。回到京城才知道知道荻芸姊弟已然窮困潦倒。當他把荻小姐、芸官夫婦、骨骨,還有芸官的一雙兒女從城東那個破舊不堪、漏風漏雨的老宅裡接出來時,確實來不及做更周詳的考慮。
他託淮揚會館的朋友在西城的塔磚衚衕找了三間屋,把他們安置住下;雖然是與許多雜人共住一個院子,畢竟好過城東那舊宅子太多。他把自己的積蓄全部交給了荻小姐,一個人同時兼了幾份工,馬伕、車伕、保鏢,在草橋、甚至天香樓賣藝演雜耍。相府的家人僕傭和丫環們早遣散光了,荻小姐換上了荊釵布裙,天天親自下廚,攬了許多女紅針黹的活計,甚至拋頭露面幫人漿洗衣被。而芸官,確實沒有什麼謀生的路子,偶爾寫些字畫,並賣不了幾個錢。
許是吳戈一個人慣了,實在難以適應同一屋簷下一大家子的生活。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芸官的妻子劉氏,吳戈盡了很大努力,仍無法與她相處溝通。她總是這麼同芸官以及鄰舍嘟囔著:咱們再落泊,姐姐也是相府小姐;姓吳的再有恩,也只是個下人,說好聽點,一個義僕。這姓吳的癩蛤蟆
聽說她這些時日來,三天兩頭託些三姑六婆為吳戈張羅,先是磨豆腐的金寡婦,後來是關大叔的啞巴閨女,最近又在說隔壁衚衕賣羊雜湯的麻臉陶二妹,這些吳戈都忍了。吳戈知道,自己在她眼裡只是個老光棍,越早打發越早安心。
吳戈揉著太陽穴,他記起來兩個人喝了很多酒,餘一過去出恭,不知怎麼跟人吵了起來,然後動了手。他把一臉血的餘一過從人群中救出,拉到身後。然後自己動手了麼?他拼命搖搖頭,沒有半點頭緒。
他披了衣走出門。天只是初亮。在四合院的天井裡,七八名紫衣人整齊恭敬地站立著。一名高大的錦衣漢子,揹著手望著漸亮的天色。
卓燕客聽到門響,轉過頭來,對吳戈說:昨晚,在逍遙酒樓,你喝醉了。還打傷了我五個徒弟。
對於吳戈來說,此刻最不願碰到的就是山陽縣的熟人。尤其是卓燕客,這個年少時的朋友,當年他和耿昭是吳戈最好的朋友。少年時的友情就是一輩子的友情,但落泊之時,最怕遇見的也是故交。
思明是耿昭的字。貧窮的父母希望他有一個光明的未來。耿思明自認為是個天才、讀書種子,至少他從鄉試起成績就相當不壞,科第之途並不算坎坷。只是艱辛苦讀換來功名之後,耿思明卻發現,在修齊治平的聖賢書之中,並沒有一個理想世界等著自己。當他的心中一片光明之時,他的人生一片黑暗;而現在,所有人眼裡,他的人生已是一片光明,然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黑暗。
耿思明並不是一個愛記恨的人。當年他迎娶高侍郎的千金,婚宴上他清楚聽到賓客們的竊竊私語:才華橫溢驚動京師的耿某人,在這些人眼裡,無非是個攀龍附鳳的小人。他清楚記得高府另一位女婿、身世煊赫的俞楚材公子,見到自己時高高亮起的鼻孔和不屑的目光。
他也記得,當年作為一名七品監察御史,自己秉公彈劾數名大員、包括前任首輔大人在內,自以為必能警示奸頑,震動朝野。誰知自己文采斐然的奏章被皇上輕蔑地扔在地上,不屑一顧。如果不是首輔大人故作姿態市恩,為自己說情,只怕要被處以流放之刑。皇上在罰了他一年的俸祿後命他去相府跪謝。他記得奉旨前去時,首輔大人揶揄的笑容,還有在座賓客們促狹刻薄的嘲諷。他記得去白雲詩社,起社的幾名詩壇領袖和才子俊彥們競相去討好那時還僅是個稚齡少年的芸少爺,而自己則捏皺了詩箋落寞地躲在角落。初為御史的那兩年他幾乎得罪了包括岳父在內的整個朝廷整個世界。他記得那兩年無論到哪裡,自己看到的,都是別人高高抬起的一對對氣焰囂張的鼻孔。
此刻,當芸少爺正努著卑微的笑容向耿思明求助,而他終於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可以向曾經不可一世的芸少爺展示自己不屑的鼻孔的時候,他並沒有這麼做,只是溫顏一笑。
