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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無辜採花賊 有面行俠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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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微生悠悠醒來,只見自己身處一間雅潔臥室,紗窗繡簾,几案堆列牙籤玉軸,左右陳設瑤琴錦瑟,博山古鋼爐燒著龍涎香餅,香菸繚繞,壁上掛了幾幅書畫,俱是近人作品,其中一幅狂僧半敞衣襟,露臂跣足,于山間深處,水流側邊拍掌嘻笑,意態甚狂;不管周邊落花遍,灑滿一身,畫旁題詩:

山深辛荑下,水淺流落花;

狂僧自呼嘯,殊色我何加?

下款一印,辨出是「江南一王」,卻不知道是誰人。

燕微生卻是身處繡床錦被之內,羅緯開啟,被內女香噴噴,額頭暖洋洋的,卻是敷了一塊熱毛巾,遂問道:「你是誰?這是什麼地方?」

他面前一名女子,頭戴角巾,一襲青衣,作男裝打扮,淡抹一層白粉,嘴唇印紅,卻一看而知是個絕色女子,身前一盆熱水,手裡捧著一塊摺得方正的熱毛巾,正待替燕微生換去額頭的一塊。

她盈盈笑道:「承蒙公子垂問。賤妾便是此間主人,賤名華黛,這裡是賤妾蝸居,淺窄失禮,公子莫怪。」

燕微生漸漸憶起昏迷之前的事情,暗暗運氣全身,功力仍在,方才稍稍放心,坐起問道:「華黛姑娘,請恕在下直問,你是不是霸王門的人,這裡是不是霸王門的地方?你們拿我來此,有何目的?」

他不知是否身在虎狼之地,只是眼前人是個婦人女子,總不能動起武來,拿住她來拷問。

華黛搖頭道:「賤妾什麼也不知。你是大快救來的,他吩咐賤妾好好照顧你,戲妾便得好好照顧你來著。」

燕微生道:「誰是大俠?」

華黛道:「大俠就是大俠。」

燕微生道:「我是問,大俠叫什麼名字?」

華黛道:「大俠就是大俠。這裡一提大俠的名字,誰都知道,大夥兒只管叫他作大俠。」

燕微生霍然起床,說道:「姑娘,請帶我去見他。」

華黛抿嘴笑道:「公子真是心急。大俠早就吩咐下來,公子一醒來,便得走去通知他。賤妾這就去了。」站起身來,盈盈襝衽萬福,說道:「公子貴體初醒,還請多作休息,不必勞心。賤妾去去就來。」走出門戶,反手關上門。

燕微生見她臨行一笑,媚態撩人,不禁心神一蕩,竟有神眩目搖之感,心道:「柳姑娘的美貌,與這位華姑娘可算各擅勝長。只是華姑娘的笑容舉止,怎地如此勾魂奪魄?」

他收拾起心猿意馬,尋思:「這裡不知是什麼地方,不管那位大俠是誰,還是先逃出這裡,較為妥當。」

不待再想,燕微生推門出外,只見房外一個小園子,花草小路就在門前,欄杆彎彎曲曲,之外花木蕭疏,假石幽潔,鳥鳴調瞅其中,燕微生暗歎一聲:「好一幅雅潔景象。」

他沿徑而走,不出數步,走過了一座高大的拱門,回頭一看,門匾寫著清秀的二個大字:

黛苑

這兩個字寫得不落煙火,豪氣自生,顯然與適才僧畫的題字出自同一人手筆。拱門前豎起一個小小的牌子,寫著「小姐閨閣,閒人免進」。

這個園子比先前那個大得多,也俗豔得多。盆景鮮花,亭臺樓閣,小房子鱗次比屋,假石不怪,池水不流,園子東隅,擺放了一個神龕,龕前香火甚盛。

翁上供奉的神像長鬚偉貌,騎馬持刀,極像關公,只是眉白眼赤,龕上金字正寫:

白眉神供奉像。

燕微生不識白眉神是妓院供奉之神,心下奇怪:「這究竟是什麼地方?」走不多步,只見園中三三兩兩,鶯鶯燕燕嫋婷而行,一個個濃妝豔抹,搖首弄姿,穿的都是青色衣裳,剪裁卻是考究精緻,頭飾手指滿掛金銀珠玉,走路時腰肢擺動,分外撩人。

三名女郎剛好來到燕微生面前,一人媚笑道:「俊哥兒,你是在那間房間擺酒的?怎地從未見過,在這兒見過你?」

另一名女郎更是輕怫,只管拿手指輕撫燕微生的臉龐,說道:「你這冤家,怎的不來找我們姐妹,卻往別處擺花酒去?」

第三名女郎更輕擰燕微生的臂肉,嗲聲道:「這一擰呀,是教你記著咱們姐妹的名字。我叫粉娃,她們是我的姐姐,紅娃、花娃,下次來盛花樓擺花酒,可千萬要向媽媽喚咱們的名字,知道嗎?」又道:「哎呀,相公,恁地你的肌肉這樣結實?」

