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微生道:「那一半?」
大俠微笑道:「華黛是某的老朋友,難得到了南京,總得看她一眼。」
燕微生差點縱聲大笑,連忙掩住嘴巴。
大俠霍地捉住燕微生的手腕,低叱:「停下,別走。」
燕微生停了下來,只見前頭的黑衣人經已躍人一家大宅的牆頭。他此時對大俠的武功談吐已是極為心折,不禁問道:「大俠,我心內有許多疑團,想向你發問。」
大俠道:「我也有話想問你。不過此刻並非詳談時光,待得辦完此事,咱們才來個促膝長談。」
燕微生尋思:「這位大俠高深莫測,真的是人中龍鳳!不知他與王青黎比較起來,又是孰高孰低?」大俠與他相識不過半個時辰,居然在他心中地位可與王青黎並列,可知大快對他分量之重,震撼之深了。
等了半頓茶時分,大俠道:「咱們可以進去了。」
燕微生道:「是。」正欲起身。
大俠道:「進去之前,你須依我一件事。」
燕微生道:「什麼事?」
大俠道:「進去之後,你只管看,不許動,也不許說一句話,明白嗎?」
燕微生疑團滿腹,應道:「好,我答應你。」
二人俱是輕功高強之輩,三兩個箭步,便已到達牆下,提氣上牆,幾個起落,到了一所房間外面。
燕微生耳力過人,聽出房內有異動之聲,眼中充滿疑惑,欲問卻不敢問。
大俠笑了一笑,一腳踢開房門,沉聲道:「大膽淫賊,竟敢在此作惡!」從懷中揣出一個大麻袋,飛身便往繡床撲去。
天黑迷目,羅緯垂遮,瞧不清床內情況,隱約可見一名男子正騎在床上女子的身體,一隻手掩住她的嘴,一隻手正在解開自己的褲帶。
大俠身法好快,一衝便入羅緯,那人還未來得及掙扎,已給他點了穴道,麻袋矇頭笠下,直沒到腳,快手打了一個活結,一躍下床,拍手道:「大功告成!」
床上女子正在吸泣,硬嚥道:「多謝大俠相救之恩,請問高姓大名?」
大俠道:「在下姓燕,名微生。」
燕微生正自一愕,大俠輕輕搖手,示意他別要說話,並道:「快走!」背起麻袋,舉步便走。
這時屋內家丁傭僕聞聲趕來,但大快與燕微生輕功何等之高?大家連他們的面貌也看不清楚,只見到兩條黑影,在前掠過,心下駭然。
二人一離開大屋,大俠從靴中抽出一柄短刀,一插插入麻袋,鮮血湧出。
燕微生吃了一驚,大俠笑道:「小懲大戒,這一刀只刺中他的大腿,死不了的。」
二人身法如風,大俠雖是提著一個百多斤重的布袋,照樣奔跑如飛,不遜於空手之時。由於不用吊看目標,是以回程反倒比去時更快,不到一頓飯時候,便已回到盛花樓。
在盛花樓門前,大俠把布袋交給燕微生,說道:「你替我拿著。」
燕微生只有替他拿著。二人從大門大搖大擺進入,未到客廳,田散雲道:「大俠果信人也。我們以為你們一去,至少天亮才回得到來,誰知不到半個時辰,便又見到你們了。」
客廳之中,卻只餘下田散雲、華黛、老傑和兩名粉頭。江虎和那名叫蕊香的粉頭不知溜到那兒去了。
老傑笑道:「小八以為大俠好久才會回來,慾火焚身,早就去了撲火啦。他說一個時辰之內就回來,我心卻想,只怕他挺不了這許久,不到一盞茶,大俠就會見到他虛脫的死相了。」
大俠大笑道:「今晚是某請客。卻慢了客人,本該向各位敬茶賠罪。只是某這番外出兜了個風,卻是為了陪這位小朋友辦一點要事,應說由他來謝罪,方才恰當。」
他從燕微生手中接過布袋,放在地上,說道:「微生,還不向大少、老副總二人謝過失慢之罪。」
燕微生不知大俠葫蘆裡賣著什麼藥,正自遲疑,只見田散雲、老傑二人面色大變。
老傑道:「慢著,大俠,請問剛才你說,這位少俠叫作什麼名字?」
大俠對燕微生含笑道:「你自己說吧。」
燕微生道:「在下燕微生,向兩位謝過失慢之罪。」
老傑道:「不必謝了。」
田散雲卻微微蹙眉,沒有答話。