不是我不肯幫忙。耿思明的誠懇中有些掩飾不住的不耐煩,他皺眉看著芸官說,我性子孤僻,素來為我岳父所不喜;而且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諫官,他高居吏部侍郎,本也看不起我這個沒出息的女婿。自從拙荊高氏,他頓了一下又道,病故之後,這八年來我幾乎沒有怎麼上過岳家的門,實在不能在岳父面前為你說項。他說著,和顏悅色地把芸官擺在面前的三百兩銀子推了回去。
老實說,我是看在令尊大人的面子上。他不是壞人。我很清楚,晚塘先生一案,頗有冤情。皇上這事,辦得性急了些。耿思明看著臉孔漲得通紅的芸官,淡淡解釋,如果說換了別人,我見都不會見。帶了銀子來的,只怕會被我當面啐他一臉。咱們是同鄉,你又是燕客介紹的。但我實在愛莫能助,芸少爺還是請回吧。
父喪三年,丁憂守孝之期將將已滿,芸官早有打算重新在京城廣交聲氣,以圖宦途有所轉機。有了贏來的五百兩銀子,芸官本來底氣漸足,耿思明的一番話又將他打回了沮喪的谷底:之前卓燕客的樂觀,給了他太高的期望。
耿大人,家姊的夫家鄭府,與高侍郎府上也是姻親。小人的姊夫鄭子遒公子,說來還是高夫人的表弟呢。
拙荊在世之時,也常常向我提到令姊。鄭公子英年早逝,令姊守節十餘年,斯誠可敬令尊大人主政之時,我亦曾在府上有幸拜見過令姊;反而彼時芸少爺您在京城交遊甚廣,咱們當年雖曾多次見面,竟然一直無緣結識。耿思明說到最後一句,芸少爺的臉漲得更紅了。
眼下我們姐弟,都是仗一位江湖上朋友的蔭護,才得以在京城立足。說來這個朋友,卻也是耿大人少年時的至交,他叫吳戈。耿大人還記得他麼?芸官如此說道。搬出吳戈來,是卓燕客特別交代過的:吳戈、耿昭、項裴、在下,我們四個人十六七歲時便是最好的朋友。而當年又以吳戈與耿昭交情最好。耿思明為人狷介孤傲,卻很念舊。若說是吳戈的故人,他不會不幫忙。
其實,耿思明早已從卓燕客那兒聽說了吳戈的下落和他義助芸官姊弟的事蹟。耿思明在京城的朋友相當有限,卓燕客是一個,但他們官商殊途,平日也很少見面。其他的,大抵是些詩友同僚。耿思明的孤傲是出了名的,看得起的人實在不多。不過,吳戈是例外。
當年吳戈只是一個小小的縣衙捕快,而耿思明則是個窮秀才。吳戈那時忽然也想讀些書,不懂之處常常會找他請教。耿思明十五年前赴省城鄉試,盤纏還是吳戈幫忙湊出來的。而且中舉之後他滯留京華,一直是吳戈在接濟他的父母,直到他做了官,有了不多、但也不算微薄的俸祿。而吳戈,此後便從耿思明的世界中完全消失了。
每個人在少年時都會有一段真誠的友誼。在耿思明早已滄桑荒蕪的內心裡,如果說有一個人還能讓他眼眶溼潤,也許就是吳戈了。
我會帶你去見我岳父。耿思明沉思了半晌。他必須做一個艱苦的決定。
芸少爺。這件事非常難以說出口。耿思明慚愧地低下了頭,你也必須保守秘密,否則你的安全會受到巨大威脅。我岳父是個顢頇無能的人,而且毫無原則。他貪財,十餘年來一直參與同宮裡幾位公公有關聯的賣官鬻爵之事。令尊晚塘大人在世之時,也並非毫不知情當年我彈劾令尊,便是由此而來。
耿思明目光飄搖,呆呆地看向遠方:你當初只是個貴公子哥兒,並不瞭解我大明朝廟堂之上真正的危險遊戲。冠蓋京華,百丈重城,其實仿如一張巨大的蛛網;而朝廷,便是結網的那隻巨大無朋的蜘蛛。你我,都是網上的小蟲子,是蜉蝣,是孑孓,是那樣的渺小,以至於我們在網上的掙扎都是那樣的徒勞
當初我掙扎反抗了但結果你已看到。於是後來,我只能就範,放棄吳戈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對我曾經有過遠遠高出我能力的期望。如果他現在知道,我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犯顏直諫的耿思明,他一定會非常失望那麼芸少爺你,還是希望在京華這個大蛛網中恢復功名甚至得到官職麼?你確信不會後悔?
芸官神情茫然,他不太能明白,仕途正如日中天的耿思明為何如此頹唐,但他仍然用力點了點頭。他早已習慣了官場上的場面,那曾是多麼的威風,多麼的令人滿足,他怎能不想重新開始?
