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叟哈哈大笑,道:「兩個條件麼?那倒事小,只是掌法借去容易,還起來卻有點麻煩。」
皇甫星濃眉一皺,道:「麻煩何在?」
寒潭叟舉起左手一晃,笑道:「老夫練的是左掌,你要歸還掌法,只有將左手砍下,交與老夫。」
皇甫星暗暗忖道:「他的雙腿斷在爹爹劍下,這仇恨非同小可,他一時尚不殺我,只因還有用我之處,若能斷我一條手臂,自是太妙的事。」他轉念之下,淡然道:「你處心積慮報仇,居心雖然不良,志行卻也可憫,好吧,有借有還,我成全你一番苦心就是。」
寒潭叟聞言,滿嘴鋼牙一陣亂挫,恨聲道:「小狗……」
皇甫星虎目一瞪,冷冷地道:「你的口齒清白一點!」
他年紀雖幼,卻有一副英雄肝膽和凜然正氣,白君儀和寒潭叟與他相對,心頭都感到極不舒服,那乃是一種自慚形穢的情緒作祟,不過彼等並不明白罷了。
寒潭叟頓了一頓,倏地厲聲道:「你當真出言不悔?」
皇甫星淡淡道:「生逢亂世,性命尚且難保,一條手臂算得了什麼,你講你的條件。」
寒潭叟哼了一聲,道:「第一,殺白君儀!第二,殺白君儀!」
皇甫星聞言一怔,蹙眉道:「你說兩個條件,為何僅只一條?」
寒潭叟嘿嘿一陣冷笑,道:「僅此一條,你也未必就能辦成,哼!讓白老兒嘗一嘗喪子之痛,那可比殺他還要有趣!」
皇甫星啞然失笑,道:「這主意當真惡毒,殺了白君儀,白嘯天豈能將我放過,這是一石兩鳥之計。」
寒潭叟哂然道:「這枯潭是神旗幫的禁地,你以為能夠活著出去麼?」
皇甫星點頭道:「這一點我早已想到了,」他語音一頓,沉吟道:「你被困在此乃是一項機密,若有人生離此處,那機密勢必洩露。」
寒潭叟笑道:「是啊!那時幾個老相好的都會趕來此處,有道是見者有份,你也分一杯羹,我也分一杯羹,老夫縱然交出金劍,白老兒也無法獨吞了!」他突然住口,瞪目朝皇甫星望去。
皇甫星將手一擺,道:「我並不畏死,也不願意無故殺人,你待我仔細想想,白君儀若有可死之道,咱們這筆交易也就成了。」
寒潭叟恐他變卦,介面道:「你不殺人,人也要殺你,反正是死,何不撈點本錢,再說白嘯天只有一個獨種,你殺了那丫頭,白老兒死後,神旗幫樹倒猢猻散,也就只有解散了。」
皇甫星漠然一笑,忖道:「他這話未必盡然,卻也不無道理,偌大一個幫會,自必是魚龍混雜,各色人等皆有,若無雄才大略之人,也休想統率得了。」
他心念一轉,慨然說道:「咱們一言為定,我借你的掌法,殺白君儀之後,倘若逃得了性命,就將左手砍下給你,你再說你的計策,怎樣才能以一招‘困獸之鬥’取白君儀的性命?」
寒潭叟微微一笑,道:「計策待你學了掌法之後再講,哈哈!這是彼此有利的事,你這鐵劍很古怪,先使幾招我瞧瞧。」
皇甫星暗暗想道:「此人自私自利,毫無同病相憐之心,我與他氣味不投,還是收斂一點為好。」
轉念之下,他搖頭道:「先父謝世太早,家母的武功不宜於男子習練,我的內功得自家傳,劍法是勉強湊合,簡單得很,不敢現於高人的法眼。」
寒潭叟疑信參半,怒哼一聲,道:「小子秘技自珍,嘿!笑話!」說罷之後,他開始講那掌法。
他先講「含精斂銳」之道,次講「運勁發力」的訣竅,皇甫星凝神傾聽,不覺被那玄奧神奇,精闢入微的武學吸引住,將他日自砍左手之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皇甫星聚精會神,聽得如痴如醉,寒潭叟越講越為得意,直講到天光已暗,始才將理論講完,皇甫星退至壁旁坐下,細細咀嚼著每一個字,有兩三處不甚瞭解,再向寒潭叟請教,寒潭叟得意洋洋,大感快慰。
這一夜,兩人都迫不及待,希望早點天亮,捱到次日,寒潭叟立即傳授招式。
這一招「困獸之鬥」,先在身前劃上半個圓圈,然後揮掌擊了出去,寒潭叟講了大半個時辰,見皇甫星已經領悟,於是命他就在自己面前練習。
皇甫星的武功全在劍上,但他修的是最上乘內家心法,加以秉性堅強,胸懷大志,時時以誅滅群邪,拯救武林蒼生為念,因而練起武來,專心一志,進境特別神速。
這一招掌法甚為單純,但是皇甫星毫不以為枯燥,練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練到筋疲力竭,天時亦已向晚。
次日,皇甫星老早便起身練掌,用過食物後,寒潭叟忽然將手一招,詭笑道:「皇甫星,你傾盡功力,擊老夫一掌試試。」
皇甫星已知他功力奇高,一掌絕對傷他不了,當下一提丹田真氣,閃身上前,舉手一劃,一掌揮了過去!
