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天虹已入重地,怯懼之心頓消,道謝一聲,自往上首一桌客位坐下,任玄主座相陪。
霎時,眾人紛紛入座,僅剩一名背插金背大環刀的中年男子,侍立在任玄身後。
氣氛低沉異常,令人感到窒息,華天虹突然發覺,多數人身邊攜有兵器,不禁大吃一一驚,暗道:這批人能與任玄平起平坐,身份自然不低,突然出現在此,實是令人可疑。瞧他們扎束停當,整裝待發的樣子,難道有什麼江湖大事不成?
忽聽任玄道:「華公子,爾來是客,風雲會的兄弟與你;日日的一切過節,統統擱置一邊,咱們今夜只談公務,不論私仇,公子意下如何?」
華天虹目光一轉,在諸元極與查鉀兩人臉上一掠,見二人神情漠然,一無表示,於是朗聲一笑,道:「未學後進,哪敢無端生窄?任當家的吩咐,在下理當遵辦。」
任玄雙眉一挑,緩緩說道:「任某不幸,老來喪子,人間慘痛,莫此為甚。此仇不報,此恨難消,死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
華天虹道:「骨肉連心,任當家的憤慨,不才深為明白。」
席上雖有一二十人,卻都各自飲酒,不插一語,情勢顯得異常沉重,華天虹遊目四顧,心頭愈來愈是疑惑。
忽聽任玄一字一頓,緩緩說道:「令堂可曾講過,華大俠死在誰的手上?」
華天虹身子猛然一震,目光電射,逼視過去,道:「家母識透了世情,將昔日的恩恩怨怨,視同過眼雲煙,未曾指示在下殺父的仇人是誰?」
任玄微微一怔,雙眉微聳,意似不信,頓了一頓,道:「那種淡泊恬退的胸襟,只有令堂才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為人子者,自當別論。」
華天虹暗暗想道:江湖三派之間,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乃是人所共知的事,華某何人,你倒挑激起我來了。
他想得雖然明白,但殺父之仇,終是切齒難忘之事。他忍了一忍,終於沉聲說道:「任當家的提起此事,必有用意,華天虹雖然下肖夕父仇尚不敢忘,任當家的有話直講,倘有相需之處,不才願供驅策。」
任玄微微一笑,道:「一代豪俠之後,果非常人所及。」他容色一整,接道:「令尊死在通天教的天乙賊道手上,令堂不提此事,想是提防你一時衝動,貿然前往報仇,在送一條性命。」
華天虹鋼牙暗挫,忖道:好賊道,原來是你!
這任玄是一派首腦,縱是挑撥離間,亦不能憑空捏造,所以華天虹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但他心頭雖是恨極,神色卻是鎮定如故,道:「家母的見地,果然高人一等,想那天乙子乃是通天教的教主,其人武功既高,教下門徒又廣,我技藝淺薄,人單勢孤,倘若妄逞血氣之勇,隻身前往尋仇,不但在送一條性命,畫虎不成反類犬,倒教天下英雄見笑了。」
忽聽下首席上,有人冷嗤一聲,道:「貪生怕死,空負盛名。」
兩句話講得聲音很低,只是在座之人耳目銳利,人人聽得一清二楚。任玄面龐一轉,冷冷哼了一聲,霎時,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華天虹目光微轉,看出講話的是一個五短身材、絡須繞頰的中年男子,暗忖:此人衝動而無心機,一旦有事,我先向他下手。
忽聽任玄乾笑一聲,道:「華公子,若是旁人,此仇確實難報,但就華公子你來講,卻也未始無望。」
華天虹抱拳當胸,道:「若是任當家的鼎力相助,在下感激不盡,必當有以報之。」
