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天虹走到他的身前,在黯淡的燈光下,只見一張長方形的面孔,兩腮微陷,粗粗的兩道眉毛直插額角。凹凹的兩蟲眼睛炯炯有光。挺直的鼻樑,鼻孔微微向外。瞧那身材,總有八尺開外。他不禁暗暗讚道:好一表人才!莫非這鐵鏈鎖住,正是雄糾糾、氣昂昂的一條漢子!
那大漢雙目上翻,朝主僕二人打量了一眼,倏地問道:「你們是燒香拜神的,還是通天教的狗子?」
華天虹搖頭道:「都不是,兄弟名叫華天虹,有一位叫彭拜的哥哥失陷在此,不知兄臺是否知情?」
那大漢雙目一瞪,道:「你叫華天虹,曹州‘跑毒,的就是你?」
華天虹微微一笑,點頭道:「兄臺貴姓?」
那大漢道:「我就是彭拜,北俱會上,見過你的老子華元肯。」
忽聽步履聲響,有人沉聲問道:「什麼人在與彭拜講話?」
華天虹轉眼望去,見屋中走出一個年輕的道士,當下朝華雲暗施一個眼色,招手道:
「小仙長快來,這人要崩斷鐵鏈逃跑了。」
但聽那年輕道士冷笑道:「笑話,你看這是普通的鐵鏈嗎?」
他邊行邊講,剛剛走到近處,華雲倏地一掌,遙遙震閉了他的穴道,吭也未讓他吭出一聲。
彭拜目光一閃,道:「好本事!你叫什麼?」
華雲道:「我叫華雲,是落霞山莊的管家。」
華天虹見彭拜講話的聲音十分洪亮,只恐張揚開來多費手腳,於是俯下身去,道:「彭大哥,等小弟瞧瞧這鐵鏈……」
那鐵鏈一端鎖在彭拜頸上,華天虹伸出的手猶未摸上,彭拜霍地一掌,猛然向他胸上擊去!
華天虹大吃一驚,若論武功,縱是當世的一流高手,他也能夠抗衡一時,但他看家武功僅有一招「困獸之鬥」,拳腳輕功俱皆簡陋,這一掌來得突兀,倉促之下,閃避不及,只有左掌一豎,硬接他一記!
這招掌法,華天虹已練得出神人化,但聽「啪」的一聲脆響,雙掌互撞之際,他拿捏功力,手掌微微一顫,兩人身子全都未動。看來正如半斤八兩一般。
只見彭拜咧嘴一笑,道:「果然不錯,你用的左掌!」
華天虹暗暗想道:「這位彭大哥人倒不傻,只是有點鹵莽!」
他心念一轉,走到那鐵樁之前,一手扳住鐵樁,一手拉住鐵鏈,猛然用力一崩!
但覺手掌一熱,那鐵鏈依舊如故,紋絲未動。
只聽彭拜曬然道:「你要扯得斷,我彭拜也扯得斷了。」
華雲走了過來,道:「這鐵鏈不是尋常的鋼鐵所鑄,小官人站過一旁,待老奴試試。」
華天虹暗暗忖道:這位彭大哥為人魯直,我若不顯點本事,只怕他看我不起。他心念二轉,頓時凝神靜氣,功貫雙手,傾注全身之力,拉住鐵鏈猛然一扯。
這鐵鏈非同尋常,只聽「鉻」的一晌,鐵鏈未斷,那深埋地下的鐵樁,卻被華天虹驚世駭俗的內家真力所毀。
忽然間,一條人影疾掠而至。
華雲瞧是一箇中年道人,立即迎上前去。那中年道人看出敵人共有兩個,頓時伸手肩後拔劍。華雲是何等武功,揮手之間,已將他的麻穴點住!
華天虹扯脫鐵樁,雙掌又熱又麻,當下兩手互揉,道:「彭大哥,這鐵鏈果然不是凡鐵所鑄,你頸上……」
言猶未了,彭拜霍然躍起,雙手抓定鐵鏈,「呼」的一聲,猛然向那中年道人背上砸去!
這彭拜非但勁力過人,而且身手矯健,人未落下,鐵鏈業已擊到中年道人背上,那道人穴道被制,受此一擊,身軀一僕,吭了一口悶氣,脊骨兩斷,肋骨也被擊碎了五根。
華天虹與華雲同感一怔,事出意外,不及攔阻,眼看那道人口吐鮮血,性命已是難保。
彭拜殺心大起,縱身一躍,半空中一掄鐵鏈,又向那年輕道士擊去!
華天虹左手一探,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彭大哥,何苦與這等……」
只聽金風震耳,彭拜單手一掄鐵鏈,猛然砸了過來!
