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天一刀卻敵後,微微氣喘。剛才一刀,已使出了他的畢生功力,非但傷不及長江田,而且那一刀的內力稍遜一籌,反為長江田掌刀所入,實是奇險無比。此刻他目光所及,盡是長江田的雙掌,心中忖:「這廝與我齊名,功力不在我之下!若果單打獨鬥,燕某決不畏懼,然而多出了這一個項莊,倒真有點兒棘手。」說道:「夜驚,你去領教一下這位大爺的高招。」
袁夜驚道:「是。」縱身上前,雙手一錯,發出鏗鏘之聲,原來這是鐵鑄的一雙手套。
燕凌天忽覺背心一痛,風府穴已給袁夜驚制住,嗄聲道:「夜驚……」要穴受制,再說不出話來。
長江田悠然道:「你死了之後,袁大爺就是凌天堡的堡主了。他只須殺一個人就能當上堡主,這幫買賣真划算得很。」
燕凌天暴喝一聲:「吒!」一股強大內力自背心而出,袁夜驚雙手給震得外拗,喀嘞喀嘞兩聲,骨臼已然折斷。
同時,白光幻起一道長虹,燕微生穴道頓解,伸手一撈,回身揮刀便劈。
原來卻是燕凌天擲出單刀,以刀柄撞解燕微生的穴道。燕微生與父親喂招慣了,早有默契,穴道解開之後,想也不想,接刀、回身。出刀三招一氣呵成,期間全無任何思索。
沈素心猝不及防,驚覺之時,刀鋒已然入體,叫聲:「哎呀!」
燕微生一刀傷敵,劈人沈素心脅下一寸三分,見著沈素心鮮血泉湧,泛起一陣不忍之心:「難道我就這樣殺了她?」
如果沈素心只是騙了燕微生,甚或是傷了燕微生、害了燕微生,他生性豁達,這必就此放過,然而,沈素心卻是殺掉了柳笑語!
燕微生如若不殺沈素心,焉對得起柳笑語的在天之靈?
他一咬牙,仰天長嘆道:「笑兒,我為你報仇來著了!」手上加勁,便要把沈素心一分為二!
就這樣緩得一緩,一道強大勁風掩至,燕微生只覺強氣撲面,這一刀再也切不下去,只得收刀而退。
一條手臂沖天而起,燕微生哭叫:「爹……」飛身上前,抱住了父親。
燕凌天昂然挺立,右臂赫然已失,鮮血狂嘯而出。先前他震斷袁夜驚的臂骨,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長江田乘虛而入,以掌作刀,砍斷他的右臂。天下無雙的燕家神刀,從此不能在他手裡使出來了。
燕微生為父親伸指封穴,止住血流,只聽得父親道:「孩子,不必理我,快逃!」
燕微生道:「不!」拉住父親,直往門外奔去。
項莊換過長劍,守在門前。燕微生還未出刀,他搶先一劍伸出,恰好是燕微生空門所在。
燕微生進位受阻,無法出刀,只得退後兩步。
燕凌天沉聲道:「這劍法是誰教你的?」
卻聽得長江田道:「是老夫教他的,專門用來剋制你們燕家刀法。」他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焉能容這兩名生平大敵逃出門外?略一察看沈素心的傷勢,知她並無大礙,便搶上前,截住二人。
燕凌天道:「你們從何處得悉燕家武功的奧秘?」
他這次失手,因是由於遭暗算、遭圍攻,然而關鍵原因,卻是由於長江田得悉了燕家武功心法。袁夜驚制住他的風府穴,正是他的練門所在,使得他大耗內力,使出少年時貪玩、從一名奇人身上習回來的「大震穴道秘法」,震退袁夜驚,方始給長江田乘虛而入,砍斷他的右臂。否則以他的武功,至不濟也可帶著兒子,殺出重圍。
長江田笑道:「你的寶貝兒子有一位要好得要命的小書僮,名叫六安,要好得連燕家刀譜也給了這位小書僮……」
燕微生道:「六安?他把刀譜給了你?」
長江田搖頭道:「給?這世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他開價二十萬兩成交,我跟他買下來的。」
燕微生咬牙道:「六安,你好!」
長江田道:「你也不用恨他,老夫已為你報了仇。成交後的第二天,他已給項莊大卸八塊,拋了入長江。」