老傑抱拳道:「大俠,老傑知這燕微生是你的朋友,奈何職責所在,不能不冒犯這位燕朋友。老傑來日有機,定當親向大俠負荊,謝過今日之罪。」解下腰間飛撾,朝燕微生一爪飛去。
燕微生一閃避過,一頭霧水道:「大俠,這……」
大俠淡淡道:「這位老副總原是揚州捕房的副總捕頭,而你嘛……」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揚手飛到燕微生面前。
燕微生一看,紙上畫的人像眼大口闊,似熟悉又像不大熟悉,只是人像旁邊的字他倒是全部識得:
懸賞大紋銀一百兩:
燕微生:採花大盜月狼同謀
罪名:協犯拒捕
燕微生大吃一驚:「什麼?」
大俠悠然道:「你難道還不明白?當日你自楚江王手上救走的月狼,原來就是個採花大盜。」
燕微生不通道:「這怎麼會?捉他的不是捕快,卻是霸王門的楚江王。」
大俠道:「這有什麼出奇?月狼姦汙了楚江王一名得力手下的女兒,兼且霸王門早就與南京官府勾結,南京官府把懸賞銀兩提高到一千兩,楚江王就來捉人拿錢,事成後分二百兩給知府。這個簡單的道理,整個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燕微生心中一片混亂:「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他下山之時,立志要闖上一番大事業,誰知不及半月,便已連受挫折,先是被騙去全副家當,連家傳的武功秘笈也失去了;繼而遇上霸王門主,一戰之下,大敗虧輸,差點性命不保,但是以上二事,加起來也不及這次糟糕,他還年輕,這番與採花淫賊的名字連結起來,今後江湖上怎能抬得起頭來,今後怎能做人?
老傑飛槍連施,只見燕微生毫不費力,輕描淡寫便盡數閃過自己的絕招,心下焦急:「小淫賊輕功恁地高強!他是大俠的朋友,諒來大俠不會插手的了,田大少礙著大俠的面子,也定然兩不相幫。」心急之下,飛撾使上一招「八方風雨會中州」,上下左右急勁亂飛,兩名粉頭驚慌之下,慌忙走避。
她們不走,倒還無事。一旦動身,飛撾收掣不及,眼看便要打中她們嬌軀,轉眼間香消玉殞。
大俠笑道:「驚嚇佳人,未免大煞風景。」伸掌虛空一推,飛撾將及二姝之際,忽地轉向。
二姝虛驚一場,呆了一陣,方始記得尖叫出聲。
燕微生運爪如鉗,捉住飛撾雙爪,黯然道:「老副總,你不用捉我,我跟你回去。」束手就擒。
老傑半信半疑,小心翼翼上前,不用繩索,反而用飛撾的鐵鏈牢牢鎖住他的上身,方始放下心來。
大俠奇道:「燕兄弟,你為何不反抗?」
燕微生慘然道:「我若反抗逃了,這一生一世,都得掛上淫賊的罪名。我希望官府清明,可以聽我分辯明白,還我一個清白!」
大快拍掌道:「果然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只可惜迂腐了一點:當今滔滔,盡是貪官,那裡找得到一個清官去還你清白?」
老傑道:「大俠,我一向尊敬你的為人說話,今番卻不以為然。你可別一竹竿打上一船人,我跟小八,人雖窮,腰板還是挺得老直,你倒說一句,我們是不是貪官?」
大俠大笑道:「你們官任總捕副捕,連九品芝麻官也算不上,只能算是小吏,怎稱得上是官?」
老傑嘆氣道:「大俠說得是。」
他正欲等江虎完事出來,告知原委,便一起把燕微生帶回花廳,慢慢盤問。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腳步紛沓而至,夾雜粗暴呼喝:
「龜婆,燕微生在那兒,快帶大爺去找他!」
眾人人內,但都身穿官服,原來是衙門來的捕頭捕快。眾捕一見老傑,連忙行禮。
老傑叱道:「你們喧譁到來,所為何事!」他對著下屬,別有一番威嚴,與先前與粉頭調笑的色迷迷樣子大異其趣。