華天虹暗道:他這性子的確暴躁!倉促間,他右手一撈,一把攫住鐵鏈,笑道:「彭大哥,你連小弟也打了?」
彭拜雙眼似欲噴火,怒吼道:「你不放手,我要咒人了!」
華天虹看他粗魯不文,怕他出言無狀,侵及先人,那時輕不得,重不得,難以處置,於是將手一鬆,退了一步。
彭拜微微一愣,扭轉回身,拔步向樓中奔去。
華雲大為不滿,眉頭一蜜,道:「這小子鹵莽衝動,是個有勇無謀、毫無後顧之憂的角色。」
他事事為小主人打算,覺得管這彭拜的閒事,必然增加無謂的麻煩,因而心頭不悅,意欲就此撒手。
但聽華天虹道:「咱們答應過朱老前輩,一言既出,豈可反悔?」他身形一晃,朝那樓中閃去。
只聽喝叱聲起,彭拜怒吼連聲,手中鐵鏈狂揮,三名中年道人手舞長劍,由樓中打了出來。
華天虹暗暗忖道:鬧了許久,未見一個像樣的人露面,難道偌大一座中元觀,就由這幾人主持不成?
他抬眼望去,彭拜鐵鏈狂揮,驍勇異常,力敵三個道人,並無落敗之象,當下走了過去,拍開那年輕道士的穴道,問道:「這中元觀的主持是誰?怎地不見出面?」
那年輕道士適才見過華天虹手崩鐵鏈,知道他的厲害,眼珠一轉,拔足就逃。
華雲立在一旁,一抬手,捏住那年輕道士的肩腫,微一使勁,喝道:「小雜毛!問你的話,你聽見沒有?」
那年輕道士「哎晴」一聲,身子一扭,未能躺下,哭喪著臉道:「兩位施主問什麼?」
華天虹道:「我問你們的主持是誰,怎地不見出面?」
那年輕道士似是精神一振,挺起胸膛,道:「本觀的主持是通天教的中壇壇主,法號玄靈真人,鼎鼎大名,江湖上……」
華雲怒聲道:「少羅嗦,人在哪裡?」
忽聽彭拜暴喝一聲,只見他鐵鏈一揮,猛地砸在一個道人長劍之上,火星飛濺,挫呼聲響,那道人長劍頓時脫手,彭拜鐵鏈一掄,劈面抽了過去!
另外兩個道人急急揮劍解救,但慢了、一步。只聞震天一聲慘叫,那道人被彭拜鐵鏈擊在臉上,霎時面孔稀爛,血肉模糊,倒地呻吟,慘不忍睹!
彭拜一擊得手,口中一聲暴喝,掄動鐵鏈,轉身撲向另外兩個道人。
另外兩個道人見他好似凶神惡煞,不禁心膽皆寒,長劍大失章法,偏又逃不出他的鐵鏈,被他趕得雞飛狗跳,四處亂躥!
華天虹暗想:久聞通天教的道人興妖作怪,罪加一等,這位彭大哥被困受辱,積恨已深,今日若不讓他一洩心頭之忿,諒他不會甘休。
他是曾經飽受凌辱之人,知道遭受屈辱之人的心情,當下不加攔阻,轉面朝那年輕道士道:「趕快講,玄靈道人在何處?」
彭拜所傷的兩個道人,一個脊骨斷折,一個面目全非,兩人都未斷氣,躺在地上輾轉呻吟,那年輕道士目睹慘狀,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吶吶說道:「教主傳下法渝,召集全教弟子入覲,觀主業已率領門人,於昨日晨間趕回臨安去了。」
華雲道:「看這情形,風雲會興師南下的事,通天教早已得著訊息了。」
華天虹點頭道:「通天教並非無人。」
但聽慘叫連聲,彭拜鐵鏈連揮,轉眼之間,剩下的兩個道人被打得頭破血流,臂斷腿折,相繼倒地不起。
彭拜頭也不回,縱身又往樓中撲去!
