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火爐,姑蘇水道,煙箱寒水,水面浮荷,活魚騰跳水上,小舟往來水間,只有江南,只有姑蘇,方有這般天上人間,不似人間的美景。
小揖輕舟,燕微生人在小舟,小舟矣乃徐行。
沿途水色如畫,燕微生卻是無心欣賞。他是划船的人,不是坐船的人。
劃了六天,一天八個時辰,燕微生的氣力早就消磨殆盡,莫說旁邊不過是姑蘇美景,便算姑蘇美女全部站在船旁,他也沒有氣力多瞧一眼——如果美女脫光衣服,自又另當別論。燕微生從來沒有見過女人的裸體,就算是小臂以上,頭頸以下,都未曾見過——就是沒有見過,才會想得要命。
燕微生此來姑蘇,本來是到銅雀莊,參加長江田七月十八日的壽宴,順便一睹武林第一美人沈素心的芳容,怎地居然變了船伕,此事豈非說來甚奇?
這須得從他來到姑蘇當日說起。
話說燕微生才到達姑蘇城外,就遇上了三名小毛賊。
三名小毛賊身裁一點不「小」,燕微生也算是燕趙大漢了,高大的那位卻足足比燕微生高上一個頭,「矮小」的也跟燕微生差不多平頭。凶神惡煞,手裡提著破柴刀,攔路截住燕微生,喝一聲「打劫」,一刀就往燕微生膀子卸去。
燕微生豈懼三名小毛賊?兩個照面,把他們打得東歪西倒,頭破血流。正待思量該用什麼法兒教訓三人,三名毛賊突然翻倒下地,居然求起饒來。
一名毛賊道:「大爺,小人家有三名老母在堂,老婆妾侍七八個,親生小子私生子加上來十七八個,食指浩繁,無以為生,方才落草為寇,無意冒犯,盼大爺網開一面,放過小人狗命吧!」
第二名毛賊道:「阿拉無高定,依是大英公……」滿口吳語,燕微生半句也聽不明白。
第三名毛賊道:「大爺,小人是豬油蒙了心,財帛實了頭,有眼不識泰山,居然夠膽冒犯大爺,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小人該死!」照頭照臉,摑了自己十數巴掌,忽地面容抽搐,口吐白沫,居然羊癲瘋起來。
燕微生還能如何,唯有道:「好啦好了,我今番便饒過你們。以後你們須得改過自新,做回好人,否則再遇上大爺,我可決計不再輕饒!」
他此言一齣,連羊痛瘋那名毛賊也忽然不藥而癒,三人大笑大跳,圍著燕微生,又摟又抱,連呼多謝,一併走了。
燕微生搖頭苦笑,舉步入城。來到姑蘇,相距武林大會還有十天,自然免不了先乘舟邀游水道,一覽天下無雙的水色,方始不枉了姑蘇這一遊。
遊了一整天之後,燕微生付錢梢公,左掏右掏,赫然發現懷裡的三十多兩銀子居然不翼而飛。
他先向梢公坦言,梢公大怒;他繼而苦苦哀求,求得舌焦唇乾,梢公才勉強道:「也罷也罷,老子倒霉,瞧你的樣子還蠻老實,擔屎也不見得會偷吃了……」
燕微生心內哺咕:「擔屎自然不會偷吃,還用你說?」
梢公續道:「老子吃虧點,你給我划船三日,收入全歸老子,這筆賬便算一筆勾銷,老子也好歇一歇筋骨。」
燕微生大喜,忽又愁眉苦臉道:「我的錢全都沒了,無錢開飯。」
