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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兄弟半途夾帶 未婚妻一手施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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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堡守衛森嚴,千軍難破,然而六安是堡裡的人,兼且他口才伶俐,說話討人喜歡,他在凌天堡七進七出、八進八出,誰也不會阻攔半點。

事實上,每隔上十天八天,六安總會下山一次,誰也不知他溜去那裡,只知他回堡時,絕不會跟出堡時一個模樣——有時提上一身手信禮物,見者有分,不消說,這情況是少有得很的。有時他會換上一身光鮮衣服,身上滿是脂粉氣味,喝得醉醺醺的;有時一臉黴氣,鼻青臉腫,不知給誰狠狠打了一頓;有一次甚至精赤著身體回來,胯間只圍著一塊破布,據說是輸光輸淨了。

最絕的一次,他帶了五件活物回來。一頭大肥豬、一頭胖黃狗、一頭大花貓,一條金腳帶,結果給守衛變了一盆香嘖嘖的燒豬,一窩熱騰騰的龍虎鳳;第五件活物卻是一個人,一個嬌小怯弱的少女,不過既然有燒豬和龍虎鳳作為孝敬,守衛自然也就視若無睹。反正,少女明天大清早便走了,跟先前一般的嬌小怯弱,卻是走得又快又穩。反而送她出堡的六安,卻好像有點腳軟了。

六安並不是個好孩子。好事不懂,壞事他全部懂得。他老爹長福早就拿這兒子沒法子,反正他兒子夠多,索性當少生了一個。偏生六安人到內堡、見著燕凌天時,總是換了一副乖巧的模樣,使他在堡主跟前,甚至比老爹還要吃得開。

他離開燕微生不到一個時辰,就出堡下山了,身上帶著大包小包,幾乎要用擔挑才挑得起的行李,扛得直喘氣。

守衛笑著問他:「六安,少爺不要你,要你捲鋪蓋回鄉下嗎?」

一向伶牙俐齒的六安,也許因為心虛,竟然一時答不上來:「你……才回鄉下!」

守衛見他答不上來,更樂了,毛手毛腳想開啟行李:「看看你這小子在搞什麼鬼?」

六安定一定神,方才懂得罵道:「搞你媽的皮!我這陣子輸得急了,連壓箱底的衣褲也得抬給源發押的三叔,好來翻本。」

守衛笑道:「翻什麼本,還不是一樣輸光?倒不如請我吃一趟花酒,至少得回一句多謝。」

六安罵道:「謝你的媽!就憑你這一句,老子輸了便拿刀子來,將你剖皮折骨!」

守衛大笑聲中,六安高一腳低一腳走,早去得遠了。

六安下山後,走過鐵索橋,繞過林間道路,快步往城裡奔去。城門於戍正關上,他扛著擔子,前腳後腳,恰好在關門前走進城裡。

明早卯時,城門再開,六安第一個便走了出來,手裡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包袱,卻拖著兩匹馬。

