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天虹如墜五里霧中,作色道:「一柄金劍怎能分存兩處?你再講鬼話,休怪我不客氣了!」
玉鼎夫人向華格格嬌笑,道:「誰要你客氣啦?要打要罵,任君所欲。」頓了一頓,忽又柔聲說道:「那金劍有雌雄兩柄,雄的一柄流落江湖,輾轉易手,目下在我的手內,雌劍藏在通天教主的防身寶劍之內,此事萬分秘密,連天乙老道自己也不知道。」
華天虹大惑不解,道:「金劍藏在天乙子防身寶劍之內,他自己豈能不知?」
玉鼎夫人向華傲然一笑,道:「八年以前,天乙子獲得一柄‘幡龍寶劍’,那小小的金劍已在其中,事無來由,他怎能猜到劍中有劍。」
華天虹心頭一動,道:「八年以前?」
玉鼎夫人向華甜甜的一笑,道:「是啊!八年以前的事了,唉!那時的我,與秦碗鳳、白君儀一樣年輕。」
華天虹哪裡注意她的自傷老大,介面說道:「那柄‘幡龍寶劍,,可是你送給天乙子的?」
玉鼎夫人峻首一搖,道:「我豈會親手給他,是輾轉送到他手的,當時江湖平靜,各派人物高枕無憂,任何事都不向壞處著想……」
華天虹身軀猛地一翻,將玉鼎夫人白嫩豐腴的嬌軀緊緊壓在下面,道:「講實話,你究竟是誰?屈身通天教,目的何在?」
玉鼎夫人雙臂緊緊地摟住他的頸項,伍聲說道:「我叫向華啊!誰敢騙你了?」
華天虹作色道:「我不信,你的父母是誰?師父是誰?」
玉鼎夫人伍恨道:「除非你真心對我,否則就別探問我的身世。」
華天虹衝口說道:「我真心對你,若有虛情假意,教我」說到此處,倏地將口一閉,啞然不語。
玉鼎夫人將華天虹雙臂雙腿緊緊纏住,嬌聲道:「教你怎樣?發個誓!」
華天虹瘦眉道:「我是真心對你,真心對你又怎樣呢?」
玉鼎夫人向華道:「你若真心對我,咱們就永結同心,白首偕老,寧死也不分離。」
華天虹聞言一呆,吶吶說道:「此身已非我有……」
忽聽有人冷冷一哼,合著那異獸雪狸忿怒的叫聲。
兩人猛吃一驚,抬眼望去,只見一條淡影貼地一掠,一把搶走了華天虹的衣衫,那雪兒快似閃電,竟然撲了個空,卻將來人擋住。
華天虹又羞又急,春光洩漏猶在其次,那《蚩尤七解》乃是朱侗所有,就此失落,如何向人交待,情急之下,不禁大喝一聲,一躍四丈,猛地朝那條淡淡的人影追撲上去。
但聽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罵道:「孽障!好大膽!」
「啪!」的一聲脆音,華天虹吃了一個耳光,身軀橫摔八尺,在沙灘上迭連幾個翻滾,左頰熱辣辣的,不知是痛是癢。
只聽玉鼎夫人向華惶聲道:「虹弟……」
華天虹沉聲道:「姐姐穿衣裳!」
轉眼望去,那條人影在前,雪兒在後,業已奔出了數十丈遠,一人一獸同是疾逾電閃,光天化日之下,俱皆不留形跡。
華天虹捱了一耳刮子,依稀瞧出打自己的是個白髮皤然,手提柺杖的灰衣老婦,當下不及細想,順手抓起靴襪,隨後追了上去。
但聽玉鼎夫人叫道:「虹弟等我一等。」
華天虹高聲叫道:「我要追賊!」
玉鼎夫人雖然放縱不羈,也不便赤身裸體追敵,匆匆穿衣,眼睜睜地望著兩人一獸遠去。
華天虹迸力追趕,非但不能追上前面的一人一獸,而且逐漸越拉越遠,不禁羞怒交迸,愈發不肯駐足。
這浙東一帶沙岸少,巖岸多,奔了一程,忽然轉到一座下臨大海的山脊之上,目光到處,前面一人一獸竟已停下身來,搏鬥正激。
華天虹暗忖:這雪兒當真了不起!
