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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吳戈打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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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鼎豐的米行在京城,跟何記近年來一直是兩分天下、劃江而治。跟我買下晟和茶莊一樣,何記爭不過卓鼎豐。何麗華過去一斗米賣得要比我的貴出兩錢,現在她在拼命降價,以圖壓過卓鼎豐可是她能撐多久呢?我計算過,她手上的現銀已經撐不過月底了,全靠老關係賒欠。對我來說,也不願意降價。所以,我們合併則兩利,互鬥則兩傷。我買下何記是最好的結局。

吳戈從程大夫的藥鋪出來,程大夫的推拿針灸確實讓他的身體徹底鬆弛了下來,然而掂著手中的藥,心情卻無比沉重。

骨骨今年已十四歲了,卻不幸與芸官九歲的兒子阿珏一同染上了傷寒。之前程大夫一直開些麻黃、桂皮、甘草、杏仁來發汗,後來不見效,便用上了些猛藥,有大黃、木蘭、甚至芒硝。程大夫一直說,這病一半靠藥,一半靠病人的元氣。阿珏自小不愁吃喝,身體底子確實壯健很多。這兩個月眼見著臉色就紅潤了起來。而骨骨,卻不見半點起色。

他一邊擔憂著骨骨,一邊又回想著崔冀野快如鬼魅的身法和神力,知道卓燕客所言非虛。現如今在京城,確實沒有人可能跟他過到五十招外。拳怕少壯。嘿嘿,吳戈嘆息著,自己難道真的老了?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崔冀野顯然是一個絕無半點脂粉氣的漢子,可他的身上卻一直有一股如甜酒糜爛的異域的香味。這種古怪詭異的香味一直令吳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喲,這位不就是京華英雄會上連勝十七擂的吳戈吳大英雄麼?吳英雄為何面帶愁容?可想老夫為您卜上一卦?

吳戈抬起頭,這幾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走在街上被人認出來。這是一名兩鬢斑白的算命先生,雙目炯炯,鬍鬚仍是黑的,一雙眉毛卻是白得發亮。

吳戈猶豫了。他認識這個人。此人姓徐名天字介臣,外號白眉狐狸,十數年前便是京中刑部的總捕頭。九年前吳戈還是山陽縣一個小小的捕快,受徐介臣之託,將徐的師兄魏風子從風神鎮中救出。那也是吳戈最後一次當差。

吳英雄,算命先生微微笑著,又喚了一聲,吳捕頭。

徐大人說笑了。吳戈躬身行禮,道,小民只是一名米行的挑夫。而且也從來沒做過捕頭,當年也只是個小小差役,徐大人折殺小的了。魏大人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徐介臣笑笑:師兄他已經歸隱多年了,你知道他仇人太多,只能隱姓埋名。他這次專門託我向你問好。

吳戈緩緩道:徐大人可是找我有事?我已離開衙門近十年了。

可我知道,你一直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捕快。你太委屈自己了。徐介臣捻鬚嘆息,當年你破案無數,卻居然連個縣府的小小捕頭也升不上去,老夫明白你懷才不遇的委屈。可你不應該放棄自己。你的才華、武藝、見識,我和魏老都清楚。我手下也有三百餘捕快,加上東廠五百白靴校尉,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你。

吳戈靜靜地聽著。

這次我確實有一樁大案要你援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曾經做過大明朝的捕快,這件事,你便責無旁貸。江湖上有傳言,六年前東廠千戶周世驤,中官太監寧瑛,俱是死在你的手下。你不必解釋,這些無憑無證的陳年舊事,我自然不會追究但此案不同,皇上親下密旨徹查皇上要查的,便是你的好朋友,卓燕客。

吳戈將阿珏的藥送了過去。芸官總是不在家,只有劉氏低頭道謝。吳戈也感覺到,自從上了擂臺,每次都是一二百兩銀子掙回來,劉氏對自己的態度也有了變化。吳大哥,這是劉氏第一次叫吳戈大哥,有一件事芸官他,他需要一大筆銀子。姐姐不許我們找你借,說我們已經欠你太多,二來你也拿不出這許多錢。於是芸官去找了卓燕客。可卓燕客說,必須有保人才肯借。這保人,他指定,非要吳大哥或者耿思明耿大人才行,說其他的人信不過

是不是要五千兩銀子?吳戈苦笑,這事耿思明私下已同他提過,芸官真的這麼想當官?

劉氏略有些慌亂:可是姐姐已跟你說過了?吳戈一擺手說:她從沒跟我提過這事,不過我已知道了。這事,荻小姐怎麼說?

