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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英雄淪落搖櫓 惡魔氣焰殺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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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川子踢一踢滾在船板呻吟的李相,說道:「你離開之後,告訴天下武林知道,沈素心對我早就死心塌地,與我私訂了終身,十八日招親之會,不過是做個樣子,讓我風風光光的娶她過門而已。你們這些癩蛤蟆,死心了吧!」

燕微生只覺腦中一轟:「沈姑娘,她,她竟要嫁給這個濫殺的道士!」迷惘茫然,一時不知所止,正自恍惚間,突覺身前一涼。

他練武多年,反應立生,劍尖只沾著他的肌膚,一個後翻跳出一丈開外,猛一瞧,四周全是水,只驚叫得半聲,已然噗聲跌入水中。

一川子一劍失手,心中也是驚奇:「這船伕貌不驚人,想不到居然也有三分輕功。」提劍等著燕微生浮上水面,只得他一伸頭,立時飛劍將他殺掉。

誰知等了許久,還未等到燕微生「出頭」,心下恨恨:「這小子定是泅水逃了,真是不值!可惜我不通水性,否則追下水去,將他大卸八塊!」

他出道以來,劍下從未逃過一個活口,今日居然給燕微生逃掉,心頭極是不快。

一川子遂對死剩那漢子道:「劃我回岸!」

那漢子連道:「是,是,大爺!」那敢怠慢?呼嚕呼嚕,努力搖著櫓,誰知小舟非但不前,竟然打起轉來。

他嚇得心膽俱裂。偷瞧一川子,只見他臉色鐵青,變得極為難看。那漢子心道:「他奶奶的,這次死定了!」幸虧他的腦筋也是頗為靈光,慢慢摸索到划船的竅門,終於把小舟划走了。

那漢子解決了一道難題,眼前又遇上了另一道更大的難題:姑蘇水道縱橫,他如何認得路途?只覺前路茫茫,他急得滿頭大汗,又不敢對一川子明言,只得四處遠望,希望天可憐見,終於見到了岸邊的一丁點兒。

其實那漢子也是過慮了。一川子雖然濫殺,然而若果殺掉那漢子,豈非要自己划船?這樣的蠢事,他是決計不會幹的。

至於去到岸邊之後,殺不殺那漢子,就是後話,按下不表。

卻說燕微生跌下河中,一下水便喝了幾口,喉嚨劇嗆,鼻孔噴水,身體直沉到底。莫說跟一川子打架,便是自身也是難保了。

他自小在高山長大,見過最大片的水就是家中的魚池,如何懂得泳術?一川子以為他泅水遊遠了逃走,其實那時他正在河水中央掙扎沉下,難怪一川子看他不見了。

燕微生喝了幾口水,人也變得昏昏沉沉,只覺背上好像有千斤包袱,直把自己拉下水底,忽地想到:「包袱,包袱……」迷迷糊糊地,手腳亂舞,居然解下了背後包袱,跟著便半暈半醒,再也動不了。

包袱卸下,直向河床沉去。那包袱藏著一柄近二十斤重的單刀,無怪將燕微生一直拉下水底。

燕微生無力掙扎,身體反倒冉冉上升,忽地覺得身體凌空,如同飛天,登時清醒了一小半,只見一根長長竹竿,從衣領插入,褲管伸出,活像晾衣裳一般,將自己高高吊在半空。

他打了幾個隔,吐出幾口水,只覺說不出的難受,卻又再清醒了兩分。抬頭一看,只見持著竹竿的是一名青衫女子,戴著一個白玉面具——赫然又是花玉香!

燕微生嚇得又再清醒兩分:「怎生總是我最最狼狽的時候,才遇上她來救我?莫非……這是老天報應我逃婚來著?」

花玉香手腕一抖,燕微生整個身子順著長竿,如同飛鳥下滑,直滑向她的小舟。她輕輕招手,將燕微生卸下船板,船身徐徐一沉,連少許側倒也沒有。

燕微生跌下船板,全然不感痛楚。只覺天旋地轉,喉嚨肚皮說不出的難受,如狗般四肢趴地,不停猛咯,始終咯不出肚中積水。

花玉香玉掌挪移,燕微生翻身而倒,肚皮朝天,微微凸起,活像一頭翻身露肚的大烏龜。她用掌心輕揉燕微生的小腹,燕微生只覺一股熱力直抵胃腹,不自禁張開嘴巴,嗝嗝連聲,一口一口嘔出清水,從嘴角源源流出。

