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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兄弟半途夾帶 未婚妻一手施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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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微生心裡像有一把聲音在吶喊:「不會的,不會的,我跟六安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兄弟,他,決計不會出賣我的!」

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解釋?六安便是要回凌天堡,也不會把大木箱帶走,也不會留下盒紅頭蟀蟀,不會踩死了蟋蟀才交回給他,那蟋蟀,不啻是向他示威!

燕微生的心空白茫然,如同被人活生生撕裂成兩片,卻又全無感覺,全無痛苦;他平生第一次被人揹叛了,出賣他的是他最親信的人,背叛得如此徹底、如此怨毒,被背叛的滋味原來是這樣的!

卻聽得身旁一把聲音,好像遠又好像近:「怎麼了,錢呢?」

燕微生驀地一醒,定一定神,才道:「他捲走了我的木箱子,我去追他回來!」

堂倌冷冷道:「你去追之前,最好先清了這筆賬。」

燕微生呆在當場,囁嚅道:「我,我的錢都在他的身上……」

堂倌冷冷道:「如此說來,你是吃白食嘍?」

燕微生臉色刷的變得發白:他決想不到,一齣江湖,便遇上了這種事情,如此丟人!他固然大可一走了之,那堂倌亦攔他不住。只是,吃白食固然丟臉,卻始終是無可奈何,然而一走了之,卻是明目張膽作賊了。

他,燕微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決計不能作賊!

燕微生結結巴巴道:「我……我去找錢,無論如何,都想辦法找到錢回來……」

堂倌上下打量著他,忽道:「瞧你的樣子,家裡還像有三兩文錢,就這樣吧,我走一趟,替你回家拿錢,不過你可得多給我一串錢作路費。」

燕微生如何敢讓堂倌回家拿錢?更何況,他也決不能讓燕家丟這個大臉,遠道:「我家……很遠……」

堂倌道:「青石鎮有得多大?半個時辰來回,啥地方也儘夠了。在那裡?城鎮西?白衣巷?一里亭?」

燕微生道:「在……北京城……」

堂倌怒道:「小子好大的膽子,吃白食還要耍老子?」

這時,一名客人走了過來,只見那人獐頭鼠目,一臉猥瑣,一來到便先把三文錢塞在堂倌手裡,笑嘻嘻道:「老哥,這小夥子是我的朋友,給個面子,讓我跟他說幾句話,飯錢待會兒就算給你。」

燕微生心裡一喜:「莫非遇上了救星?」

果然,猥瑣男子向燕微生道:「常言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行走江湖,一時手頭不便,也是常有的事。且讓咱家跟你小哥兒湊乎湊乎,想一個辦法來。」

他把燕微生拉到一旁,嘰裡咕嚕說了一大番話,燕微生初時面有難色,終於勉強點頭。

猥瑣男子召來堂倌,問道:「老哥,毛坑在那兒?」

堂倌指了方向,心道:「毛坑在裡頭,諒你們也無法藉著屎屎尿尿遁走。」

二人進入毛坑不久,猥瑣男子獨個兒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大把衣服,塞了三錢銀子給堂倌,說道:「這是打賞,裡頭的小子,你喜歡怎樣處置他都成。」一溜煙的跑得不知去向。

堂倌又驚又喜,四下打量,只見掌櫃埋首算賬,不動聲色把銀子揣入褲頭,走到掌櫃身前,清清喉嚨,說道:「老闆,有個小子吃白食,此刻躲在毛坑之中,不肯出來,咱們是先痛揍他一頓,然後提去官府;還是先痛揍他一頓,然後逼他在這裡幹上十天半月?」

燕微生家裡的茅房是他一人專用的,座落在他住的小房子背後,寬大舒適四周實牆,以擋夏熱冬風,頭上通風,以散臭氣,廁內另種鮮花,放置香料,馬桶內裡滿鋪鵝毛,便溺一沉到底,臭不外洩。

如今這個茅房,卻是臭得厲害。馬桶蓋子雖已合上,臭氣還是從四方八面包圍而來。茅房地方狹小如豆,放了馬桶之後,人只能坐在馬桶之上。燕微生自然也是坐在馬桶上。

他赤身露體,只穿一條內褲,凜烈北風穿過茅房的木門,吹入房內,冷得他簌簌發抖。他一向不怕冷,結冰的寒天還能穿著一件單衣短打練拳刀,今天亦不算是太冷,至少在高山之上的凌天堡比起這兒冷得太多了,不知怎的,偏偏燕微生此刻卻覺得幾乎連血也凝結起來。

雖是臭得刺鼻、冷得熬骨,燕微生的腦筋反而轉得飛快,不停胡思亂想:他想到了父親,想到了死去的母親,想到前晚還在家裡享著高床暖枕,想到昨晚收拾出走的興奮,想到六安居然背叛了自己,心裡不禁陣陣悸痛:六安,他,沒理由要背叛自己啊……