劉氏臉有些紅,囁嚅道:姐姐也不許我們找你做保人,說這同直接向你借錢並無二致。其實只是做個保人而已所以吳大哥,你的面子,卓燕客一定給的。芸官只是現在不得志,如果做了官,他一定會大有作為!你不知道他有多大的志向!

吳戈嘆道:這事,我本來想哪日把大家請到一起商量的。少奶奶你也知道大明官員的俸祿如何,就算芸少爺平安無事買下了官,一輩子的俸祿也還不起這五千兩銀,除非他去當貪官。他搖頭道,我願意盡一切努力幫芸官完成他的志願,但前提是必須光明磊落。我不會為一個將來的貪官做保人的。

吳大哥!劉氏嘟起嘴。但吳戈已轉身離去,不打絲毫商量。

骨骨仍起不了床,吳戈將藥遞與荻小姐去煎。骨骨強打著精神說:長腳你這傢伙,荻姐姐正在跟我講故事呢,被你打斷了,你得賠我一個故事!吳戈溫顏問:剛才她講什麼故事?中山狼還是虯髯客?

都不是。荻姐姐講的,是當年她跟芸少爺怎麼認識你的故事。荻姐姐那個時候就跟我現在一樣大。骨骨微微笑著,說你一個人打翻了鹽幫的二十多條大漢。

荻小姐走過來說:骨骨,你不是沒力氣麼?偏又有這許多話。吃了藥乖乖躺著休息。

我要長腳跟我講故事才睡得著。骨骨堅持。

那你想聽什麼?

我已經知道你認識荻姐姐之後的故事了。那認識她之前呢?

吳戈和荻小姐都愣住了。吳戈遲疑了一會兒,靜靜地看著荻小姐一勺勺喂骨骨喝藥。燭光映著荻小姐瘦削的面頰,她的一綹頭髮從鬢邊掉下來,卻騰不出手來攏上。吳戈幾乎想伸手去幫她攏一攏頭髮,卻終於不敢。荻小姐知道他在看著她,許是被滾燙的藥蒸的,臉孔一陣發熱。

吳戈緩緩道:好,我說一個故事。他閉上眼,慢慢睜開,故事是如此的簡短,要說出來卻是如此的艱難。

從前有個少年,十七歲時因為辦差,遠離家鄉。他一直走到西邊的大雪山,遇到了一個女孩子。他希望就留在那遙遠的天空底下可是那一天,高原的火山噴發了,冰川和雪嶺在消融中崩塌,在火與雪的盡頭,女孩和她的部落永遠消失了

骨骨輕微的鼾聲已經漸漸可聞。燭花叭地爆了一聲。荻小姐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淚。

後來少年曾很多次回到雪山深處,可再也沒有女孩和她和部落的訊息。吳戈憐惜地看著荻小姐說,後來少年只好一個人回到了故鄉。再後來,我就認識了你們。

所以過去三年你也一直在找她?

當然永無可能找到。吳戈笑了笑。

她叫什麼名字?

她的族人都叫她丹瑪嘉瑪,就是雪山女神的意思。

荻小姐抬手攏起了那綹頭髮,順勢飛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淚,起身道:骨骨睡安穩了。我去看看阿珏。

吳戈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一陣難過。忽然間他又非常非常地想喝酒。可他已經答應荻小姐戒酒了的。

貪鱗是北五省黑道中最出名的殺手,此刻他正輕鬆地走到大街上。很晴朗,天地四方都亮得耀眼。他今天心情非常好。他在草橋最出名的采采包子鋪吃了豆漿、鮮肉包,覺得又是充滿活力和希望的一天。

一身官服、從四品烏紗紅袍的徐介臣下了轎,立在門口四下張了一眼,踱進了一座大宅第,步履輕盈,全不似一個花甲老人。他走進一間密室,兩名僕從迅速跟了進去。一盞茶時間,大宅的後門踅出一名算命先生,一身灰布長衫,攜著一竿上書君平神卦的小旗。算命先生的雙眉白得如雪。

徐府的廚房裡,管家正在大聲呵斥一名僕人:老爺只喝龍山瑞草和日鑄雪芽兩味茶,你這什麼粗渣爛草的也敢泡給老爺,不怕老爺打斷你的腿!廚房的後門通著外面的街道。站在後門外的貪鱗聽到了,微笑著轉身走進人群。

算命先生來到自己的攤子前坐下。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自己的一個線人冒死偷出了一個賬本;同時,這也是他跟吳戈約好的日子,到底吳戈肯不肯合作?他不瞭解吳戈。他一向信任自己的判斷,而吳戈,也絕對值得自己信任。問題在於,吳戈信不信任朝廷。算命先生從心裡嘆了口氣:自己難道就信任朝廷麼?