只見寒潭叟撇嘴一笑,喝道:「好小子!死也!」隨手一揮,也是一招「困獸之鬥」,啪的一聲擊在皇甫星胸上!皇甫星脫口大叫,身形一仰,飛出五六丈外,一跤摔倒在地!
寒潭叟仰天狂笑,道:「那一次白老兒吃老夫一掌,就是這副醜態。」
皇甫星挺身而起,一試真氣,覺得並未受傷,即忙奔了過去,拱手笑道:「原來閣下藏私,這招‘困獸之鬥’中途尚有變化。」
寒潭叟暗暗讚道:「小子好眼力!」他狂笑一聲,道:「你將白老兒看成什麼東西,若無變化,豈能難得倒他?」說罷,他將掌到半途,倏地改變路徑的下半截傳授給他。
皇甫星將那變式練熟,豈料寒潭叟又有新的變化。
原來他雙腿殘缺,右臂縛在壁上,僅憑一隻左手應敵,揮手一掌,永遠是那個架子,但是掌到半途,千變萬化,名雖一招,卻有一百餘式,那變化雖然細微,運用起來,卻是神奧無比,否則以白嘯天的武功,豈會五年還無法破解?
話休繁敘,皇甫星當日學了五式,次日學了七式,直到十餘日後,始將一招「困獸之鬥」學全。
寒潭叟得意非凡,自此以後,兩人每日相對而坐,各出左掌互搏,掌來掌去,打得猛惡異常!
開始時,皇甫星掌法不熟,寒潭叟打得彆彆扭扭,過了三四日,皇甫星掌法已經運用自如,寒潭叟拿捏分寸,施展與他不相上下的功力,兩人酣戰竟日,居然難分勝負。
這日晨間,兩人又在搏鬥,寒潭叟突然敞聲一笑,忽地一掌,又將皇甫星擊出數丈開外!
皇甫星爬起身來,見他仰天狂笑,得意之極,不由啞然失笑,道:「原來你仍舊留了一手。」
寒潭叟笑聲一歇,垂目望地,道:「這是最後創的一式,白老兒尚未見過。」
皇甫星沉吟稍頃,道:「既然如此,我不學了,免得落入白嘯天眼內,為你招致意外之敗。」
寒潭叟嘿嘿一笑,道:「好小子!你的為人倒很厚道,只是這一個變式不學,你取不了那野種丫頭的性命。」
皇甫星道:「殺白君儀要緊,或是你自己的性命要緊,你自行抉擇,我但聽吩咐就是。」
寒潭叟目光一抬,在皇甫星臉上緊盯一眼,忽然容色一霽,撇嘴道:「小兒,老夫將最後一式變化傳授給你,白老兒不貪便宜罷了,若是揀便宜,先想了解破之法再與老夫動手,嘿嘿!白老兒呀白老兒!」
皇甫星訝然問道:「怎樣?」
寒潭叟雙眼一瞪,道:「怎樣?老夫拼著餓死,也教他再躺一年!」
皇甫星暗暗想道:「他定是另有絕招,設好圈套,故意假我之手洩漏出去,引誘白嘯天上當。」
只聽寒潭叟冷冷一陣長笑,道:「哼!若不是多用心機,豈能拖過這漫長的十年,你若不想死,也得多用腦筋才是。」
皇甫星雖知他要利用自己,不欲自己早死,仍舊拱手一禮,謝了他的指教。
這一天,寒潭叟將最後一式變化傳給皇甫星,次日兩人又鬥了一天,第三日早上,寒潭叟忽然說道:「皇甫星,現在我使白老兒的武功攻你,你鬥到抵擋不住時,就使出最後一式,那野種丫頭未曾見過這一式掌法,勢必抽身後退,你扳轉了劣勢,繼續再打。」
皇甫星訝然問道:「你能使白嘯天的武功?」
寒潭叟嘿嘿笑道:「咱們拼鬥了十年,白老兒熟知老夫的掌法,老夫也熟知他的招式,粗枝大葉學來,雖不神似,卻也形肖。」說罷一掌劈去。
皇甫星揮掌招架,兩人激鬥起來,寒潭叟雖只一條左臂,但他時上時下,忽左忽右,掌劈指戳,千變萬化,有時兜底一撩,恍若一腿踢到,由於招術快捷之極,打來猶如千手千足一般。
鬥到急處,皇甫星抵擋不住,使出最後一式,寒潭叟果然縮手後退。
這一招「困獸之鬥」,乃是針對白嘯天的武功所設計的,一進一退,順理成章,毫無牽強之處,寒潭叟一退而進,兩人重又激鬥起來,數十招後,皇甫星又使最後一式,將寒潭叟逼退一瞬,扭轉劣勢,繼續拼鬥。
二人愈鬥愈疾,反覆數次之後,皇甫星又使最後一式救命,不料掌到半途,倏地頓住!
寒潭叟歇手道:「小子累了,歇息一陣再打。」
皇甫星沉吟不語,呆了半晌,突然說道:「剛才你左胸露出破綻,掄掌一劈,難道不能改成捺掌進擊麼?」
寒潭叟臉色一變,強笑道:「小子果然聰明,這就是老夫教你殺白君儀之計,你能依計而行麼?」
皇甫星重又沉思了一陣,搖頭道:「不成,鬥到那時,除了掄手一掌外,換作旁的招式,無法使出勁力。」
寒潭叟脫口嘆息一聲,道:「小子,你若肯拜老夫為師,老夫死也瞑目了。」
皇甫星淡淡一笑,道:「老前輩抬愛,晚輩感激不盡,可惜人各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