又想:「別的東西倒還罷了,燕家的刀譜卻是燕家代代相傳的寶物,如今竟然在我手上失去,怎對得住燕家列祖列宗?唉,本來我便打算把燕家刀法酌量傳給六安,給他拿走了,又打什麼緊?」

「可是,把燕家刀法傳給六安是一回事,給他偷走了刀譜又是另外一回事啊!爹爹知道了這件事,非把我打死不可。」

想著想著,忽地驚覺:「啊,只怕也有大半個時辰了,恁地那位朱先生還未拿回當衣服的錢和新衣服給我?」

他這時才覺得不妥:「燕微生啊燕微生,你與那朱先生非親非故,怎地如此容易信人,把所有的衣服都交給他?你剛剛給六安騙了一次還不夠,立刻又給人騙了第二次,真是蠢蛋中的蠢蛋!」

隨即又安慰自己:「不會吧,那位朱先生雖然樣貌不佳,你也不可這樣猜度別人。也許當鋪路途太遠,耽擱了時光罷了。」

可是當鋪的路途再遠,來回也用不著一個時辰。燕微生已在茅廁等了足足一個時辰。

燕微生正在患得患失,自怨自艾之際,忽地聽到一陣衣袂破空之聲,心下一驚:「來人輕功好高!」

忽聽得廁外一把女子聲音道:「小夥子,你給人騙了。」聲音極是嬌柔動聽。

燕微生愕然道:「小姐,你是對我說話嗎?」

「啪」的一記重物墮地聲音,燕微生聽出是一個人給拋在地上。

女子道:「這個人騙走了你的衣服,便要逃之夭夭。幸好路上遇著了我,及時截住他,拿回了你的衣物。」

燕微生喜道:「多謝了。未知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沒有應他,只道:「你的江湖閱歷十分淺,似乎從未出過門。須知江湖險詐詭譎,須得處處提防小心,知道嗎?」說話語氣,竟像姊姊教訓弟弟一般。

燕微生問道:「你是誰?」推開廁門。

女子見到燕微生,輕叫:「你幹什麼,快關上門!」別過頭,飛身而出越上牆頭,身法曼妙之極。

燕微生這才發覺自己短褲醜態,滿臉通紅,連忙閉上廁門,心頭怦怦亂跳,眼中還盡見著那個女子。

女子的聲音遠遠傳來:「你的飯賬我已給你算了。以後行走江湖,須得小心!」

燕微生心頭的震撼難以形容:女子身形婀娜,一身素裡,臉上戴著的,赫然是個白如羊脂的白玉面具。

這女子,赫然便是花玉香!

一時之間,燕微生只覺羞慚無地,百般滋味盡上心頭:「我逃了她的婚,她卻來解我的窘!」

過了良久,他方才平夥心情,走出茅廁。

猥瑣的朱先生直挺挺躺在地上,手裡還摟抱著燕微生的衣帽,動彈不得,想是給點了穴道。

燕微生穿回衣服解開朱先生的穴道,說道:「你走吧。」

朱先生又驚又喜道:「你……肯這樣放我走?」

燕微生道:「是。君子愛人以德,我不讓你走,難道拿你去治官不成?」

朱先生趕忙便走,忽聽得燕微生道:「慢著。」聽得朱先生直往下沉。

燕微生道:「希望你下次騙人之前,先想一想那人給你騙後的苦況。」

朱先生道:「是,是。」心道:「原來這小子真的是個呆子。」跑得更快離開。

燕微生走到北來順門口,坐了整整一晚。晚間風寒凜冽,幸好他內力深厚,叩齒集神,暖意自丹回升起,勉強抵禦得住冷風。

到得天亮,街上漸見行人,燕微生站起身來,心想:「須得想辦法賣掉身上的衣帽,方有盤纏下江南去。那朱先生雖是騙子,倒多虧他提醒我這條法子。」

燕微生鼓起勇氣,截住一位路人,吶響問道:「請問……當鋪在……」說到這裡,脹紅著臉,再也說不下去。

路人道:「想找當鋪嗎?得去善福寺。」

燕微生忙道:「謝謝,謝謝。」到得他省起不曉得善福寺在那兒,還待再問時,路人早已去得遠了。

他心裡納罕:「當鋪居然會開在寺院附近,真是奇哉怪也。」

他找到另外一位路人,問明善福寺的所在。路人還未答話,忽地聽到一把女聲插口道:「你想到善福寺嗎?讓我帶你去。」

燕微生一看,只見是一名中年尼姑,樣貌清秀,雙眉彎彎,剃光了頭也覺風韻,想來年輕時定是一位大美人。

路人道:「有觀師太帶你到善福寺,那就最好不過了。」

他一叫便叫出尼姑的法號,看來這位有觀師大在鎮中也是一位名人。

有觀師太領著燕微生,迂迂迴回走過幾條街巷,終於到達一間破破爛爛的小寺院門前,黑字牌匾寫著:

善福寺

燕微生左看右看,附近卻見不著當鋪,正欲詢問有觀師太,赫然發覺,身旁的有觀師大竟已不知所蹤!