紅娃、花娃紛紛道:「是嗎,是嗎?奴家也來擰一擰。」

燕微生滿臉通紅,閃而避之,只聽得身後有把粗豪男子聲音道:「這盛花樓真的是吃人不吐骨的黑店。到三花店打一趟茶圍,不過是一兩五錢銀子,在這裡,不算打賞給大茶壺和孃姨,至少也得三兩銀子,端的是比強盜還要狠心。」

另一把陰聲細氣的男子道:「盛花樓是揚州一等一的書寓,多少達官貴人,貴介公子議論國事、談風弄月,你道是咱們慣去的鹹肉莊嗎?就看服侍你的蕊香,指頭戴的那塊斑指哪,只怕非得十五兩銀子不可,夠咱們哥兒倆大吃大嫖一個月了。」

粗豪男子道:「說到底,如果不是大俠請咱們來,我發了大財也不捨得光顧這個冤大頭地方。」

陰聲男子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說大俠是冤大頭?」

粗豪男子道:「噤聲!你想死。這個也說出來。我只是打個比方罷了,哪用當真。」

陰聲男子道:「小八,你且看看這裡,連欄杆也是漆得紅油彤彤的,哪一處有上半點剝落油漆?連粉頭姑娘呀,都叫小姐,不叫婊子的,鴇母喚作媽媽,龜奴喚作大伯,叫得不知多麼風雅,那一間客廳,都見到名人巨賈,往來無白丁,牆上掛著的是騷人墨客的書畫,几上擺的是古玩骨董,這樣的窯子呀,才叫做有格調。」

粗豪男子道:「呸!附庸風雅,古玩字畫,你懂得欣賞嗎?」

陰聲男子道:「不懂才要學呀。難得咱們為大俠辦了點兒小事情,大俠請咱們來鑲鑲邊,叨一叨他的光,就得乘機好好見識,學習學習,以後再有機會攀龍富貴時,也懂得如何應對呀。」

粗豪男子道:「攀龍富貴,瞧你這副橫死短命相,會嗎?」

陰聲男子道:「我操你娘!這樣咒我!」

粗豪男子笑道:「老傑且別勞氣,說笑罷了。說老實話,格調高也有格調高的好處,上次我到三花店,門上破了一個大洞你是知道的,誰知今番床板也是破的!結果你道我在那兒幹了?」

陰聲男子道:「那兒?」

粗豪男子道:「就在地上,鋪塊破席子就幹了起來。真是活受罪。」

陰聲男子道:「你這不是走運了!上個月我到那裡,你道鴇母給了我一個怎麼樣子的婊子?」

粗豪男子道:「怎麼樣的?」

陰聲男子道:「是個駝妓,還是個麻子,左眼且眇了,真虧得他們從何處尋來這樣的一個婊子!」

粗豪男子道:「那你怎樣做?大鬧三花店,向龜奴鴇母退回銀子?」

陰聲男子道:「他們那裡肯回錢?只給了我一塊黑布,說道蒙上眼睛,西施和東施還不是一樣?」

粗豪男子道:「那你跟那個醜八怪幹了?」

陰聲男子道:「還不是!幸好那駝技的功夫還不錯,消了我大半的氣,事後我還給了她一串銅錢打賞。」

粗豪男子放聲大笑,笑罷方道:「這裡的婊子的確比三花店標緻得多,我那個蕊香只那股騷勁兒哪,真令人恨不得立刻便跟她幹上他媽的三百回合。只可惜大俠還未進房,我怎也不敢先他而走。」

陰聲男子道:「大俠跟大夥兒談興正濃,只怕你要久等了——咦,怎地左右走了這許久,還沒見到茅廁?」

粗豪男子道:「想是在另一邊。」

腳步聲中,二人漸漸遠去。

燕微生便是再不通世務,此時也曉得這裡是間妓院。他雖是未曾到過妓院,也隨六安在門口盤旋過,六安死命拉他而他死命不肯入內,想不到眼下竟然身在其中。

他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三妓糾纏,心道:「六安盡跟我道過勾欄的情狀,今日臨其境,卻又不盡相同。事情處處透著古怪,那位大俠怎麼會把我帶來此地?霸王門主、右門神、柳前輩、柳姑娘他們究竟到了那兒?」