轉念之下,舉步若飛,猛然衝了上去,口中大喝道:「雪兒賣力!」
但聽那蒼老的婦人聲音道:「下海去賣力!」
只聽那雪兒嘶嘶一聲咆哮,身形凌空翻滾,竟然被人擰著脖子扔下了懸崖,直向大海中落去。
華天虹駭得驚哦一聲,猛地一剎腳步,急急拉住了身子。
他深知異獸雪兒的神通,除非燕山一怪那種身手,稍次幾分的武功,絕難如此輕易地得手。
凝目望去,兩丈之外站定一人,豈不正是一個白髮蕭蕭,手柱鳩頭柺杖,顫巍巍的灰衣老婦。
只見那灰衣老婦杖頭柺杖一頓,怒喝道:「小混蛋!還不滾過來!」
華天虹心中氣餒,道:「滾過來怎樣?」
眼珠一轉,瞥見那雪兒業已游上岸來,正在懸崖下尋覓路徑。
那灰衣老婦右手提著華天虹的衣衫,迎風一晃,道:「怎麼?打不贏,衣裳也不要了?」
華天虹頰上熱辣未退,自知不是對方的敵手,暗付:我拖延片刻,等向姐姐與雪兒到齊,再向她索還衣衫,只不知那《蚩尤七解》是否還在衣袋之內?
心中在想,故意俯身穿著靴襪,趁機朝身後望去,口中漫不經意地道:「你年紀大大,我不與你動手。」
那灰衣老婦臉上皺紋累累,牙齒似已落盡,看來總有九十高齡,只是精神墅釺,火氣似還不小。
只聽她哼了一聲,鳩頭柺杖在地上一頓,道:「你下海去撈衣裳吧!」猛一揮手,將那長衫朝懸崖扔去!
華天虹大吃一驚,只怕《蚩尤七解)尚在袋內,顧不得才穿一隻靴子,身形一縱,橫裡截了上去,大聲叫道:「衣袋中有」
但聽灰衣老婦嘿嘿一笑,道:「小混蛋!我得好好管教你!」
也未見她晃身作勢,探手之間,一把抓到了華天虹腰際,將他挾在脅下,風馳電掣而去!
華天虹衣衫未曾搶到,腰眼一麻,身子頓時軟綿綿的,半絲氣力也施展不出,耳聽玉鼎夫人遙遙叫了一聲,耳畔呼呼風響,眼下恍恍榴榴,連身外的景物也看不清楚,有心運氣自解穴道,一口真氣始終無法凝聚。
那灰衣老婦奔行之快,無與倫比,直奔西方,也不管有路無路,縱高伏低,如履平地。
約莫馳行了兩個時辰,那灰衣老婦始才歇下足來,將華天虹往地上一扔,走到一塊大石之旁,緩緩坐了下去。
華天虹頭暈眼花,停了半晌,始才定下神來,手足一伸,發覺穴道已解,即忙翻身站起,打量四周的景物。
但聽那灰衣者婦喝道:「跪下!討打麼?」
華天虹心頭髮慌,雙膝一屈就待跪下,忽又膽氣一壯,胸膛一挺,一揖到地,陪笑道:
「姥姥是誰?小子是不跪壞人的。」
那灰衣老婦雙眼一翻,柺杖一頓,喝道:「小色鬼!你是好東西?再不跪下,我給你老大一個耳刮子!」
華天虹暗暗忖道:縱是燕山一怪,也不能輕易打著自己,這老婆婆好生古怪!
