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玄這一問,直問得華天虹目瞪口呆,啞口無言,一臉尷尬之色。
華雲見小主人受窘,心頭頓起不平,怒聲道:「咱們愛管閒事,誰若看不順眼,可找華雲講話。」
任玄冷冷一哼,偏不置理,雙目炯炯,兀自盯在華天虹臉上。
華天虹忽然朗聲一笑,道:「任當家的不必咄咄逼人,天乙子擒去白素儀時,我也曾盡力維護,可惜武功不濟,連自己也被人擒了。」他乃是正直之人,下願強辭奪理,為求自辯,連丟人現眼之事也講出來了。「
任玄目光一閃,瞥了瞥他胸前腿後的傷勢,暗道:「這小子遍身血汙,一臉倦容,顯然是曾經一場血戰,看來所講的話並無虛言。」
他心頭深信卞疑,口中卻冷冷說道:「華老弟既與白素儀同時被擒,老弟安然脫險,白素儀仍在虎穴,華老弟就放心得下麼?」
華天虹淡然說道:「萍風偶聚,路見不平,既然力有未逮,也只好撇下不管,沒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
任玄漠然一笑,突然一瞥那巖洞,道:「老弟臺,你瞧白素儀會不會與老弟一樣,被人搭救出來,藏身在這巖洞之內?…
華天虹先是一怔,繼而想道:「這老兒真是多疑。」
思付中,不禁敞聲一笑,道:「在下也有這個疑心、可惜無法進入洞內察看。」
只聽趙三姑冷聲道:「哼!小奴才!…
任玄目光一抬,閃電般地望她一眼,舉步朝洞口走去。
諸元極忽然閃身向前,攔住去路,將曾目仙婆被震得昏死過去之事,悄聲稟告與任玄得知。
任玄臉色一變、,道:「原來此處隱著高人,那倒鹵莽不得了。」
他陰沉練達蓋過在場諸人,眼珠一轉,立即朝身旁的左文魁道:。‘你入內求見,瞧瞧是哪一位遁世高人隱居在此。若是武林前輩,就說風雲會警目仙婆與任玄特來拜訪,請其賜見。」
左文魁躬身一暗,朝一旁的金刀親衛略使眼色,立即有兩人閃出行列,三人一前兩後,舉步朝那巖洞走去。
但見人影一晃,趙三姑突然擋在洞口,拄杖而立,冷然不語。
左文魁雙眉一揚,抱拳道:「趙老大有何指教?」
趙三姑冷冷說道:「這洞內勝似龍潭虎穴,你不怕死麼?」
左文魁道:「多蒙指點,上命所差,粉身碎骨也顧不得了。」舉步走了過去。
趙三姑突然揮手一掌,大喝道:「回去!」
一陣雄渾的潛力暗勁,划起一片呼嘯之聲,應手湧出。
左文魁與身後兩名金刀親衛齊齊躍退了七八尺遠,一陣嗆嘟聲響,三人同都拔刀在手,二次舉步走去。
忽聽趙三姑冷冷問道:「你們要幹什麼啊?」
左文魁微微一怔,腳步一收,在她身外四五尺處立定,道:「在下奉上命差遣,求見此洞的主人,趙老大再不讓路,休怪在下無禮了。」
趙三姑雙眼一翻,將手一伸,道:「既是以禮求見,總該投個帖兒,拿來吧1」
左文魁明知她故意刁難,但知這老婆子極不好惹,當下捺住性子,道:「客中不便,未曾攜帶名帖,見著此洞的主人,在下自會請罪。」
但聽趙三姑哈哈一笑,道:「不必了,我老婆子就是此洞的主人,你見我有什麼事?」
左文魁暗暗震怒,心中咒道:「臭婆子,你敢消遣老子!」手腕一震,刀背上的鋼環頓時嗆嘟作響。
這是金刀親衛中的暗號,那聲響區分甚多,其含意各不相同,旁人不覺,那批金刀親衛卻耳熟能詳,進退趨避,聽其指揮。