燕微生又想:「解鈴還需繫鈴人,要想解開謎團,還得先找到那位大俠。」

一陣大聲闊論,卻是剛才那小八、老傑解手完畢,走回程路。

燕微生心道:「天助我也!」

小八生得瘦小猥瑣,背部佝僂如同猴子,老傑卻是虎背熊腰,高大如塔,偏偏小八說話粗豪如虎,老傑卻是陰聲細氣。這二人說話一搭一擋,口沫橫飛,旁若無人倒是一對活寶。

俟得走到客廳,二人的高談停下來,想是怕給大俠聽到。

燕微生躲在一旁,悄悄往內偷瞧,只見客廳正中放著一張八仙桌子,坐了三名粉頭,一名青年。

見那名青年雙眉斜飛,氣宇軒昂,身穿繡袖玄祆,頭頂橫插一根玉簪,顧盼之際,眸子精光懾人。

燕微生心中喝彩:「這位想必便是大俠了。果然好一位英俊之士!這樣的人物,當然不會是壞人之流。」正待上前結交,一問究竟。

卻見得小八坐下,摟著一名粉頭,問道:「田大少,大俠呢?」

青年道:「剛剛出了去,說要介紹一位少年英俠給我們認識。」

燕微生微感失望:「原來此人並非大俠。究竟大俠是怎生的一副模樣?」

忽聽身後一名女聲道:「燕公子,原來你到了這兒,我們找得你好苦。」

燕微生霍然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男一女,女的正是華黛,那個男的年約二十七八,濃眉大眼,國字口臉,樣貌尋常,衣飾也不怎樣華貴。

男人二話不說,拉著燕微生的手腕,直人廳內,說道:「田大少、八爺、傑兄弟,某今日請你們來,就是想介紹這一位少年英俠給三位見一見面,燕微生少俠。」他說話低沉有力,懾人氣魄自生,雖非命令,威嚴自芒。

燕微生聽見這人說話,心頭一震:「這人才是大俠。他說話恁有魔力!」不禁多望大快一眼,只見他目光平凡近人,轉顧之際,君臨天下之氣勢若隱若現,似有還無,越發覺得他不尋常。再多幾眼,更覺心折:「天下竟有此等英雄人物!那位田大少看似人中豪傑,比起他來,卻又遠遠不如了。」隱隱覺得,爹爹比起眼前這位大俠,也是稍有不及。生平所見的人物,似乎只有那位氣不外露的霸王門主,方堪與他一比。

田大少三人起而抱拳敬禮,自報姓名:田大少是姑蘇人,名散雲,字流風;小八是本地揚州人,叫江虎;老傑原來真的叫老傑,姓老,單名一個傑字。

三人見大俠拉著燕微生的手進來,模樣著實親熱,正欲詢問燕微生的來歷。田散雲道:「燕少俠,請問——」

大俠道:「咱們都是江湖中人,新識朋友,毋須查家問宅。有什麼說話,喝醉了才問;問的不怕直言,答的也夠老實!」舉杯道:「先飲為敬!」骨嘟嘟一口喝光杯中美酒。

燕微生及三人只得隨著碰杯幹了。

三名粉頭坐在三人身旁,一見酒幹,隨即輕舉玉手,提壺把杯又再添滿。客人面前,不得有空杯,這是上等院子的規矩。

華黛坐在大俠與燕微生中間,分別替二人斟上美酒。

江虎、老傑早就有了六七分醉在肚裡打著底,摟著粉頭,又摟又抱,毛手毛腳;田散雲酒到杯子,卻是越飲越是精神。大俠不停大笑勸飲,意態甚豪,似乎也有三分醉意。燕微生平生第一次喝酒,三杯下肚,已經有點醉陀陀了。

酒過三巡,大俠霍然起身,向田散雲三人團團抱拳道:「三位,某與燕小俠有事出一出去,大家且在這兒喝酒作樂,咱哥兒倆少頃便回來。」拉住燕微生,一躍超過牆頭。

燕微生本已醉得半昏半沉,幾乎任得大俠擺佈,這樣給他提過牆頭,突然一醒:「這大俠輕功好不好強!」

這時天色極黑,已是二更時分,月微星稀,大街且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大俠拖著燕微生走了幾步,燕微生突然捂著胸口,嘩啦嘩啦的吐了一大灘酒菜出來,臭氣熏天。大俠揉著他的背心,說道:「吐乾淨了。」

燕微生只覺一股內力自背心傳入,暖透四肢百骸,又再吐了一會,點頭道:「成了,謝謝。」

大俠道:「走吧。」拖著燕微生的手,展開輕功疾行。

燕微生輕輕甩開大俠的手,自顧施展輕功,竟然與大俠走個並肩。

大俠眼露嘉許之色。燕微生側頭看他,只見他眼神清醒得有如諸葛亮,那裡有半分醉意?

走了一小段路,大俠放慢腳步,燕微生忽然低聲問:「我們要吊著他?」

大俠微微一笑,並不答他。

他們身前極遠之處,有一小黑點,若非目力過人,根本完全看不見,更遑論認出是個人影了。

小黑點走得甚快,然而在大俠與燕微生腳下,卻是輕而易舉,吊得十分輕鬆。

燕微生心道:「這人身形好熟!」卻偏生想不起他是誰人,忍不住問道:「這人是誰?你是怎樣知他會在這兒現身的?」

大俠道:「這人是你的老相識,待會自有相認機會。某自盛花樓就開始吊住他了。」

燕微生想了一想,方始明白:「原來他剛才也是在盛花樓中。你在盛花樓喝花酒,就是等他出動,再來吊他的尾巴。」

大俠道:「孺子可教。只是你只猜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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