他心虛膽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口中道:「姥姥這一把年紀、只要不是壞人,小子理該跪下。」
那灰衣老婦嘴巴一癟,哼道:「刁滑無賴,簡直是個小潑皮!」面龐一轉,望向他處。
華天虹見她似在想心事,於是悄悄地站了起來,那灰衣老婦猛一轉面,怒聲道:「你是當真討打?」
華天虹陪笑道:「老人家……」
但見人影一晃,那灰衣老婦一耳光刷了過來,華天虹急忙腰肢一擰,朝一側疾地縱去。
那灰衣老婦似是早已算定華天虹的退路,手掌落處,不偏不倚,啪的一聲,清清脆脆,一耳光拍在華天虹的右頰之上,打得他兩眼直冒金星,一連竄出四步。
灰衣者婦行動如風,耳光打過,霎時好端端的坐在原處,冷笑道:「小混蛋,你那老子見了我也服服貼貼,你有多大的氣候,竟敢在我面前逞能,趕緊跪下,否則我活活打死你!」
華天虹怔了一怔,雙膝一屈,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我早知姥姥是一位前輩尊長,否則的話,小子哪有命在?」伸手一撫臉頰,但覺滾熱燙手,幸而猶朱腫起。
那灰衣老婦冷冷一哼,道:「小無賴!」頓了片刻,倏地雙眼一翻,哼聲道:「你自己講吧!下次還沾花惹草,撩撥女人麼?」
華天虹齊耳根一片通紅,道:「小子冤枉……」
灰衣老婦鳩頭柺杖一頓,喝道:「混賬!無風不起浪,你若堂堂正正,人家會死皮賴臉麼?」
華天虹聞言一忖,暗想:這話也有道理,物必自腐,而後蟲生,我若規規矩矩,別人縱然有意,也不好表露出來。
轉念之下,不禁心神暗凜,整一整臉色,肅然道:「小子知錯,下次不敢對婦女隨和了。」
那灰衣老婦臉上神色稍鼻,道:「知過必改,善莫大焉。饒你這一遭,下次再犯,就讓你娘來管教你,看她怎樣對付你?」
華天虹雙目一睜,道:「姥姥識得我娘麼?」
灰衣老婦冷冷說道:「廢話!」
華天虹初次遇上剋星,心頭原甚氣悶,一聽這灰衣老婦是自己母親的故人,頓時倚歪就歪,擺出小輩的嘴臉,膝行幾步,涎臉笑道:「老人家,我娘如何稱呼您?最近期間,您老人家見過我娘麼?」
豈料,灰衣老婦軟硬不吃,怒聲道:「少羅嗦,你提著腦袋作耍,幾曾記得母親?」仰臉一望夕陽,接道:「快去找點吃食,來饅了打折你的雙腿!」
華天虹逐鹿江湖,獨當一面,嚴然是俠義道新興勢力的主腦,今日莫名其妙地捱了兩記耳光,心頭實是光火得很,但他聰明剔透,能屈能伸,心感這灰老婦來歷有異,雖嫌倚老賣老,對自己尚無惡意,心念幾轉,終於忍氣吞聲,反身疾奔而去。
西南方有一片屋字,看來是一座小鎮,華天虹疾奔了過去,跑了幾步,發覺自己左足穿著靴襪,右足光著腳板,跑起路來十分別扭,索興將左腳的靴襪棄掉,赤著雙足,大步奔去。
跑到鎮口,忽然記起自己身穿褻衣,長衫已落海中,身上一文不名,不禁暗暗發愁,忖道:沒有銀子何來食物,難道強搶硬奪不成?
心頭自思自量,不覺將小鎮走了一遍,見這小鎮僅有一條街道,街道盡頭,有一座兼營酒店的客棧,暗付:和尚吃八方,酒店客棧吃十方,既不能活潔餓死,少不得厚下臉皮,打一次秋風了,心念一決,昂然走了進去。
門邊一個店小二,一見華天虹這副形象,不由雙眼一愣,道:「這一位……」
這等市井小人,正是隻重羅衣不重人,華天虹形象狼狽,令他狐疑大起,但瞧華天虹那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的氣概,刻薄言語,偏又不敢道出口來。
忽聽一個響亮的嗓子道:「乖乖我的兒,敢情是偷香竊玉,正在上火的當口,那一位闖回來了!」
哈哈之聲大起,一陣鬨堂大笑。
華天虹勃然大怒,循聲望去,右壁一張酒桌旁,坐著三個肩背長劍的中年道人,講話的正是居中那個道人,滿堂笑聲,也以三人最響。
只聽下首那道人介面笑道:「五師兄果然高明,頰上還有五個爪印哩!」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哈哈之聲,垢耳欲聾。
華天虹一聽左面笑聲震動耳膜,顯然發笑者是身負上乘內功之人,移目望去,只見左側靠門一張酒桌上坐著四人,兩個是身穿黑綢長衫的老者,兩個是勁裝疾服的大漢,四人身上全都攜有兵刃。
此時夕陽鯽山,正是落店投宿,打尖用飯之時,這村野小鎮上的酒店,居然上了八成,座上十張酒桌大多有了客人。
除這兩起人外,其餘的食客皆是商賈模樣之人,華天虹目光轉動,橫掃了四痤一眼,倏地猛然一怔,幾乎叫出聲來。
原來角落裡一張酒桌前,坐著一位荊欽布裙,但卻國色天香,令人不敢逼視的少女。華天虹並非登徒子,目睹美色,原不會如此驚怔,只是那布衣少女柳眉星目,瓊口瑤鼻,美秀絕塵之外,並有一層照人的豔光,一眼望去,不是白君儀是誰?