燕凌天道:「交易賴賬,還要殺人滅口,怪不得你的生意老是做不大,要靠霸王門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來發財了。」
他重傷之下,面對仇人說話,依然平平穩穩,不帶一絲顫抖。外人驟耳聽來,只以為他是跟友人談笑風生。
長江田道:「燕大俠此言差矣。我田老三做生意一向有買有賠,認真至極,只是此事事關重大,風聲一旦洩漏出去,只怕便殺你不成了,因此才非得殺這小子滅口不可,真是遺憾。」
燕凌天道:「原來如此。」轉頭向項莊道:「項莊舞劍,志在沛公。據說你精研劍法多年,就是為了破我的刀法?」
項莊點頭道:「正是。」
長江田道:「我既是楚霸王,你當然便是沛公劉邦了。他不殺你,殺誰去?」
燕凌天道:「只可惜你們忘了一件事。」
長江田道:「是哪件事?」
燕凌天道:「劉邦、楚霸王這兆頭不好。你們忘了劉、項之爭,最後是誰勝了?」
長江田悠然道:「說得好。此刻倒看你能否反敗為勝了。」
他話剛完,燕微生一刀橫劈,朝項莊腰間劈去。
項莊識得這一招是「橫斷昆崗」,不待燕微生刀招使上一半,反劍直挑燕微生的手腕。燕微生這一刀若然使足,不啻將手腕送至他的劍鋒。
豈料燕微生這一招雖是「橫斷昆崗」,招式不變,刀勢卻使高了一寸七分,項莊那一劍刺他不著,他的那一刀直往項莊脅腹之間砍去。
適才燕凌天和長江田對話,燕微生一直盤算這招似是而非的招數,希冀一舉擊殺項莊。項莊武功不在燕微生之下,燕微生受傷未愈,更不是他的對手,如若二人一招一招對拆,燕微生這一刀決計傷不了他。只是項莊自以為熟知燕家刀法,滿以為先發制人,誰知反倒中了燕微生的圈套,驚覺之際,劍招已然用老,眼看便要給一刀分成二截。
千鈞一髮之際,項莊身子急速向後,身法之奇詭,似非凡人所能企及。硬生主避開了燕微生這一刀。
燕微生暗呼:「可惜!」
項莊卻道:「多謝門主相救。」
救他的人卻是長江田。危急間,他扯住項莊的腰帶,拉後五尺,救回項莊一命。
長江田拍掌道:「虎父無呆子,佩服,佩服。」
項莊一挺長劍,還欲出手,說道:「小子,我們再來!」
長江田擺手道:「你不必打了,先包紮傷口吧。」
項莊只覺身體涼颼颼的,衣衫紅了一大片,卻是已給燕微生的刀氣傷及肋骨,心下駭然。
長江田擦身而上,半空中出現了漫天掌影。
燕微生只見來掌快得驚人,竟似有百數十張掌影同時分拍自己全身,連先後次序也分不清,更遑論出招檔架,暗暗驚異:「這廝的掌法沒什麼出奇,只是恁地如此快法,卻教如何抵擋?上次在木屋與他交手,原來他還未用盡全力!」
百忙之中,只能使出燕家刀法的「罩」字訣,以密麻如金鐘罩的刀勢守住全身,只管使刀,也不理會對方如何攻擊,至於反攻,卻是不能的了。
燕凌天身經百戰,雖是斷了一臂,對於長江田的一招一式依然瞧得清清楚楚,只是重傷之下,鬥力大減,單以左臂擋招,更是不便,若非燕微生分擋了長江田的一半招數,早已為長江田所格殺。
長江田招式奇幻,竟能以一圍二,燕家父子在他密麻如雨的攻勢之下,只有招架之功,任何一人要想逃出這道掌網包圍,卻是無此可能。自然,要燕家父子任何一人舍父或舍子而逃生,他們也是寧死不為。
長江田道:「黃河燕,你還能再擋我五招嗎?」
燕凌天精力已盡,口不能言,心下嘆道:「不能了。不出三招,我燕凌天便要死於這奸賊之手,真是可恨啊!可恨!」
長江田驀地收起快掌,輕飄飄一掌拍出,說道:「燕凌天,算是顧念你我齊名多年,讓我給你一個痛快了斷罷!」
這一掌看似輕鬆,卻是長江田功力所聚,燕凌天一看,更知自己決計擋不住、閃不了,心道:「我命休矣!」多年來快意恩仇、縱橫無敵的種種事情快速從心頭掠過。
那邊廂,燕微生卻連這必殺一掌也見不到了。長江田出殺招之前,使了一招「運轉乾坤」,燕微生為他內力所控,身子團團轉圈,轉得頭昏腦脹,恐防長江田乘虛而入,急使刀法將自己鐵桶般密麻封住,卻哪裡知道老父的性命只在一瞬之間?
