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趕車的果真了得,右手忽擊忽拿,招招不離皇甫星的穴脈,左手倏伸倏縮,下下硬奪鐵劍,手法之玄奧快捷,竟不在那谷世表之下。
皇甫星暗暗焦急,想那馬車快似風馳,這趕車的身手高強,自己賓士力戰之後,早已筋疲力竭,加以左肩受傷,不能動轉,在這雪地曠野之中,逃不掉,打不贏,要不任人宰割,就只有血戰身亡了。
他雖智勇兼備,無奈力不從心,尋思未了,那趕車的已是一指點到了他的腰際!
這一指來得突兀,化解閃避兩皆不及,百忙中猛地一沉丹田真氣,將腰間的穴道橫移半寸。
那趕車的一指戳上,忽覺指尖一滑,彈了開去,不禁笑喝道:「小子有意思,這叫‘飛絮功’吧?」
皇甫星中了一指,痛得哼了一聲,鐵劍一緊,猛力攻了三招,那趕車的連連後閃,倒也不敢小覷。
他這劍法最是耗損功力,功力一盡,劍法形同虛設,重達五十二斤的鐵劍,反而成了累贅,時時似要脫手飛去。
武功之道,難以勉強,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勉強又拆了二十餘招,忽被那趕車的漢子扣住了右腕,順手一抖,他渾身一顫,真氣立散,脅下一麻,霎時被人點住穴道,摔倒在雪地之上。
趕車的漢子拿過鐵劍遞入車內,那美豔少女接去,反覆看了半晌,忽然扣起兩根纖纖玉指,在鐵劍之上一彈,鏘然作響,餘音嫋嫋,美妙動人。
趕車的立在一旁,道:「這劍是玄鐵混精鋼鑄成,寶刀寶劍無法削斷,算是武林一寶。」
那美豔少女瞥了地上的皇甫星一眼,問趕車的道:「以前可曾有人用過這根兵刃?」
趕車的想了一想,搖頭道:「成名的英雄,無人用過這柄鐵劍。」言下之意,好似有名人物所使的兵器他全知曉。
那美豔少女轉過面龐,朝皇甫星問道:「你是何人的弟子?」
皇甫星躺在地上,心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見她神色淡漠,也就淡淡地道:「家傳的武功,未曾拜過師傅。」
那美豔少女道:「你武功不弱,應是名家之後,姓什麼?令尊的大名如何稱呼?」
皇甫星哪敢直言,但又不願為先父取個假諱,當下含糊其辭,道:「敝姓皇甫,家父已經謝世多年,我已落到你們手內,先父的名諱不提也罷。」
那美豔少女黛眉微蹙,臉上頓現不悅之色,略一沉吟,即向趕車的敖三道:「搜一搜他的身上,若無可疑之處,廢掉算了!」
這少女眉目如畫,豔麗之極,那知心腸剛硬,視人命如草芥,與她那美若天仙的外貌毫不相襯。
趕車的聞言,立即走到皇甫星身邊,搜尋他的衣囊,皇甫星長嘆一聲,道:「不必搜了,沒有可疑之處,你快點下手吧!」
那趕車的道:「由不得你。」便伸手去捏他的靴統。
皇甫星雙目一閉,暗暗嘆道:「唉!娘望子成龍,不料白白辛苦一場,雖說生死由命,我也死得太冤枉了!」
人在臨死之際,頭腦特別空靈,他忽然想到「丹火毒蓮」,連想到母親的那封書信,知道母親是要借那毒蓮的妙用,治癒內傷,恢復功力,再出江湖與群邪清算舊帳。想到這裡,他突然深深懊悔,覺得自己不該與那姓趙的護法拼命,以致此時功力耗竭,枉送一條性命,連帶母親也要孤苦伶仃,老死荒山了。
他思潮起伏,暗暗悔恨,趕車的敖三已經搜遍他的衣履,除了一錠銀子,正是身無長物。於是功凝右掌,要待拍將下去,忽然心意一動,拉開他的衣領,朝他左肩望去,目光落處,不禁驚聲道:「啟稟小姐,此人塗過易容藥。」
美豔少女本已縮回車內,這時重又探首出來,凝目一望,發覺皇甫星雖是黑黑臉面,齊頸以下卻膚光如玉,白皙異常,黑白相映,極為醒目。
皇甫星閉目等死,忽然被人發現秘密,睜眼一瞧,那敖三還在解脫自己的縛帶,不禁羞怒交集,喝道:「我生來如此,大驚小怪豈不可笑!」
忽聽那美豔少女道:「撩起衣袖瞧瞧。」
敖三勒起皇甫星的衣袖,見他雙手雖黑,齊肘以上也是白皙如玉,似是從來未曾見過日光。
但聽那美豔少女道:「這掌印斷作九節,莫非是‘九闢神掌’所擊?」
原來他左肩之上,赫然一個淡青的掌印,斷斷續續,恰是九節。
那敖三點了點頭,問道:「小姐意下如何?」
美豔少女星目流盼,一時望望皇甫星白皙的身子,一時望望他淡黑的臉龐,好奇之心油然而生,道:「帶回總堂仔細拷問。」說罷之後,身子隱入了車內。
敖三提起皇甫星躍上車座,將他放在身旁,抓起皮鞭凌空一揮,霎時蹄聲震耳,馬車如風而去。