梢公道:「他媽的,老子好人做到底,每天給三個銅錢你開飯。喂,反正你沒錢,不如索性把這條小舟租給你,也好讓你賺回一些盤纏,如何?」
燕微生大喜過望,心想:「我身上不名一文,如何去得銅雀莊?反正相距七月十八還有多天,不如先在此賺回幾文,再作打算。」
於是二人協定每天二十文銅錢船租,為期十天。
到了第二天,燕微生方喊叫苦連天。首先要爭生意,數十名船伕聚在碼頭,有人路過,不管他是不是乘船,大夥兒都一鬨而上,蜂擁搶客。可憐燕微生呆頭呆腦,呆口呆舌,如何爭他們得過?這一天幾乎吃了白果,幸好俟得傍晚,一名北方客人到了碼頭,只有燕微生懂得跟他說北方話,終於接成第一宗生意,勉強夠付二十文船租,只是還不了錢,給梢公罵了個狗血淋頭,不在話下。
第二天居然漸入佳境,客人越來越多,大多是武林人士,來自各方各地的都有,想來都是參加壽宴的英雄豪傑。燕微生的肚子在唱著空城計,手上還要用力搖櫓,為了賺錢,劃足八個時辰,他又不懂得使力竅門,只搖得雙臂幾乎脫了力。
這一天,燕微生賺了九十八文錢,非但付清了船租,連欠的船錢都一併付了。
梢公見到,眼都幾乎紅了,立刻坐地起價,把船租增加兩倍。燕微生逼於無奈,只得也應承了。
第三天的生意更好,來的江湖豪士更加多了許多。他們每一個都好像燕微生初下凌天堡時一般的腰纏萬貫,闊氣億分,燕微生把船費提高一倍、二倍、三倍,他們也不在乎,燕微生更加辛苦,錢也賺得更多了。
這一趟,燕微生學乖了,先把錢收起來,數定四十文錢,一手遞給梢公,梢公不知他的收入暴增,自然不致坐地起價。
每一天,燕微生辛苦搖船八個時辰,黃昏只花一文錢,吃上兩個大白饅頭填肚。他希望積多點錢,去到銅雀莊時,萬一要花起錢來,也不致於太過狼狽寒酸。
燕微生這一生,從來沒受過這樣的活罪。幸好他生性樂天,闖蕩江湖之前,也存了吃苦之心,每晚臨睡前安慰一下自己,也沒有什麼。
這一天是第八天,還有二天,便是武林大會的正日了。
燕微生身前是一名少年道士,高冠羽服,面如冠玉,背插雙劍,甚有高手風範。
青年道士一上船,拋了十兩銀子給燕微生,冷冷道:「開船。」
燕微生道:「道爺到那裡去?」自從當了船伕之後,他的口齒也乖巧了不少。
青年道士道:「隨便。」之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像是吃了啞藥一般。
燕微生只得隨便帶他漫遊姑蘇水道。途中逗著少年道士說了幾句話,也無回應,索性不說了。
突然遠處一陣兵刃交擊之聲,燕微生舉頭一望,五艘小船載著七名漢子,展開刀劍,同時圍攻一名黃衫青年。
黃衫青年那艘小舟的船伕早就給刀劍劈開胸膛,半截屍體伸出船外。黃衫青年使一柄長劍,劍法頗為不弱,錚錚兩聲,圍攻一人使的齊眉棍斷成二截,另一人使的劍尖也給砍斷,原來黃衫青年手持的居然是一柄寶劍。
七名漢子兵刃雖是吃虧,出手卻半點不讓,狠辣老練,招招奪命。黃衫青年擋了幾招,怒聲罵道:「林圖,想要我的性命,可沒這麼容易!」