好吧。我岳父他確實可以做到。耿思明嘆了口氣。
但是,在他那裡,不二價,五千兩白銀。
京城的一間酒肆裡,三個當年山陽縣的老友正在一起喝酒。這十四年間,他們境遇各異,經歷人世的黑暗與打熬後,當他們再促膝一起,都不由回想起這些年的歷程。
卓燕客一直記得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來京城的樣子。在京城做事都是艱難的,開武館不是你武藝好就成,最緊要的倒是打點交通這些同行、還有官府你要不讓他們搗亂,只能先餵飽這些蠹蟲。
然而幸運的是,武館招到了一撥雖然窮、但天分絕高的弟子。尤其是崔冀野這個不世出的練武奇才。十年前小崔十六歲都沒滿,便在一次京華七大拳館比武切磋的擂臺賽上,連敗十三名對手,一舉掄魁。而他另外三名弟子也戰績極佳。經此一役,燕山拳館的名頭開始在京城為人所知。那一年亦是卓燕客一生中最重大的轉折。父親去世,他繼承了卓鼎豐的鹽運生意。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生意從山陽縣做到京城來。三年後,卓鼎豐的生意已擴大了近十倍。鹽、米、絲綢、藥材、木材、桐油,幾乎沒有卓鼎豐不做的生意。於是七年前,卓燕客拿出大筆花紅賞銀,創辦了京華英雄會。
十四年前的耿思明則正寄宿在京城遠房表舅家讀書。他幾乎從沒吃飽過,對那時剩下的印象就一個餓了。幸好那一年會試,耿思明中了二甲,賜進士出身;再後來贅入高府,老丈人是三朝元老、三品大員。做了御史的耿思明以為可以一展拳腳,誰知他的一份摺子,被皇上批了四個字訕君賣直,斥他為了求名,不惜謗議人君和柱國大臣,差點被革去功名。八年前,高氏難產病故之後,耿思明與高府從此很少往來。朝廷裡,最忌的是朋黨,一旦跟錯了人,往往便註定十幾年翻不了身。說來甚巧,當時吏部需要擢升一名不偏不黨的官員,說是一定年紀要未足四十,還不許要江浙人氏,以示聖上用人公正,不偏向浙黨。而耿思明的同僚中,恰好若非年過四十,即為浙人,於是,耿思明就升官了。地獄天堂,皆在人間。
至於十四年前的吳戈,彼時正賣命地做著山陽縣最年輕最有前途的小捕快。縣北門的長亭口,他送走了趕考去的耿思明,又送走了進京闖天下的卓燕客,然後就回到自己刀光血影的捕快生涯之中。終於,九年前,他在厭倦中離開了衙門,做了一名普通人。又因為六年前的一樁大案,不得不隱名埋姓。他也沒有想到這兩個十八九年前便已認識的朋友,曾經無比親近而此刻非常遙遠的朋友,今天會重新坐在一起。
卓燕客給他倒了杯酒,緩緩說道:有生以來,無論做什麼事,我都極其有天分,做得很成功,除了自己最喜愛的一件:武術。可惜的是,我從來沒有能在武術上贏得過真正的自信。十八歲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也是個不世出的武學天才。可是那年我認識了你。你比我還小兩歲,可我就從來沒贏過你。你讓我幾乎對自己徹底絕望。我們一直是朋友,可你從來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恨你。所以,當年我一個人遠赴京華,就是為了離開你。
其實老天爺是公平的,他在給每個人機會,只要你願意去改變並做好準備。十四年前,思明只是個窮酸秀才;我只是個習武成痴的小富家子;而你,早已是山陽縣頭條好漢,聞名淮揚兩府的名捕神探。如今,思明已是赫赫五品光祿少卿,而我的燕山拳館排京華七大拳館之首,卓鼎豐已位列京城五大商號之一;只有你,竟然只是米行的苦力和雜耍藝人,你甚至過得還不如十四年前。不是你沒有本事,而是你自己不願意去改變。
耿思明嘆息道:吳戈,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虯髯客一樣的人物。我雖然是朝廷官員,可其實對這個世界而言,我這樣的人可有可無,我根本改變不了它一分一毫。而你不同。我不確定你能令這世界改變多少,我只知道,你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卓燕客點頭:十幾年前,我就知道,我們三個人,註定都會出人頭地,只是在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大場面。只等這一個機會。所以,無論多麼困難多麼絕望,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力和才華。而我更加沒有懷疑過你,還有思明。你已經三十五歲,中斷練武多年,生活毫無規律,而且喝醉了酒,仍然能打傷我的五個弟子。其中為首的是位列燕山拳館十三太保之七的蘇廣銘。小蘇是極出色的拳師,他在京華英雄會上,共贏了二十一場,只輸過三場。而你前天打倒他,只用了一招。這太讓我吃驚了,然而又毫不意外:你吳戈仍然是當年那個讓我無比絕望的練武天才。你不應該這樣沉淪下去。對你而言,現在就有一個最簡單的出人頭地的機會。
吳戈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他知道卓燕客說的是什麼。
京華英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