這馬車構造絕佳,敖三駕車之術高人一等,四匹黃驃馬又久經訓練,雪地飛馳,跑得平平穩穩,只是寒風凜冽,迎面撲來,彷彿鋼刀刮骨,極難忍受。皇甫星穴道被制,無法運功禦寒,片刻之後,臉上已毫無血色,四肢俱已僵硬。
但他並未閒著,倚在座上閉著雙目,看來是在打盹,其實卻在暗暗凝聚真氣,衝撞那點閉的穴道。
風雪之下,忽有一個黑衣男子遙遙奔來,那人見到這部金黃色的馬車,老遠即避立道旁,抱拳叫道:「敖三哥新年好!」
那敖三高踞車上,眼皮亦未眨動一下,漠然道:「林香主好,趙護法在前面等你。」說話間,馬車已經疾掠而過。
巳末午初,車入靖州城內,皇甫星被點的穴道也將衝撞開來,忽聽那敖三口中低喝一聲,馬車已在一棟巨宅門前停下,隨即響起一片請安問好、恭賀新禧之聲。
皇甫星睜目一望,原來馬車停在神旗幫靖州分堂的門外,門前站滿了迎駕之人,每人都向那趕車的行禮,稱他作「敖三爺」。
敖三雙目炯炯,在眾人臉上一掃,問道:「柯分堂主為何不見?」
只聽一個青袍老者道:「回三爺的話,昨夜出了岔子,分堂主和兩位管事失蹤,一位趙老護法和一位林大香主適在本堂作客,如今也行蹤不明。」
敖三沉著臉色哼了一聲,那青袍老者接道:「堂內本來押著幾名女犯,是城中秦白川的家小,昨夜一併丟了,此事已飛報總堂,恭請裁處。」
皇甫星聽到這裡,心頭大感快慰,覺得自己雖然落入彼等手內,終算解了秦家一厄,對母親交付的使命有了一個交待。
那敖三將手一擺,止住青袍老者再講,扭頭問道:「小姐可要下車進膳?」
只聽美豔少女在車中道:「不用了,你快吃飯,早早趕路。」接駕之人聞得此言,立即有幾人奔入屋內,那敖三忽然反手一指,戳在皇甫星的「中極」穴上,隨即飄身落地,昂然走進門去。
皇甫星啼笑皆非,暗道:「罷了!罷了!這趕車的是個大行家,想在他的手邊走脫,只怕比登天還難。」
原來他先被點的「天池」穴猶未撞開,敖三補上一指,又將他的「中極」穴閉住,看來是早已防到他會自解穴道了。
須臾,門內奔出三人,每人手上捧著一個朱漆食盒,那垂髻小婢啟開車門將食盒接去,皇甫星折騰一夜,早已飢腸轆轆,瞧入眼內,口中直嚥唾沫。
這馬車停在街旁,皇甫星目光轉動,東張西望,只想再見秦氏父子一眼,但這靖州分堂雖在大街之上,無事之人均須繞道而行,本來靖州城的商賈富戶,照例於大年初一前來拜年送禮,因這馬車路過,也都接著通知改在明日,皇甫星望了半晌,始終不見一條人影。
須臾,那敖三前呼後擁,由門內走了出來,行至車旁,向窗內低聲講了一陣,但聽那美豔少女在車中道:「待我想一想再說。」
那敖三武功之高,殊非尋常的江湖人物可比,對這少女卻恭順異常,聞言後低諾一聲,飄身上座,朝眾人微一擺手,立即驅車前進。
過了片刻,馬車馳出靖州城的北門,忽聽車內響起彈指之聲,道:「你將那人提進車內,我有話問他。」
敖三一聽,急忙將車剎住,提起皇甫星躍下車座,那垂髻小婢已將車門啟開,敖三將皇甫星塞入車廂,道:「這少年門道很多,小姐防他一手。」
那美豔少女冷然一哂,垂髻小婢闔上車門,放下帷幔,車聲轔轔,又已進發。
皇甫星背靠車壁坐在地上,雙睛轉動,搜尋自己的鐵劍,只見車廂之內,右邊設一坐臥兩用的錦榻,左角一座小几,四壁絨幔深垂,地面鋪著厚厚的虎皮,一盞宮燈高懸車頂,壁上尚有一個小櫥,櫥中陳列著幾樣古玩,尚有幾冊書籍。
那美豔少女側身坐在榻畔,垂髻小婢坐在她腳旁的錦墊上面,三個食盒擺在几上,餘溫猶在,大多未曾動過,皇甫星那柄鐵劍卻已不知去向了。
忽聞那垂髻小婢嬌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皇甫星報了姓名,目光一抬,在那少女臉上一掃,道:「兩位姑娘如何稱呼?」他幼承母教,氣度十分恢宏,這少女雖然容顏絕世,他瞧入眼內,依舊坦坦蕩蕩,不起絲毫綺念。
但聽那垂髻小婢笑道:「我叫小靈,咱們小姐姓白,閨名兒可不是你能問的。」皇甫星淡淡一笑,道:「白姑娘召來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那美豔少女似是一個情感深藏不露之人,頓了良久,方始淡淡地道:「傳你武功的人,可曾對你講過‘九闢神掌’的厲害?」
皇甫星知她話裡有因,不禁心神一凜,道:「在下初涉江湖,見識淺陋,不知‘九闢神掌’的厲害。」
那美豔少女見他不提傳授武功之人,玉面之上,不覺露出幾絲譏哂的微笑,道,「不出三日,你的左臂必然殘廢,性命能否保住,還得看你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