這時候,善福寺大門「呀」聲開啟,有觀師太合什出迎,說道:「小施主,你是來捐香油,還是來典當?」

燕微生嚇了一跳:「這師太輕功好高。怎地走進了寺院,我竟然懵然不覺?」大惑不解道:「師太,這間寺院……什麼典當?」

有觀師太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寺院即當鋪,當鋪即寺院,普渡眾生,又有何寺院當鋪之分?貧尼便是這裡的主持。」

燕微生更是大奇:「師太,這間明明是和尚寺,你卻是尼姑,這……」

有觀師太道:「寺院既然可以是當鋪,和尚寺又何嘗不可作尼姑庵?皈依我佛,萬物眾生俱是平等,又有何男女和尚尼姑之分?小施主,這是你的心障而已。」

燕微生道:「師太所見,確是高明。」

有觀師太道:「這間善福寺,原是貧尼的方外至交四智大師所持的。五年前,四智決意託舛雲遊,便把寺院傳給貧尼打理。」

燕微生道:「如今四智大師呢?」

有觀師太道:「大師一走不回,想來早已身登極樂,涅磐西天去了,善哉善哉,真是可喜可賀。」

燕微生道:「那麼,四智大師連當鋪也傳給你了?」他見這有觀師太滿口歪理,對於寺院兼營當鋪也覺得成毫不奇怪了。

其實這只是燕微生有所不知。當鋪之為事業,正是出於唐代的寺院。不過自宋代以後,商業蓬勃,民間當鋪乘時而起,和尚寺的當鋪才日趨式微罷了。

有觀師太道:「正是如此。聽小施主的口氣,你不是來捐香油,而是來典當物事的了。」

有觀師太道:「有借有還,是上等人。你跟我來。」燕微生跟著她,走進善福寺內。

大雄寶殿的左面,有一房間,有觀師大著燕微生等著,自己鑽入高櫃之後,說道:「當些什麼,舉上來。」聲音也粗了許多,儼然當鋪朝奉。

燕微生道:「師太瞧在下的身上,有什麼可以值錢的?」

有觀師太一口氣道:「你的帽子鑲綴的寶石是京城二安堂的貨色,不過嘛,二安堂的徒具名氣,雕工其實二三流,二手寶石又難找買家,馬馬虎虎,便算你二十八兩三錢銀子吧。你身上穿的是杭州隆豐店的真絲,不過綢緞一旦做成衣服,就不值錢,見你小施主一表人才,算貧尼吃虧點,連上衣服帽子一起當過來,湊成三十兩給你吧。」

燕微生啼笑皆非:「我把衣服也當給你,穿些什麼離開?」

有觀師太把一套灰灰黑黑的衣褲遞給他,說道:「善哉善哉,為人為到底,你把帽子連上寶石斷當給我,這套衣褲便算送了給你。你換過罷。」

燕微生掩鼻道:「這衣服恁地臭?」

有觀師太進:「放在倉裡太久,難免有點氣味。你穿兩天,慢慢臭氣便散了。」

她把燕微生領到一間密室,燕微生換過衣褲,出來後,把華衣連上帽一併遞給有觀師太。

有觀師太早就寫好當票和預備了銀兩,一併遞給燕微生。

燕微生拿過當票,只見字跡龍飛鳳舞,竟似比先前六安那幾張還要難看幾分。十分奇怪,多看兩眼,居然漸漸辨出票上的字來:

交來脫色破舊絲衣一件,絲褲一條,合紋銀一兩七錢,月息三釐五分,三月為期,逾期作斷當論。

帽上寶石是斷當的,不用當票。

燕微生穿著「新衣」,走出善福寺,只覺渾身不對勁,痕癢得如被蟲咬。

他到兵器店買了一柄單刀,雖是不大乘手,但總算可以傍身使用。忽地「哎呀」一聲,伸手往背後一拍,把掌心放在面前一看,竟是一隻死了的蝨子。

一看身上,只見無數蝨子不停在衣服跳躍,嚇了一跳,連忙找了一條小河,把身體和衣服均洗得乾乾淨淨,尋思:「這位有觀師太顯然是一位武林高人,居然躲在和尚寺開當鋪,真是奇哉怪也。看來武林之中,真的是臥虎藏龍,什麼樣的地方也有奇人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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