算命先生看了看天色,知道約好的時辰快到了。他看到一個皂衣人走過來,眼神左右顧盼,不小心一下子撞在了攤子上。這人連忙說,對不起對不起,直起身消失在人群中了。臨走前他手一閃,一小卷捆成一束的小本子留在了案上。算命先生將這小本子揣進懷裡,十分滿意。於是從攤子下取出一壺僕從準備好的雪芽新茶,倒了一盞,慢慢啜著。

這時他看到一個人走過來,和善地問:先生,可以算一卦麼?卻見那人脖子上戴著一個銀色項鍊,項鍊下墜著一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

吳戈按時來到草橋的集市。人潮攘攘,嘈雜而紛亂。他遠遠看到那面君平神卦的小旗,微微飄動著。徐介臣俯身趴在攤子上,似在小憩。

茶還有些餘溫。他的身體卻已經涼了。

吳戈扶起徐介臣的屍體,只見血流了他一臉:兩條雪白的眉毛被人用利刃連皮削去了。而徐介臣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條扯斷了的銀鏈子。吳戈扳開他的手指,手中握的,是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鐫著一條噴火的毒龍。

卓燕客一招目連救母,右拳倏出,打向吳戈面門。吳戈右手攬雀尾搭上卓燕客右腕,左手從他腋下穿過,叉向卓燕客咽喉。卓燕客左手伸出一格,兩人的左手立刻互相拿住對方左腕,頓成膠著之勢。卓燕客哈哈一笑,兩人同時鬆手分開。

看來你恢復得不壞啊。卓燕客的聲音中掩飾不住興奮,真打起來,我仍非你對手。不過你別得意,現在你的狀況,還是擋不住小崔五十招。我擔心你的肺,三十招後你的呼吸就有些緊,再有你右膝的舊傷肯定仍然不能使十分力。

吳戈笑笑,扭了扭膝關節道:也還好了。

卓燕客道:有一件事我想聽你自己的意思。京華英雄會,我今年還準備為你和小崔各自安排幾場擂。至於與他比武我的計劃是明年,等你身體恢復得更好,也更適應英雄會這種比武方式。可現在京華武林的那些老傢伙們,耐不住寂寞了。你知道,小崔打敗了梁公度,而梁是這些老武師們心中的泰斗,他們一直渴望有個人能站出來,把不可一世的小崔打倒。這個時候,你出現了。所以他們一直在慫恿我,讓我安排你們倆比一場。我還是那句話,我覺得機會不成熟。但這個要看你,你自己有沒有信心?

吳戈撫著自己的手,苦笑:燕客,你知道我當時是走投無路才上擂臺的。如今,他遲疑了一會兒,說,我答應了別人,戒酒,而且不再比武。

卓燕客並沒有露出十分詫異的表情:你是不是想要娶妻了?

這時一名夥計走進來,對卓燕客耳語,然後遞上一小卷東西,卓燕客便揣進懷裡。吳戈默默地看著他們。夥計匆匆離去,卓燕客抱歉地笑笑:近來事太多。我們說到哪兒了?噢,沒有問題,我本來就不想你現在與小崔比武。我不想你受傷。他是一頭野獸,比野獸還要兇猛,他的力量和速度超越了常人的極限。我一直在想,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人可能赤手空拳制服這頭野獸。我一直在找,你讓我覺得有希望,但也不是現在。哈哈,你應該休息一段時間,不過不要停止練武。當你改變主意,隨時來找我。咱們再練兩招?

兩人浴室更衣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坐下。立刻便有丫環來服侍梳頭,這讓吳戈有些不自在。

你聽說過貪鱗麼?吳戈遲疑了一會兒忽然問。

卓燕客挑起眉毛,很訝異:當然知道。江湖黑道上的第一殺手。聽說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因為他接下的生意,還從來沒有失手過。見過他的人都被他殺了。你怎麼忽然問起他?

吳戈攤開手,手心正是那個刻著毒龍的十字架:我查過,這是西洋人的東西。在洋教的發源地,他們的古語中,貪鱗,就是毒龍的意思。卓燕客哦了一聲,看著吳戈,等著他的下文。

吳戈笑笑:嗯,但這與我們無關,是吧?

絕對無關。卓燕客說,對了,你能不能幫我勸一下何二小姐?何記米行就快破產了。她會聽你勸的。你告訴她,我一定要買下何記,沒有什麼能改變我的決定。

吳戈從卓燕客的書房走出來,神色有些木然,心情卻如平靜海面下的暗流,洶湧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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