嘔不多久,燕微生的小腹已然平伏,但亦已累得有氣無力,躺在船板急喘著氣。

花玉香忽地「啊」了一聲:「原來又是你!你怎地來到姑蘇,又這樣不小心,跌了下河?如果不是碰巧給我撞到,你早就溺死了。」

燕微生不勝愧赧,不敢面向她,更不敢答話,唯有閉起雙眼,佯裝喘息。

花王香道:「你也折騰得夠了,歇一歇息,也是應當的。緊記著,當下雖是辛苦,可是呼吸仍須不徐不疾,太急,反會傷了腑臟。」

燕微生聽著她的話,徐徐吐納,果然舒服多了。

花玉香持著長竹竿,深插入水,往河底輕輕一點,小舟前行得又快又穩。她遠望前方,一言不發撐著船,手動得如同刻板,似乎若有所思。

燕微生彷彿聽到她輕聲嘆喟,似有還無,也不知是不是聽錯了。

過了好一會,她忽然輕聲問道:「聽你的口音。似乎是河北太行山,石家莊一帶的人士。」

燕微生不知如何答才好,唯有問聲一「唔」以回應。

又過了好一會,花玉香又道:「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燕微生心頭一跳:「她,是不是想打聽我?」更加不敢答話了。

花工香聽見他沒有回答,居然也沒有打聽下去,燕微生雖然心下好奇,當然不敢追問。

二人無話,忽聽得一把男人歌聲,沉渾雄厚,嫋嫋傳來,想是船伕唱的山歌:

東南風起打斜來,

好朵鮮花葉上開。

後生娘子,子個,沒人要喲,

嘻!是多少柔情哭裡來!

烏啊,烏啊,烏!

船伕不見人,歌聲卻是嫋嫋繞繞,傳來小舟。花玉香把船撐呀撐,兜兜轉轉繞著水道走,不知走了多遠,歌聲依舊風中飄來,一字字鑽入二人耳朵。

燕微生只覺頭皮發麻,心中安慰自己:「我倆的親事還未敲定,我便出走了,對她想來傷害不大罷?她是個久歷江湖的俠女,我卻只是個未見過世面的江湖紈絝,她怎會看得上我,肯下嫁給我,也只是她事母至孝,不得不聽母命而嫁而已。這番我逃婚,也許在她正是求之不得,鬆了一口大氣。」

他繼續胡思亂想:「這又不然。她的樣貌醜得整天要用面具遮住,怎會得到男子垂青?據說她武功極高,嫉惡如仇,固然是江湖頭挑的人才,然而在找丈夫而言,只有更加砸鍋的分兒。誰想找一個比武比自己更高的母老虎?我這尾上釣的大魚走失了,以後再要找一頭婆家,不是很難,簡直是難乎其難了。」

又想:「燕微生,你這壞念頭的小子!人家兩番好心救你,如果沒有她,你早就溺死在姑蘇水道了,你居然想著這些齷齪的念頭,褻瀆花姑娘,真的是豬狗不如!容貌是天生的,生得美醜不是罪過,你逃婚不止,心裡還侮辱人,你,算是人嗎!」恨不得把自己痛打一頓,以洩慚愧之心。

他忽地省起一事,叫道:「我的船呢!」

花玉香道:「什麼船?」

也不知是不是燕微生多心,總覺她話裡隱含哽咽。他呆了一呆,心進:「花姑娘,別這樣呵!」定一定神,方道:「我是從小船跌下河裡,那條船是租的……」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花玉香卻聽明白了,搖頭道:「我救你時,沒有見過什麼小船?」

燕微生失聲道:「這可糟了!那條船是租的,我該如何賠給洪老頭?」

花王香語氣關切:「我們回頭去找找!」

燕微生頹然道:「不用找了。洪老頭租船給我的時候,千叮萬囑,說姑蘇城盜賊如毛,船伕便是盜賊,著我上岸之時,一定得把船鎖在碼頭,給袁伯二文錢,袁伯專門負責為船伕守船。我們離開了這些時候,便是找回失船的位置,我的船也定然給人取走了。」

花玉香點點頭,問道:「剛才一直問你一直沒答,你是怎樣來到姑蘇的,又是怎樣跌下水的?」

燕微生不想騙她,結結巴巴道:「我家在北方,一直想下江南見識,於是便南下了。誰知到了中途,給僕憧挾帶財物走了。這是你知道的。」

花五香微微頷首:「不錯。」

燕微生又道:「我來到姑蘇,不覺盤纏用盡,於是租了一條船,意圖賺回一點使費。誰知半路遇上強人,他兇狠得很,使刀子殺了幾個仇家,我氣不過,罵了他幾句,便給他打下水中。」

花王香道:「你是紈絝子弟,幹船伕這等粗活,怎幹得來?」

燕微生挺胸道:「幹得來的!我下來江南,本就是為了見識閱歷,不是下來享福。我已經幹了八天,每天干八個時辰。人家船伕還未起床,我已經在碼頭等客,人家收工回家吃飯,我還在划著!」

花玉香讚道:「好,真是難得。」

燕微生道:「有什麼難得的?我才不過幹了八天船伕,那些船伕卻晴天、下雨、夏炎、冬冷,天天都在劃,劃得手掌脫了皮,劃得腰背佝僂了。付出一生一世,得回的,不過是三餐溫飽,娶妻無錢,老來無著,這才叫苦哩!」