他牽著馬匹,走過林間道,又回到了鐵索橋,這時遠方微曦,恰好是五更時分。

一會,燕微生揹著一個大木匣子,快步走了過來。

燕微生見著馬匹,又驚又喜道:「你連馬也買了?」

六安道:「跟少爺一起闖蕩江湖,怎能不買馬?」

燕微生哈哈大笑,忽然問道:「你買馬的錢從何來?」

六安懷裡揣出一大疊花花綠綠的紙箋來,笑道:「從此而來!」

燕微生拿了紙箋來看,只見箋上都是寫著龍飛鳳舞的小字,似草書又不像草書,倒像是大夫開的藥方,又像道士畫的咒符,一個字也看不明白:「這些是什麼?」

六安愕然道:「紙上不是明明白白的寫著嗎?少爺博學多才,怎地居然看不懂?」

燕微生搖頭道:「這些也算是字?你倒唸來聽聽。」

六安念道:「交來脫色破舊白玉一件,合當紋銀二分另錢五十八文。字寫得這樣工整,沒理由少爺看不懂呀。」

燕微生叫道:「這樣子字也叫工整?」

六安道:「是啊。」千翻萬翻,終於從中間找出另外的一張來:「這張的字,才叫潦草,那個‘九成色足金’的‘足’字,寫得像個‘襖’字。」

燕微生左看右看,一點兒也看不出兩張字跡的不同,搖頭道:「‘足’字可以寫得跟‘祆’字差不多,倒真是天下奇聞。」

六安搖頭道:「這兩個字原來就是差不多嘛。」

燕微生道:「如此說來,這兩匹馬就是用典當回來的錢買的?」

六安道:「照呀。我連家裡的鍋子也偷來當了,才湊夠八十兩,買這兩匹馬。若然出走不成,給老爹發覺了,一定給打個半死不可。」

燕微生大笑,一跨騎上馬背。他在堡內騎過幾次馬,也頗有控馬之技。加之雙腿力大,輕輕一夾馬腹,馬兒知道遇上了一「高人」,自然乖乖的聽話,不敢作怪。

六安見著燕微生背後的大匣子,大得幾乎裝得下一個人,說道:「少爺,你不是不帶行李的嗎?這個讓我替你拿。」

燕微生道:「首飾寶石自然是要帶的。想著想著,松月寶刀和冷刀我使慣了,不能不帶。湖水藍縷金絲龍紋金剛石鈕釦短打是我最心愛的,百結金衣、紅色火狐大氅、綠色的那件西域怪衣,不帶又都捨不得,還有哪,你賣給我的小紅頭,如果不把它帶出來,它肯定捱不過三天。就要餓死了……」

六安連連點頭:「是,是……」接過匣子,依樣葫蘆的馱在背上,翻身上了馬。

燕微生道:「對了,這是給你的。」從懷中揣出一冊薄薄的薄子,遞了給六安。

六安接來一看,只見簿內滿是蠅頭小楷和圖形,似乎是練武圖譜之類,明知故問道:「少爺這是什麼?」

燕微生道:「這是我家武功的入門練法,你好好練習,不出三年,相信便會小有所成了。」

六安似乎也不是十分歡喜,只道:「少爺,燕家武功向不外傳,這種貴重的物事,六安只怕消受不起。」

燕微生笑道:「你跟我闖蕩江湖,以後必將多歷兇險,怎可不懂武功?再說,這只是入門功夫,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高深武學,就是給爹爹知道了,他也決不會怪責我。」

六安道:「多謝少爺。」

燕微生忽地捉住六安的手,鄭重道:「六安,我與你自小一起長大,名為主僕,卻是情同手足。今日你跟我一同闖蕩江湖,你也再不用叫我少爺了。此後咱們以兄弟相稱,你只管叫我作大哥吧。」

六安急道:「少爺,這怎可以?」

燕微生道:「我說可以,就是可以。」

六安不迭搖頭,一味說不。

燕微生板著臉,道:「六安,彆扭扭捏捏,像回一個男子漢,快叫我一聲大哥,否則先把你揍得扁扁的才說。」掄起拳頭,作勢便要痛打六安一頓。

六安拗他不過,只好乖乖叫道:「大哥。」

燕微生這才滿意,翻身上馬,說道:「此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等得你的入門功夫練熟,我便把燕家刀法傳授給你,今後在江湖,盡有你揚盛風光的日子。」