事關父仇,他內心怦怦亂跳,外表卻不慌不忙,鎮靜逾恆,只是任玄久走江湖,閱人無數,豈有看不出他的心意之理、但對他這臨事從容,謀定而後動的本領,亦不禁暗暗心折。
只聽任玄道:「天乙賊道野心勃勃,妄想消滅群雄,獨霸天下。嘿嘿!他小覷了白嘯天,也小覷了我任玄!」
華天虹暗暗忖道:「這江湖局面看來鼎足三分,頗為平靜,原來波濤暗湧,爭鬥早已開始了。」
他心頭在想,口中卻說道:「常言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靜極思動,也是人情之常。」
任玄暗道:好小子,滿口陳腔濫調,倒似一個老好巨滑的劣頑。他微微一笑,道:「華老弟講得不錯,天乙賊道處心積慮,夢想風雲會與神旗幫先行火併一場,哼哼!豈料白嘯天與任玄都是執拗之人,咱們偏要捐棄私嫌,聯手合力,先與那賊道鬥上一鬥。」
華天虹濃眉一軒,故意岔開話題,道:「風雲會與神旗幫疆界分明,河水不犯井水,任當家的與白幫主之間,有何私嫌可言?」
只見任玄嘿然一笑,臉上殺機一閃,道:「老弟忘了犬子被人謀殺之事?」
華天虹惑然道:「在下愚笨,不識任當家的言中之意。」
任玄獰笑一聲,道:「任玄早已調查清楚,那殺死犬子的兇手,不是通天教的弟子,而是神旗幫的屬下。」
這幾句話講得沉重有力,字字清晰,華天虹驚疑不勝,幾乎酒杯脫手,翟然站了起來。
但聽任玄道:「華老弟一直以為那紫衣蒙面的女子,是通天教的弟子麼?」華天虹如墮五里霧中,點了點頭,道:「這一樁謀殺案,當真是巧妙極了!」他腦中念頭一閃,問道:
「任當家的查出那紫衣女子是誰?」
任玄陰騖騖一笑,道:「華老弟不是親眼見過,那兇手酷肖白君儀?」
華天虹臉色一變,道:「任當家……」
任玄將手一搖,笑道:「任玄知道,老弟新近與白君儀要好。」他語音微頓,拂髯一笑,接道:「那兇手與犬子曾有曖昧,白君儀到如今還是處子,華老弟放心,任玄縱然狂悻,也不會將兩者混為一談。」
華天虹滿腹疑雲,好奇之心大動,道:「在下斗膽,求任當家的剖析詳明,若有秘密之處,在下縱然萬死,亦不對人吐露一字。」
任玄淡淡一笑,道:「那也不必瞞人。」他頓了一頓,肅然道:「白嘯天之妻,在梵淨山出家,白君儀有個孿生姐姐,隨在她母親身旁,如此一講,華老弟理該明白了。」
華天虹聳然動容,脫口道:「啊!原來——」
任玄見他倏然住口,不禁酒杯一頓,冷聲道:「任玄對老弟推心置腹,華老弟有話,何不痛痛快炔他講?」
華天虹爽然一笑,道:「在下初次與白君儀相遇,時在大年初一,地點在靖州城外,想那白君儀若非探視母親,新正期間,怎麼羈留旅次,不在總堂度歲?」
任玄點頭道:「老弟想得不差,白嘯天夫妻分居,白君儀奔走兩地,她那同胞姐姐名叫素儀,江湖之上,很少有人見過。」
華天虹道:「還有一個白素儀,這真奇了!」
他暗晴忖道:「玉鼎夫人貼身侍婢方紫玉的那柄匕首,明明就是殺死任鵬的兇器,兇手若是白素儀,兇器何以又在方紫玉身上?此事當真費解!」他一頭玄霧,百思莫解,目光一轉,環顧席上眾人,但見諸元極拈杯自飲,「八臂修羅」查掙正襟危坐,那申三浩伏案大嚼,各入一樣表情,卻似都未曾注意任玄與華天虹的講話。
但聽任玄道:「老弟不用操心,時日一到,此事自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到時候還得請華老弟作證,看任玄將兇手開膛剖心,生祭亡兒英靈。」
華天虹唯唯頷首,道:「任當家的可知那白夫人何以甘舍繁華,遠走出家?」
任玄冷冷一笑,道:「傳言他夫妻失和,帷薄之事,誰也不知真情。」
華大虹道:「事關令郎的殺身之禍,任當家的怎不先將那白素儀擒下?」
任玄冷笑道:「事無佐證,單憑華老弟一言,老弟臺又與白君儀交深,倘若三人對面,華老弟說一聲兇手不是此人,任玄豈不落個誣陷好人之罪?」