然而,白君儀遍身絝羅,這少女布衣無華,白君儀意氣飛揚,這少女文靜端莊。只見她面前放著一碗素面,蜂首低垂,正在緩緩吃著,對那鬨堂的大笑之聲,好似根本未曾聽到,這哪裡是白君儀的模樣?
華天虹先是一怔,繼而心頭一動,業已猜到這布衣少女是誰,不知何故,他竟然感到扭促,暗暗懊悔,不該衣履不整,冒冒失失地闖進店來。
忽聽先頭髮話那中年道人敞聲道:「好小子,一見美色雙眼發直,果然是個好色之徒!」
華天虹怒不可抑,眼看在座之人,一忽望望自己,一忽偷瞥那布衣少女,臉上俱是嘲笑之色,不禁暗暗恨道:「狗賊道,你是瞎了眼珠!」
他今日連挨兩記耳光,心頭本有一股悶氣,這中年道人一再撩撥,令他失了素日的寬宏,心中升起了一股歹念。
當門有一張空桌,華天虹包眼打量一瞬,舉步走了過去,背朝門外,大刺刺地坐了下去。
那店小二也未看出風聲不對,隨同走了過來,嘻笑道:「客官也要吃酒麼?」
華天虹強壓怒火,冷冷說道:「先拿茶來。」
那店小二見華天虹是眾人嘲笑的物件,又是外地口音,有意湊趣,故意高聲唱道:「先拿茶來,是落難公子吃的,要涼茶
華天虹暗暗恨道:這奴才,你也敢跟著起鬨,少時再收拾你。
須臾,那店小二端來一壺冷茶,一面排布杯筷,一面嘻笑道:「公子爺像是遇上了打劫的,要叫什麼?」說話中,目光在華天虹身上四處掃動,似乎在提醒他身上並無銀子。
華天虹冷冷哼了一聲,將那茶壺置在酒桌中央,茶杯靠近壺嘴,拿起一根竹筷向茶杯之內插入,說也奇怪,那根竹筷似是插在香爐之內,端端正正豎著不動。
霎時,那三個中年道人,兩個黑衫老者及兩個勁裝大漢,臉上全都變了顏色。
要知這一手將內家真力貫入竹筷,竹筷插入杯底的功夫,不是等閒之輩所能辦到,似華天虹這樣做得漫不經意,不落痕跡,更是大不尋常之事。再者,華天虹擺出了通天教的暗記,也令這幾人大感意外,驚疑不已。
那般商賈旅客雖莫名其妙,但已瞧出華天虹是江湖人物,一時間,堂中鴉雀無聲,數十道目光齊皆投注在華天虹桌上。
只見華天虹揭下茶壺蓋子,朝壺身輕輕敲出。
當——當——當——
一陣清脆悅耳,響亮異常,餘音綴繞,悠悠不絕的音響,自那小小的瓷壺上發出,傳入眾人耳際,正像道觀內的擊磐之聲一樣。
滿堂食客全都驚得目瞪口呆,都被他這奇妙的把戲唬住,連那沉靜至極的布衣少女也停了筷子,星目大睜,望住那茶壺一瞬不瞬。
華天虹旁著無人,朝身畔那臉無人色,戰戰兢兢的店小二道:「通天一柱香,你懂麼?」
那店小二直打哆嗦,彎腰不迭,道:「小的懂,小的懂,公子爺要什麼?」
華天虹沉聲一哼,道:「趕緊弄四色菜餚,連同酒飯,以托盤盛著送來。」
那店小二暗賭連聲,屁股一扭,墊著腳尖,眨眼溜進了廚下。
忽見那三個中年道人相互交換了一下臉色,倏地齊齊站起,步出座位,朝華天虹這面走了過來。
來至近處,三個道人並肩一站,那被稱作五師兄的道人居中站定,單掌當胸,打了一個問訊,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可是新入敝教?」
華天虹暗暗忖道:今日不能洩底,免得傳入江湖,成為一個笑柄。
轉念之下,不答所問,道:「你們與天辰道長怎樣稱呼?」
那道人容色一動,道:「那是貧道三人的師叔。」
華天虹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道:「你們是教主座下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