二人揚鞭策馬,馬不停蹄。六安居然騎得有板有眼,想來是堡裡的守衛教他騎的。這一跑便是大半天,直到夕日欲頹,黃昏近晚時候,走到了百里開外。

六安沒有學過內功,只是仗著年輕力壯,強挺到如今,早已筋疲力竭,氣喘吁吁道:「少爺……大哥,不能再跑下去了。」

燕微生心情甚是興奮,意志高昂,一點不覺得疲累,見到六安的樣子,一勒韁繩,馬匹長嘶,停下步來。

他皺眉道:「你沒事吧?」

六安勒定馬匹,喘過幾口氣,方道:「我還可以挺得住,只是恐怕馬兒吃不消了。」

燕微生輕撫胯下馬身,滿手是汗水,點頭道:「也好,咱們便歇一歇吧。」

二人下馬歇息。

燕微生打量四周,兩旁草木鬱郁深深,廣袤深邃,令人心曠神恰。他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去到這麼遠的地方,只覺天格外高,風格外爽,毛孔舒暢莫名,渾身說不出的痛快,深深吸了幾口氣。

六安坐了一會,忽又站起身來,說道:「大哥,不如走吧。」

燕微生詫道:「瞧你的樣子,氣喘還未定下來,怎麼便走?這裡涼快得緊,你再歇一會吧。反正我們有三天的逃跑時光,堡中的人決追不上咱們。」

六安道:「不是這個。天色漸黑,如果咱們趕不上市集,恐怕便要在野外露宿了。」

燕微生正有此意,本欲道:「江湖人野外露宿,聽故事倒聽得多了,今日咱哥兒倆試它一試,倒也好玩。」

六安指著前方,不遠處炊煙裊裊,一整排的層層茅舍,儼然而列,說道:「前面有個小鎮,不若我們去吃一個飽飽的,今晚就在那兒渡宿一宵。」

燕微生這才發覺肚子經已餓得咕咕作響,心想:「總不能不吃飯。要想野外露宿,以後還有大把機會,不必急在一時。」點頭應承六安:「好。」

二人不敢繼續策馬,牽馬前走,緩緩走向小鎮。

小鎮其實不小。至少不比凌天堡山下的小鎮小。他們走進鎮上最熱鬧的一條大街,兩旁盡是形形色色的店鋪,高櫃低抬,盡陳貨物,店內夥計與買貨婦人討價還價,打情罵俏,燕微生覺得十分新奇,駐足觀看。

六安道:「大哥,天色夜了,咱們須得先找客店。」

燕微生道:「你說得對,差點忘了。」

鎮上最大的客店叫北來順,亦是最大的飯店,大大的招牌,金字黑底,二人一找便找著了。招牌題字的居然是王安石,燕微生左看右看也不像王荊公的墨跡,不過想來小鎮之內,聽過王荊公大名的也沒有多少人,是不是真跡也沒有相干了。

六安道:「大哥,你先坐著點萊,我跟掌櫃取房。還有,我要賣了那兩匹馬。」

燕微生奇道:「怎麼要賣馬?莫非你買馬之後,已經沒錢算賬?」

六安壓低聲音道:「這兩匹馬是堡下的小鎮買的。凌天堡耳目眾多,遲早查到。咱們要掩人耳目,就得賣馬,讓他們失去線索,然後喬裝改扮。待得下了江南,就是田長江的天下,再也不用怕凌天堡追到了。」

燕微生暗暗佩服六安心思縝密,說道:「你就是盡多鬼主意。」

六安道:「少爺,菜來了,你儘管吃,不用等我。我去賣馬,還得買點喬裝衣服,須得花點時候。」

燕微生道:「早去早回。」

這時堂倌走了過來,哈著腰道:「客官,要點些什麼菜?」

燕微生道:「隨便給我一點小菜便成了。嗯,熊掌不用了,紅燒魚翅,蝴蝶海參,清湯燕窩,烤羊,要小羊大腿內側的肉,清蒸鮮魚,什麼魚也可以,不過須得二斤至三斤之間的,太大條的肉便韌,鮑魚大花時候,你們有沒有隔天弄好的?有便拿來,沒有便不要了。哦,對了,還有甜品,就要豌豆黃、豆兒餡切糕、奶油炸糕、密麻花各一客,一客足不足四枚?」