華天虹臉上一紅,道:「不才幼承庭訓,豈敢顛倒黑白,亂講假話?」
任玄微微一笑,道:「任某戲言,華老弟不必認真。擒兇手易,追回金劍難,那白素儀是白嘯天的長女,事關一幫一會的存亡,豈可輕率從事。」
說到此處,他目光一抬,朝下首桌上望了過去。
只見下首桌上站起五人,朝任玄齊齊躬身一禮,一言不發調轉身出門而去。
華天虹暗暗生疑,卻又不便動問,道:「小小一柄金劍,先落週一狂手內,再為任當家所得,倘若那兇手真是白素儀,此今金劍該在白幫主手上,要說與向東來所遺的武學有關,實令在下不解。」
任玄淡淡一笑,道:「那金劍之內,藏著一個啞謎,週一狂與任玄玩味雖久,可是俱未將那啞謎參透,不過,金劍與向東來的武學有關,那是千真萬確之事。」
華天虹暗暗忖道:「這就奇了,週一狂、蒼髯客、任玄,每人都是一口咬定那金劍與向東來的武學有關,卻不知關鍵之所在?」
忽聽任玄敞聲一笑,道:「那向東來被咱們合力擊敗,命在垂危之際,被令尊大人救走,他感恩圖報,理該將金劍之秘告訴令尊。令尊業已仙逝,此中的秘密,大概只有令堂知道了。」
華大虹聞言一怔,但然道:「家母切戒在下貪心,金劍之事,從來未曾提及。」
任玄點頭笑道:「令堂智謀之高,猶在令尊之上,那是江湖早已知曉之事。」他端起酒杯,作了一個敬酒的姿勢。
華天虹暗忖:今日這局面,委實透著古怪,我且佯作告辭,瞧他作何表示。
心念一轉,他頓時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拱手道:「在下不勝酒力,時光不早,就此告辭,改日再聆教益。」
任玄臉上露出幾絲詭笑,道:「華老弟丰神絕世、豪氣逼人,幾杯水酒,算得了什麼?」
華天虹一瞧他沒有送客之意,立即知道事有踢蹺,雙手一按桌面,臉色一伉,道:「任當家的敢莫是有留客之意?」
任玄看他面泛怒意,大有一言不合,即要掀翻酒桌之意,急忙伸出左手按住桌面,道:
「華老弟來訪是客……」
忽聽一陣喝叱之聲,隱隱傳來,聽那聲音來處,是在進大門的庭院之內。
立在任玄身後那背插金背大環刀的青衣男於,聞得喝聲,立時走出廳去,隨即又走了進來,朝任玄躬聲說道:「有一人,不肯通報姓名,向內硬闖,與金刀親衛動起手來。」
任玄微微點頭,似是不甚在意。忽然又是一陣喝叱之聲傳來,這聲音雖是隱隱約約,眾人都全已聽出,發聲之處近了不少。
剎那間,除華天虹之外,所有的人全部聳然動容,似有離座而起之勢。
華天虹忽感心頭一動,狀如心血來潮一般,道:「任老當家的,只怕是那位蒼髯客前輩,因在下遲遲不歸,前來探望了。」
任玄雙眉緊蹙,似在凝神傾聽,冷冷說道:「蒼髯客闖不過我的親衛……」他倏地翟然色變,起身道:「或許是令堂駕到!」
華天虹一聽母親到了,不禁大吃一驚,鍺元極等人也大為震動,霎時紛紛離座而起。
任玄與華天虹齊齊搶步走出廳外,眾人簇擁在後,一齣精舍,耳中頓時聽到一片金環震動之聲,鉻鎬嘟哪,緊密非常,清脆悅耳之外,並有一股鐵馬金戈、驚心動魄之勢。
走出小徑,眾人齊皆一怔。
只見西廊之下,八名金刀親衛列作兩個半閡,夾擊一人,激戰正烈,其餘的每四人列成一個半圄,每隔丈許一組,俱都擋在小徑之上,那人身後三組,身前七組,看樣子已被衝過了兩關!
這金刀親衛端的厲害非凡,四人攻前,四人襲後,但聽金環鉻卿,刀風霍霍,那金背大環刀寬達四寸,刀背金光耀眼,鋒刃寒芒刺目。展動之下,只見金銀兩色光芒交相閃掣,令人耀眼難睜,加上那動人心魄的聲響,聲威之懾人,確屬武林未睹!——
文學殿堂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