但見後面那兩人邁上一步,與左文魁並肩而車,三柄金背大環刀齊齊一揮,朝前劈去。
鋼環齊振,刀風霍霍,一片耀眼金刀直向洞口湧去。
趙三姑哪裡將這三人放在眼內,直待金刀劈近,始才曬然不屑地哼了一聲,鳩頭柺杖一橫,倏地向前迎去。
只聽一陣金鐵交嗚之聲,三柄金背大刀砍在鋼杖之上,震得左文魁等三人手臂發麻,金刀幾乎脫手,腳步齊動,蹬蹬後退不止、左文魁的功力遠在那兩名金刀親衛之上,所受的反震之力也最強,落足之處,堅硬的山石上留了一串清晰的足印。
左文魁是四十名金刀親衛的首領,頗有獨當一面。指揮若定的才幹,只見他穩往身形,不矜不躁,手中金刀再度一振。
鋼環震響中,靜立在任玄身後的八名金刀親衛倏地齊步奔了出來,四人在前,四人在後,直向趙三姑衝去。
趙三姑勃然大怒,本不屑與這凡入動手,但見刀光刺口,四柄厚背大刀業已砍近面門,只得柺杖一抬,擋了過去。
但聽嗖嗖風響,那四人金刀一分,雙雙閃向兩旁,後面四人如迅雷疾電,陡地補了上來,刀光一一閃,齊攻趙三姑的腰際。
趙三姑怒不可抑,鳩頭柺杖一沉,猛地砸下。
這批金刀親衛久經訓練,非但刀法精奇,聯手合攻之術尤其高明。只見正面四人拖刀閃退,兩旁的四人倏地齊齊一聲暴喝,刀光四合,閃電般地襲了過來。
這一次四柄金刀所襲的部位各不相同,趙三姑若不後退,勢必就要向前反擊,再也不能屹立硬接硬架。
這老婆子是薑桂之性,在這無名個卒之前,哪肯退入洞內?只見她冷哼一奉,鳩頭拐仗似怒龍攪海,猛地一陣揮舞。
轉眼間,風雲會那八名金刀親衛此進彼退,迴環進擊,與趙三姑對拆了七八招,這白髮蕭蕭的老婆子,一根純鋼柺杖雖是八面威風,銳不可當.人卻不知不覺的離了洞口,陷入了八個彪形大漢的包圍中。
趙三姑雖是少數隕尖高手之一,這批金刀親衛的聯手合力卻是武林一絕,想在三招兩式之下將其卡潰,卻也難以辦到。左文魁候在一旁,待見趙主站離了洞口,一時無法回身,立即向另外二人將手一揮,舉步向那巖洞走去。
趙三姑力敵八柄金刀,雖不能勝,卻也自保有餘,忽然瞥見左文魁要入洞內,不禁怒發如狂,大吼道:「小奴才!守住洞口!」
華天虹愕然道:「是叫我麼?」未及思慮,縱身過去,擋住了洞口。
左文魁臉泛怒容,道:「華公子,你是決心與風雲會破臉麼?」
只聽那趙三姑怒聲道:「小奴才,被人衝進洞去,你就乾脆自刎在這洞口吧!」
華天虹實在想不出此事的嚴重性,但念她是前輩尊長,不便拒絕她的要求,耳聽左文魁質問之詞,不禁啞然一笑,道:「不才與貴總當家的有誤會,也有交情,是否反目,全憑任當家的抉擇,左兄若念舊誼,這洞不入也罷!」
左文魁冷冷說道:「上命難違,在下只有得罪了。」金背大環刀一推,欺身砍了過去。
華天虹身穿褻衣,胸上捆著布帶,紅的血,黑的毒,黃的汗漬,一片血汙,臉上因失血過多,勞累過甚,變得蒼白之內透出青色,蓬頭散發。狼狽不堪,雙腿也縛了布帶,血汙滲透,看來傷得不輕。
左文魁雖知華天虹的厲害,但見他這副狼狽形象,全不似往日那種玉樹臨風,威風凜凜的模樣,不覺起了輕視之心,這一刀後招連綿,殺機隱隱,蓄意著實不善。另外那兩人隨同出手,刀上也不覺用了全力。
華天虹與風雲會的人周旋得最為密切,這批金刀親衛的厲害他知之甚捻。一瞧三柄金刀的來勢,心頭暗暗一震,身形急忙一側,朝洞中退了半步,左手一掄,一掌擊了過去!