堂倌聽得傻了:「客官,你……是說笑吧?」

燕微生奇道:「莫非你們沒有這些小菜?」

堂倌道:「客官別耍弄小的了。這些都是頂頂名貴的菜色,那裡算是小菜?不瞞客官,你剛才提的菜名,有的小的連聽都沒有聽過哩!」

燕微生道:「我以為一般大飯館,總該有這些尋常東西。嗯,你們有些什麼?白米飯有沒有?土豆有役有?」他這次學了乖,不敢再問鮑參翅肚之類,心道:「大飯館中,總不會出賣樹皮草根罷?真可恨,六安帶我溜出城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趕著回堡,顧得在街頭蹈踏、買零食、逛賭場,可就沒空叫他帶我到飯館吃一頓二頓飯。」

堂倌數道:「香噴噴的白米飯自然是有的。土豆小店卻沒有了。不過本店名菜可多著,白煮肉、樟茶鴨子、怪味雞、麻辣豆腐、炸肥腸、醋溜活魚、炸鶴就紅燒肘子、雞油龍鬚萊心……」

他雖覺得燕微生傻傻呆呆的,不過見這位主顧衣飾光鮮,帽子鎮的一顆大明珠更是渾圓無怨,流轉生輝,一看便知是寶物,知他身份非凡,是以招呼亦不敢怠慢。

燕微生聽著堂倌唸完菜名,挑了七八款沒有吃過的小菜。沒多久,菜端上來,烹調得頗為可口。燕微生早餓得癟了,一口氣把八菜一湯三個甜點吃了個七八成,另加三滿碗白米飯,吃得肚子微鼓起來。

這時候天色已晚,人客多已經走得人八九九,還未見六安回來。

燕微生微感擔心:「難道六安遇上什麼意外?照說堡裡的人沒可能這麼快追到上來……」

堂倌又走了過來,哈著腰道:「客官,小店要打烊算賬,你可否先結了賬?」

燕微生吶吶道:「我,我在等人……」

堂倌道:「哦,這不要緊。你先結了賬,坐上多久也是不妨,反正小的睡在飯館裡,多夜也是不走的。」

燕微生忽然省悟,他身上一文錢也沒有。老老實實道:「剛才那位少年是我的兄弟,他在這裡訂了房間,今晚在此留宿的。他不過是外出賣馬,錢放在他那兒,很快便回來。」

堂倌的臉色越聽越是難看,說道:「那小子是你的兄弟?他早就跑掉啦,那裡有訂房間?他只留下一個盒子,叫我在你走的時候,才交給你。」他沒說的一句是,六安給了他一錢銀子,否則他又焉會聽六安的話,此時才告訴燕微生這「瘟生?」

燕微生一聽,已明瞭了七八成:六安這小子沒種,不敢跟我出走,恐怕是回到凌天堡,裝作沒事人一樣了。「又想:幸好他留下了大木箱子。匣內有寶刀,有爹爹給我的武功秘籍,行走江湖時不在身邊,恐怕不大方便。不說別的,若果沒有了裡頭的珠寶珍飾,這頓飯錢便不知如何解決了。

堂倌捧著一件小小盒子,走了過來。

燕微生不溫道:「誰教你開啟我匣內的東西?」他自然認得,盒子內放著一頭紅頭蟋蟀,一直放在大木箱內。

堂倌悻悻然放下,說道:「飯錢呢?」

燕微生道:「你拿大木箱來,就有飯錢。」

堂倌道:「什麼大木箱小木箱?沒有!」

燕微生怒道:「就是他叫你交給我的盒子,你剛剛才說過,如今竟然說沒有!」

堂倌道:「那個盒子,不就是這個嗎?」指著盛著紅頭蟋蟀那個小盒子。

燕微生開啟小盒,只是盒內紅黑混成一片,紅頭蟋蟀竟然已給壓成肉醬了。

他只覺頭腦一暈,好一會才明白,六安竟是挾帶大木匣子,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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