為首捕頭躬身道:「啟稟副總捕,今日月狼又到了黑衣巷李府作案,意圖侮辱李家三小姐。幸得燕微生及時趕到,擒下月狼,方能保住李三小姐的清白。咱們沿路循著血跡,追來此地?」
老傑道:「真有此事?月狼如今身在那兒?」
大俠縱聲大笑,手指淺淺一劃,麻袋無聲斷裂,現出給點中穴道的月狼來。
老傑喜道:「月狼,你狡計多端,今日終於教你落在咱們手上!」
大俠道:「此事純屬一場誤會,燕兄弟純因無知,致會誤救月狼。如今月狼既為他親手所擒,某能否作一個保,使他在衙門簿記銷了案件,還他一個清白?」
燕微生又驚又喜:「原來大俠深思熟慮,早就有此安排。他這副大恩大德,我以後該如何為報?」
老傑支吾道:「大俠所言,老傑本來不敢不從。奈何茲事體大,我可拿不了主意。」
這時江虎擁著花蕊香,自內堂走了出來。見到眼前陣仗,不禁一呆。
老傑立道:「小人,幸好你及時出來,我早就料到你挺不了一個時辰。咱們有一件難題,須得由你定奪。」
江虎臉上一紅。原來他早就完事,只是為保面子,跟粉頭在房內又耽了足足一頓飯時辰,方才施施然出來。他急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傑遂把原委一五一十告知。
江虎道:「大俠既然開得金口,這個人情不得不賣。月狼既已被捕,案件便算是銷了。其餘枝節,一筆勾銷又有何妨?」
大俠道:「然而在你的證人供詞上,又如何處理?」
江虎想了一想,說道:「這個易辦。我只稟上燕兄弟是衙門派出去接近月狼的內鬼,霸王門拿人那時,衙門證據不足,故此我派燕兄弟出馬,先救月狼。待得月狼再度犯案之日,燕兄弟方始捉他一個人贓並獲。至於燕兄弟那道懸賞榜文,不過是衙門故意張貼出來,以釋月狼的疑心而已。大俠以為此說如何?」
大俠點頭道:「小八此說甚為妥當。」
老傑正解開緊緊縛住燕微生的飛撾,大俠走過去一拉,飛撾即告鬆脫。
燕微生正欲道謝,大俠捉住他的手臂,阻住他,低聲道:「什麼話,都待他們走後再說。」
大俠朗聲道:「燕兄弟說,多謝眾位差大人出力為他擒下月狼,他願意將該得的賞金,撥出一半,即是五百兩,慰勞江總以及各位捕房的兄弟,人人有份,決不落空。」
眾捕一聽,大呼萬歲。須知他們月俸不過二三兩銀子,在江虎老傑治下,又不貪汙斂財,生活大家都是過得苦哈哈的。按照江、老二人的脾氣習慣,這五百兩銀子多半由所有人均分,就算連今晚不在場的同樣也分在裡頭,每人有十多兩銀子,等如平日多出半年薪俸,怎不教他們欣喜若狂,大呼萬歲?
燕微生道:「這一千兩都不是我應得之銀,其餘五百兩,也都分給——」忽然被大俠掩住嘴巴。
大快對江虎道:「甚餘五百兩賞銀,便請暫時寄託在知府大人手上,某有空時,才去提取。」
江虎會心微笑,說道:「大俠放心,小八定會把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大俠這才悄悄對燕微生道:「不給知府這五百兩銀子,他又怎會肯在江虎的述案簿子上蓋章作實?須知你是價值一千兩的採花賊同案啊!」
燕微生這才恍然大悟,對大俠處事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大俠對田散雲道:「請你告訴田大俠,某準時在七月十八日,到姑蘇拜會他老人家。」
田散雲笑道:「謹從大俠所命。」
大俠對江虎、老傑道:「兩位不妨在此多玩一會,某與燕兄弟可要走了。」拖著燕微生的手,大步出廳。
華黛追著大俠,說道:「你這便走了?何時再來探我?」
大俠道:「有緣則見,緣盡則別,小黛何復為某念!」展開輕功,身形倏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