這一掌擊向有側一人,僅能自保,實難阻擋敵人入洞,加以真力虛弱,遠非往日那「困獸之鬥」的威勢,左文魁睹狀大喜,欺身上步,金刀、一折,招式疾變,陡然襲之上來!
但聽任玄厲聲道:「留心背後!」
聲甫落,華雲業已快若鬼銑地撲了上來,一聲不響,雙掌齊揮,猛朝左文魁與左側那人背上拍去。
華天虹身負重傷,華雲自怨自艾,心情大反常態。左文魁對華天虹起殺心,華雲的殺心也隨之而起,似這般驟施毒手,以陰掌傷人,在他一生,今日尚是首次!
同時間,任玄縱身欲救,那曾目仙婆激射而起,口中怒喝道:「讓我來!」
這都是同時間的事,只是華雲發動最早,替目仙婆被趙三姑等一群人阻擋去路,身形縱起,速度大慢,左文魁聞得任玄出聲示警,再回身抵擋,哪裡還來得及。
以華雲的功力,突襲左文魁這等人物,這兩人實難倖免。只聽得兩聲悶哼,左文魁與左側那人已被華雲連人帶刀揮出丈外,摔落在地,聲息俱無。
右側那大漢警覺到身側有變,心頭一寒,身子頓時一慢,華天虹這招左手掌何等玄奧,「噗」的一聲,一掌擊在他的肩頭,將他打跌開去。
這裡才見分曉,替目仙婆已擁身撲到,天竺寶竹振起慢天青影,朝華雲當頭罩下。
華雲急聲道:「小官人退!」身子暴退,將華天虹逼向洞內,雙掌運起「少陽罡氣」,猛地推了出去。
只聽一聲沉悶的震響,「少陽罡氣」與替目仙婆天竺寶竹上展出的玄功勁力一觸,華雲身子前後一陣搖晃,替目仙婆則霍地落下地來。
寂然半晌,替目仙婆突然嗽瞅一陣大笑,聲如果鳴,叫道:「這是少陽罡氣,啊!華元肯的看家本領還留在世上!」
華雲冷冷說道:「你識得‘少陽罡氣’,那是知道我家大爺的厲害了!」
替目仙婆獰聲道:「華元肯的武功就要絕跡了!」一抖天竺寶竹,欺身襲去。
華雲「呸!」的一聲,雙掌一挫,揉身迎上,剎那間展開了一場怵目驚心的激戰。
趙三姑一瞧這面打得激烈,不覺精神大振,鳩頭柺杖上的威力突然倍增,迫得身外八名金刀親衛團團轉動,喝吼不歇。
任玄打量兩處戰況,陡地朝諸元極悄聲吩咐數語。諸元極立即向身後之入將手一揮,上十人一擁而上:守定了趙三姑的外圍,任玄飄身來至洞側,獨自一人為替目仙婆掠陣。
華雲屹立洞口,雙掌翻飛,力敵替目仙婆的天竺寶竹,待見任玄窺伺一側,越發緊守洞門,死也不動。
他這一死守洞門,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替目仙婆無法將其迫退,任玄插手不上,華夭虹也無法走出洞來。
此刻,兩面的戰況都是越來越見險惡。趙三姑見尚有一批敵人包圍在外,怒從心起,出手更為兇猛,替目仙婆認華雲不過是落霞山莊的下人,竟能與自己抗衡,愈打愈怒,出手也更為不遺餘力。如此一來,雙方都陷於苦戰之中,欲罷不能了。
華天虹袖手旁觀,忽然驚覺出情勢的險惡,暗忖:「對方人多,咱們只有兩個能戰之人,久戰下去,勢必落敗,華雲一敗,任玄勢必衝進洞來,這洞中既然隱著高手,何以又不肯露面,反而懼怕敵人進洞……」