華天虹眉頭一整,暗道:他必是去尋鑰匙,開啟頸上的鐵鎖,當下向那年輕道士問道:
「樓中尚有何人?」
那年輕道士顫聲道:「只有兩個道幢……」
華天虹目光電射,道:「可有機關埋伏?」
那年輕道士猛地搖頭,道:「沒有。」
華天虹看他臉無人色,似是嚇破了膽,不由心腸一軟,道:「趕快躲遠點,若不改過做人,下次被我遇上,定不饒命。」
那年輕道士點頭不迭,華雲將手一鬆,那小道士立即抱頭鼠竄,如飛而去。
但聽滿地呻吟之聲,此起彼落,慘不忍聞,華天虹動了側隱之心,轉面向華雲問道:
「這四人還有救麼?」
華雲微微一怔,道:「救不活了,那邊一個或有一線生機,不過救活之後也是一個廢人。」
華天虹唱然道:「反正是死,早點超度了吧!」
華雲聞言,飄身過去,手掌連揮,朝四個重傷倒地的道人虛空各拍一掌,那四人頓時斷氣而死。
忽聽一片婦女哭泣之聲,抬眼一望,樓中擁出一大群少艾女子,夾雜著彭拜的咆哮之聲,隨後又走出一些少年男子,為數之多,不下八十。
這群男女,有的枯瘦如柴,人樣支離,有的濃裝豔抹,花枝招展,一眼望去,都是些姿色秀美、不譜武功的常人。他們哭哭啼啼,跌跌撞撞,由樓中擁擠出來:
華雲是老江湖,睹狀之下,頓時明白是怎樣一回事。見那一群男女張皇無主,顯然不識這後院的門戶,於是大聲喝道:「統統隨我來!」
華天虹怔了一怔,悟出此中的內情,暗暗叫聲慚愧,道:「華雲,你瞧瞧樓中可有錢財,找來散給他們。」
華雲聞言,大喝道:「一齊候著!」他轉身奔入樓中,但見火光閃閃,彭拜正在內中縱火。
須臾,火光大起,響起「僻啪」之聲!
忽見彭拜衝了出來,舉步若飛,直往前觀奔去。
華天虹急忙叫道:「彭大哥。」
彭拜充耳不聞,展眼跑得不見蹤影。華天虹喚他不應,暗忖:反正此間沒有武功高強之士,由他先去就是。
這道觀中暗藏春色,華天虹事先未曾想到搜查,這時自愧自責,不好意思留住彭拜,立在當地,眼睜睜地望著樓中的火勢。
忽聽華雲在樓頂叫道:「小官人,接住了。」只聽呼呼聲響,華雲將兩個大包裹扔了下來。
華天虹伸手接住,抖開一瞧,盡是金銀珠玉,急忙分給那群失陷觀中的男女。
那火勢燃起極快,展眼功夫,火光耀目,樓下一層已是烈火熊熊。一會,華雲提著兩大包金銀器皿跳下樓來,大喝道:「不要哭嚷,不要推推擠擠……」
此時後院中鬧成一片,忽聽前觀人聲鼎沸,喊聲大起,片刻間,各處屋字都有火頭衝起!
華雲笑道:「這小子想必吃足了苦頭……」
華天虹道:「彭大哥是血性男兒,焚燬這片道觀,也算為市井小民除害。」
華雲道:「通天教的妖道講究採補之術,各處道觀盡皆如此華天虹濃眉一剔,道:「這般看來,通天教為害之烈,又在神旗幫與風雲會之上了。」
說話中,兩人已將幾包金銀珠玉分盡,當下將那批男女領出園外,推倒圍牆,讓眾人走出。
此時,中元觀失火之事已轟動全城,四面八方皆有看熱鬧的閒人趕來,那善男信女都急急奔來救火,一時之間,情勢大亂。
華天虹主僕二人待那群男女出觀之後,反身再來尋找彭拜。此時,每座大殿都有火舌吐出,整個中元觀成了一片火海,二人在大火中風馳電掣,搜尋彭拜的蹤跡。
忽聽衣袂飄風,四條人影由斜刺裡疾掠而至,雙方不期而遇,同感一怔!
火光映照,現出四人的身形,正是通天教的紅葉道人、五音道人、青虛子及玉鼎夫人。
這四人追躡在任玄一行之後,監視眾人的動向,剛到淮陰,發覺中元觀失火,四人心知出了岔子,匆匆趕來搜查火場,不料竟與華天虹主僕相遇。
紅葉道人一見華天虹,心頭怒氣霍然上衝,震天一聲狂笑,道:「中元觀是你燒的?」
華天虹淡淡說道:「是又怎樣?」
玉鼎夫人笑道:「你胡鬧什麼?好好的一座道觀,你為何要燒掉?」
這女子言笑宴宴,從來就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天大的事,也難見她疾言厲色。
但聽華天虹道:「這道觀暗藏婦女,有辱神靈,小弟看不順眼,放一把火燒了,姐姐有何見教?」
玉鼎夫人蕪爾一笑,道:「別對我發橫,我敢打賭,這火不是你放的。」
忽聽五音道人道:「華兄弟,你我也有數面之交,貧道斗膽請教,這火究竟是何人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