花玉香輕聲嘆喟,良久不語。不知多久,方才自言自語、低低幽幽道:「如果他也像你一般的好心,那便好了。」

燕微生心頭噗噗亂跳,不敢回應,心道:「她是說我嗎?我跟她已無婚約,她為何這樣說?」

花玉香道:「打你下水的強人,喚做什麼名字?」

燕微生道:「我聽他自報姓名,說是一川子。」

花玉香輕輕「噫」了一聲:「是他?」

燕微生道:「姑娘認得此人?」

花王香搖頭道:「我沒見過他,只是聽過他的名字。他劍下從無活口,你能夠逃得脫性命,也算是走運之至了。」

燕微生見過一川子出手的狠辣,知她所言非虛,說道:「這一川子如此濫殺,遲早遇上報應,自會死於武功比他更高之人之手。」心道:「若然我再遇上他,一定得好好教訓他一下,看他以後還敢胡亂殺人不?」

花玉香道:「他是個世家子弟,父親武功是頂兒尖兒的,勢力大,家財又厚……」說到這裡,驟然住口,像是發覺說錯了什麼話,冷然一笑,才續道:「他要橫行霸道,誰製得了他?誰敢制他?」

燕微生道:「終於也會有人的。我總不信,世間沒有英雄俠客!」

花玉香忽道:「是了,你說一川子殺了什麼人?」

燕微生道:「林圖和林圖手下七名殺手,還有李相,不,他只是削了李相的雙臂,沒有殺他。」

花玉香頷首道:「是了。一川子對武林第一美人沈素心頗有意思,這番長江田為沈素心招親,林圖、李相也是武林有名的紈絝子弟,既然來得姑蘇,定然對沈素心大有染指之心,一川子為爭武林第一美人,非殺他們不可。」

燕微生正是不明此事,問道:「長江田不是在七月十八日擺五十大壽的嗎?怎會變了招親?」

花玉香詫道:「你也知道長江田招親之事?」

燕微生道:「無意聽聞而已。」

花玉香道:「長江田此番擺大壽為名,原本是為了聯絡南方英豪,商量對付霸王門之事。」

燕微生不迭點頭,心道:「這點大俠早對我提過了。」

花玉香道:「沈素心是長江田的義女。她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稱,年華雙十,正合出嫁之齡。這數天江湖傳來訊息,說長江田將會在這次大壽,為沈素心抉擇一位如意郎君。」

燕微生心頭劇跳:「沈素心要招親,沈素心要招親了!她,她要嫁給別人了,這該如何是好!」

花玉香道:「沈素心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她的義父長江田。唏,我說了些什麼?你不是江湖中人,這些江湖的恩怨爭鬥,跟你說來作什?」

燕微生忙道:「說了也是不妨。我差點給一川子殺掉了,聽一聽他心愛女人的故事,也是好的。」

花玉香道:「長江田要對付霸王門,假如把沈素心嫁給一位少年英俠,以後與霸王門決戰時,便算是得了一條強力臂助。那位一川子非但武功高強,父親合成子更是上清觀的觀主,富甲南方,自然是沈素心夫婿的上上人選。」

燕微生一陣熱血從胸膛升起:「我決不能讓沈素心嫁給一川子這樣兇殘的人物!決不能!哼,我便把沈素心搶了過來,看他怎樣!」想到這裡,豪氣陡生。

花玉香見他目光定住,說道:「江湖上的事情,你是不會明白的了。」

燕微生聽見她的說話,心中突然一涼:「燕微生,你才悔了花姑娘的婚,此刻她又救了你的性命,你在她的眼前,居然想著去搶另一位姑娘的親,這樣子骯髒的念頭,你還算得上是人嗎!」自責自己,不覺汗流浹背。

他望著花玉香苗條的身影,忽地心裡一動:「不看臉蛋,她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啊!她還有這樣善良的心地,怎地老天爺居然會給她配上一副醜陋的容貌?這可不是太不公平了麼?」忽地有一股衝動,想揭開花玉香的白玉面具看看,究竟是如何醜法,終於還是按捺住。

燕微生又想:「如果她是像六安口中那麼醜,我會不會娶她?又或者,她原本是個美人兒,我會不會娶她?」摔一摔頭:「不會的,我的心,早就交給了沈素心姑娘,就算她比沈素心美上一百倍、一千倍,我也決不能喜歡上她!」

他想著想著,花玉香已撐到了岸邊,說道:「到了,上岸吧。」

燕微生翻然一省:「是!」一腳跨上了岸,說道:「謝謝你了,花姑娘。」

花玉香從懷中揣出一粒碎銀,說道:「我的錢不多,希望這裡可以幫補你賠給船主的錢。」

燕微生如何肯要她給的錢?忙道:「我自己想辦法成了。」快步疾走。

花玉香忽地想起:「咦,我沒有報過姓名,他怎會知我姓花?」想找燕微生,他已走得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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