話未說完,迎頭一個獨腳銅人砸來,黃衫青年揮劍一擋,獨腳銅人畢竟太過沉重厚身,寶劍只能削破一塊鐵皮,手腕一震,差點便給這件重逾五十六斤的重兵器砸個脫劍而出。
黃衫青年對著說話的卻是一名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兒,意態悠閒,輕搖把扇,半躺半坐在不遠處一艘小舟之上。
公子哥兒林圖笑道:「看看你姓李的有沒有這個本事?假如你今日逃得脫本公子性命,我便把沈素心讓給你,那又如何?」
燕微生聽見沈素心的名字,心頭一震:「他們是在爭奪沈姑娘?他們究竟是沈姑娘的什麼人?」
黃衫青年怒極,忽地一柄鬼頭刀直砍他胸前,他寶劍回削,鬼頭刀直直落下,卻是連著持刀者的手腕。黃衫青年又傷了一人,正自得意,忽見眼前一黑,舉起左手劍訣一擋,食中二指已給獨腳銅人砸飛出來。
他一陣茫然,好一會才感覺痛楚,慘聲高叫起來。
燕微生看得義憤填膺,心道:「非得去救他不可!」
他還未動櫓,船上青年道士已道:「快劃到那兒!」又拋下了十兩銀子。
燕微生心道:「這少年道士看似冷冰冰的,原來也有好一股俠義心腸。」運櫓如飛,三下五除二,劃到戰場附近。
青年道士不待小舟駛到,清嘯一聲,長身而起,落入一艘小舟船板。雙劍出鞘,交叉一絞,如同一把大剪刀,舟上大漢頭顱飛出。
燕微生吃了一驚:「道士劍法好不狠辣!」他本欲插手相助,眼見少年道士武功奇高,樂得袖手旁觀。
林圖吃了一驚,長身而立,叫道:「尊駕高姓大名,何以做此架樑?是否想與大良林家為敵?」說到最後一句,已是聲色俱厲。
青年道土冷笑道:「你聽著,大爺是一川子,免得閻羅王問起你死在誰人手來,瞠然答不出來,死了也得做糊塗鬼。」
他面向林圖說話,身後三漢三般兵刃接連向他背後遞出,他既不轉身,也不回頭,雙劍反手背後撩架,三漢攻之不入,反而數度險險中招,駭然大驚。
林圖聽見一川子的名字,面色大變,冷汗涔涔流下,連場面話也不說了,驀地在舟子手上搶過船櫓,急劃而走,嫌小舟走得太慢,一腳把舟子蹬下水中,減輕負重,小舟如箭滑水飛走。
舟子浮上水面,破口大罵:「你這殺千刀的,搶阿拉的船,阿拉跟伊拼個你死我活,辣塊媽媽……」
一川子高聲對走遠的林圖道:「懂得害怕了麼?」揚手擲出雙劍,回身空手對付三漢。
林圖正自歡喜:「想不到我竟然能在一川子手上逃脫,回到家中,一定得焚香禱拜,謝過祖宗積德。」猛地見著白光如電飛來,胸口一涼,便已人事不知。
一川子擲出雙劍,飛到半空,卻變了一先一後。
先聲那劍將林圖一劍穿心,後去那劍卻拐了個彎,劍身勾住先去那劍的劍柄,將那劍一帶而出,兩劍打著跟斗,同時回頭飛向一川子。
燕微生暗自喝采:「好巧妙的手法!」轉念又想:「好毒辣的手段。雖說除惡務盡,似乎也不必如此劍不留情。」
三漢見一川子大發神威,他們早就聽過一川子的大名,均是嚇得心膽俱裂,腳下早就存了開溜之心。奈何一川子以指作劍,式式凌厲,將三人逼得展不開手腳,要待開溜,談何容易?