喀嘞一聲,長江田一掌重重拍下,那人內臟碎裂,口吐鮮血。
長江田驚呼:「散雲!」
原來千鈞一髮間,橫裡撲出一人,硬生生為燕凌天捱了這必殺一掌。這人卻是長江田的兒子:田散雲!
田散雲重傷垂危,口角源源流血:「爹,你名利俱全,何故做出此等天理不容的事情來?」
長江田又驚又痛:「散雲,你為救這兩名外人,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
他行事之際,為免兒子發覺,先點了田散雲的昏睡穴。誰知田散雲不知何故,竟爾中途醒來,壞了老父的大事。
田散雲道:「爹,你多行不義,壞事決不能再做下去……」
長江田不怒反笑:「你這是教訓老爹來著?」
田散雲驀地撲起,雙臂牢牢抱住長江田,叫道:「燕兄弟,你們快點帶著燕大俠,逃離此處!」
燕微生見他不停嘔血,血中夾雜著內臟的碎塊,心下大痛:「散雲只捨命來救我父子,如果我糾纏於跟他同生共死、娘娘腔的你拉我扯,而不竭力逃出去,反倒是對不住他了。」一把抱起父親,往大門便衝。
項莊受傷不輕,然而知道此兩人事關重大,揮劍來阻,猛地見到一道驚虹白光閃起,刀光之盛,前所未見,揮劍也擋不住,情急之下,左手劍訣成爪,運力一奪,終於奪下了燕微生擲出飛來的單刀,然而掌心一涼,四根手指運同半片手掌已給削斷。
這一著叫「盤古開天」,乃使燕家刀法的最後殺著刀既脫手,敵人不死,自己便只有任由宰割的分兒,是以非到最後關頭,決不使用。
長江田眼巴巴看著燕家父子逃出大門,心下大急。然而兒子卻不知怎地,似乎內力大增,一雙臂胳像鐵鑄般,掙也掙不脫,吼道:「你這忤逆兒子,竟然聯同外人來對付老子?」
田散雲的內力當然沒有大增,只是他死命抱住父親,雙臂脫了力,知覺全失,猶如死人的僵硬骨頭,自然極難開啟。
他斷續道:「爹,積點陰德,放過他們吧。」
長江田見兒子目光渙散,知他五臟盡裂,性命難保,一咬牙:「是你忤逆在先,倒不能怪老父無情了!」振臂而起,田散雲雙臂給他的內力硬生生震斷!
田散雲雙臂盡斷,倒在血泊中,叫也叫不出來,只是低聲呻吟。
長江田看也不看他一眼,飛身追出莊外,卻哪裡見到燕家父子的人影了?
他氣忿莫名:「都怪自己太過託大!為了不想給太多外人知道我狙殺燕凌天,沒有把精銳親信調來圍住莊子,致使給這兩父子逃走了,真是失策!」
什麼這倒並非他的失策。當日商議狙殺燕凌天,沈素心亦曾經提出找精銳高手圍住銅雀莊,確保燕凌天有入無出、插翼難飛。只是長江田提出異議:「燕凌天是向等樣人?若然莊中擺出‘有入無出’的殺陣,他又焉會蠢得進莊?」
長江田審視地上腳印,要待視察燕微生往何處逃了出去,卻聽得身後沈素心的聲音道:「姑蘇巷弄繁多、水道縱橫,你遲了這一會才追將出來,恐怕一時三刻,未必找得著這二人。」
只見沈素心已然換過一襲新衣,胸腹間高高隆起,雖然包紮了傷口,近望起來,依然是豔光外蘊,不可方物。她道:「咱們加派人手,搜尋全城,並飛鴿傳書,著四大凶獸守住黃河岸口,看這破了手臂的老獅子,如何插翼飛回老巢!」
沈素心頓了一頓,又道:「此刻首要事情,反倒是先把袁夜驚的臂傷治好,想辦法儘快送他回到凌天堡,方是正經。」
長江田一想恍然,縱聲大笑:燕凌天斷了一臂,兒子燕微生未成氣候,何懼之有?唯一可恐的,不過是燕凌天回到北方,傾凌天堡之力南下,與長江田決一死戰而已。若然袁夜驚先一步回到凌天堡,接收堡中勢力,燕凌天縱然有命回堡,也非得把性命斷送在老巢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