轉念之下,不禁疑心大起,有意入內檢視,又不放心將華雲撇下,一時間進退維谷,大感為難起來。
華雲久歷風流,見事也甚老到,激戰之下,覺出情。勢不佳,想了一想,沉聲說道:
「小官人入內瞧瞧,小心一點,不要勉強。」
華天虹沉吟半晌,覺得苦戰下去終必不幸,要不入洞瞧瞧,也是別無出路,當下將心一橫,撇下洞前的危局不管,轉身朝洞中走去。
這巖洞之內黑得古怪,華天虹心情沉重,也懶得多事揣測,睜大雙目,一直向內走去。
行了一段,身外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倏地,鼻中嗅到一種煤炭飛味。
他感到窒息難耐,急忙閉住呼吸,緩步向前行走。
忽聽一個沉靜的婦人聲音輕輕說道:「星兒,再走四五步,朝前一跳,須得跳出兩丈才行。」
星兒是華天虹的乳名,只有他的母親如此呼喚。他一聽這聲呼喚,不禁呆得一呆,口中立時吸入了一股重濁的煤氣,心頭窒息,昏昏欲倒。
他趕緊閉上呼吸,定了定神,朝前走了五步,覺得地勢朝下傾斜,於是用手們住胸上的傷口,雙足一彈,朝前躍去。
雙足落地,忽見眼前雖然昏暗,較之先頭一段反要明亮一點,扭頭一望,地上似有一股黑檬淙的氣體冒起,直向洞頂浮升,洞外的打鬥呼喝之聲還依稀可聞,急忙收懾心神,繼續朝前走去。
約莫行了二十餘丈,忽然發覺前面似有一人,席地而坐。
他目瞪口呆,朝那人凝望半晌,但因洞中黑暗異常,用盡目力,竟是看不真切。
頓了一頓,他緩步走上前去,口中間道:「是哪一位老人家,在打坐麼?」
那人凝坐在地,紋風不動,也不答話,華天虹一直走到那人的面前,突然覺得那身形十分眼熟,再望半晌,突然猛地一震,一顆心幾乎跳出口來!
他蹲下身子,顫聲問道:「是娘麼?」
那人依舊凝坐不動,悶聲不響,彷彿泥塑木雕的一般。
他睜大雙目,朝那入仔細望了良久,看出那是一個頭挽長髮、方方臉龐的婦人,瞧那輪廊,確是自己的母親。
那婦人原來閉著目,這時雙目睜了一睜,道:「是娘,我不能多講話,別吵。」
華天虹周身血液倏地一陣沸騰,結結巴巴地道:「娘在幹嘛,在練功麼?怎麼聲音變得——變了?」
原來這婦人正是華天虹的母親華夫人,她盤膝坐在地上,雙手並伸,按在地上紋絲不動,雙眼睜了一睜,重又閉上了。
華天虹莫名其妙,呆了一瞬,伸手朝母親身上摸去,但覺觸手灼熱,手掌一下彈了開來!
他又驚又喜,自言自語道:「孃的武功恢復了,內傷都好了麼?」匆匆摸出懷中的玉匣,開啟匣蓋,拿在母親眼前,道:「我有一株‘千年靈芝’,您快吃下。」
華夫人雙目一睜,一聞那清香撲鼻的特異芬芳,已知那確是一株罕遇難求的靈芝,見他伸手匣中專拿,急聲道:「我不要,聽說你中了蓮毒?」
華天虹道:「我吃了‘丹火毒蓮’,不過還不要緊。」
忽聽洞外響起一陣隱約的喝吼,隨即沉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