一漢人急智生,兵刃瘋狂砍出,重重一腳,踏中船板。
四人所處不過是艘小舟,那堪這一記重腳?小舟登時歪側左邊,三漢正自大喜,只待小舟翻轉,四人跌在水中,便分頭遊走,一川子人在水中,如何分頭追殺三人?誰知一川子腳下暗使「千斤墜」,小舟回覆平衡。然而船板穿破一個大洞,洞水汩汩湧了入來。
一川子大怒:「你們找死!」
這時雙劍已然飛回,一川子伸手一撈,劍光飛舞,兩漢分成了人截,鮮血如雨散下。
燕微生看得幾欲作嘔,差點想別過頭去不看,轉念一想:「這一川子殺人太辣,這些殺手縱有可死之道,也不該如此濫殺!」
他正待出手相救剩下一漢,忽見那漢子跪倒,眼水與鼻水長流,不迷叩頭道:「大爺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王威,大爺饒過小人一條狗命!」
一川子和顏悅色,輕撫漢子頭頂,如同撫著愛呆之頭:「這才像樣嘛。」
燕微生心下一寬:「幸好這人的殺心還有一絲憐憫。」忽聽得東南方兩聲短促慘叫,回頭一看,心下嘆道:「顧著看這邊,倒忘了看那邊。」
黃衫青年得一川子相助,壓力大減,以一對二,仗著寶劍之威力,早就削斷了二人兵刃,終於一招「玉女穿梭」,一劍連斃二人。
他抱拳道:「多謝閣下拔刀相助,大恩大德,李相沒齒難報。」心道:「我居然得到殺人不眨眼的一川子救命之恩,這件事情傳了出去,只怕無人會信。」
一川子乜斜著眼,上下打量李相,說道:「‘湖北李莊,鄂半金藏’,湖北一省的金子,據說有一半藏在你家窯庫,你是李家的三公子,怪不得啊,敢來姑蘇向沈素心求親了。」
李相道:「李家雖然稍有積財,那裡比得上清觀的富甲天下?」
燕微生心道:「上清觀?嗯,爹對我說起過,上清觀是南方第一富,由一家姓秦的道士代代相傳,據說積財方法頗有傷損陰騖的地方。這位李三公子無端端提起上清觀,是何原因?」
一川子傲然遭:「你知道就好。」
燕微生看一川子面色,心道:「莫非這一川子就是上清觀的子弟?」
一川子上下打量李相,冷冷道:「你長相不見得高明到那裡,武功更是稀鬆平常,怎麼啦,大爺說得對不對?」
李相心下不悅。他雖得一川子救命之恩,然而他是世家子弟,從小頤指氣使慣了,那裡受得這股氣?抗聲答道:「是又怎樣?」斷指劇痛一陣陣攻到心中,勉強忍住不露到臉上,然而雙指折斷,自己就此成為殘廢,不免傷惑。
一川子道:「我只是奇怪,像你和林圖這般的德性,怎配跟我爭奪沈素心?」
燕微生吃了一驚,李相更是叫了起來:「你也想角逐招親?」
一川子道:「我不是來招親,來姑蘇幹什麼?」
李相瞪著一川子,長聲嘆道:「既生瑜,何生亮!你既角逐招親,銅雀莊之會,已無我李相立足之地矣。」
一川子冷冷道:「你也配跟我瑜亮相稱?」劍光展起,竟將李相雙臂剁了下來。
李相痛得滾地嚎叫,嘶聲道:「一川子,你好狠心!」
一川子道:「我不殺你。我要等整個姑蘇的人都知道,跟我一川角爭奪沈素心的人,下場只有跟你一樣!」
燕微生忍耐不住,大聲道:「一川子,你……你太過分了!」
一川子初而一愕,繼而大笑道:「我行走江湖多年,還未見過有人膽敢跟我大聲說過半句話,兀那船伕,你是第一個,好極了,好極了。」
燕微生道:「我初時以為你仗義救人,對你大起敬佩之心。誰知你只是為了一己私慾,殺絕覬覦武林第一美人的對手,濫殺他人,這……實在太……」他一時想不出恰當的形容,遂道:「……太不應該了!」
一川子像是調侃著一個傻子的表情,慢慢道:「你說完了嗎?」
燕微生道:「還未說完。想那武林第一美人沈素心是何等蘭質慧心,若然給她知道了你這等卑鄙的行徑,也決不會喜歡上你!」
一川子微微冷笑道:「你可知我和沈素心已經是什麼關係了?」
燕微生愕然搖頭道:「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