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道已久,東飄西蕩,居無定所,上酒店進食已是習以為常,獨自一人飲酒,今日卻是第一次。那酒保見他隨便要點小菜,想他不是大吃大喝之人,因之送來的酒也是本地的土釀,極為便宜之物。他飲了一口,但覺那酒人口如刀,極難下嚥,味道也十分不好。
不覺間,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一些往事。記得第一次飲酒是在曹州,那是華燈初上之際,他應玉鼎夫人之約,到通天教的一元觀內赴宴,玉鼎夫人盛裝高譬,春風滿面,懷抱著異獸雪兒坐在主位,陪座的是一元觀觀主青虛子和五音真人。玉鼎夫人那美婢方紫玉專為華天虹執壺,另外還有一群美貌少女環列在筵席四周。」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奉為上賓,第一次受到成名人物的阿隊,豪情萬丈,多少有一點沾沾自喜的感覺。當然,他能在曹州出盡風頭,玉鼎夫人的眷顧和捧場,功不可沒。
以後、他又拜訪了玉鼎夫人的香居,那一座海濱華廈,白石圍牆、朱漆大門,花木扶疏,景色如畫。玉鼎夫人在一座四壁通風,濃蔭密佈的敞廳中擺酒,他高居上座,華雲坐在下首,王鼎夫人親自執壺為二人斟酒,賓主之間,恍若家人。這以後就是一連串的爭殺,然後……然後就是在洛陽城中,那小小畫樓之上,龍鳳花燭,象牙床,白羅帳,紅竣被,鴛鴦枕,還有琉璃;和那琥珀色的「醉仙蜜」。
他喃喃自語道:她對我只有恩惠,只有好處,從無半句怨言,從來不計較得失,她……
她是一代奇女子。忖念中,不禁淚珠滾滾,順腮而下。
要知玉鼎夫人對華天虹的濃情蜜愛,是化作一片溫情厚誼,逐漸灌輸到華夭虹心田中的,那一片溫情厚誼,看來不甚濃烈,沒有刻骨銘心之力,甚至有點玩世不恭,有點兒戲,其實,那是因為玉鼎夫人自傷老大,自覺不是華天虹的良配,唯恐求榮反辱,因之將滿腔摯愛,蒙上一層翫忽不經的外衣,悄然無聲地輸送給心愛的人,自己卻淚珠偷彈,暗暗忍受著痛苦。
如此的愛情,用心良苦,對方還不易覺察。事實上,華天虹以前就感覺不出,乃至在那小樓之會以後,華天虹依舊未能體味出玉鼎夫人用情的深這;在他的觀念中,玉鼎夫人永遠是樂觀愉快,風流灑脫,對任何事都不認真,對成敗得失看得甚為談簿;甚至根本不識人間的愁昔苦
可是,他突然醒悟了,想到玉鼎夫人之所以被擒,乃是為了阻止他交出兵刃,如今他身懷著《劍經》,就愈發感覺出玉鼎夫人的好處,再想起昔日種種。最後想到叛教之罪和「陰火煉瑰,五劍分屍」的慘剛.於是他便墜入一種前所未經的痛苦中他愁腸百結,不時長吁短嘆,心中盤算著如何救人。忽然發覺酒已喝光,當下一揚酒壺,道:「小二哥,勞駕再來一壺。」
一名酒保疾步趨了過來,彎腰哈背道:「爺稍候,小的這就送來。」
那酒保守著酒壺離去,眨眼工夫就端了一壺酒來。華天虹心頭有事,也未想到酒保怎地突然殷勤起來,但見有酒,頓時斟上一杯,端起就喝,忽然覺出,這酒異常醇美,似是數十年的陳年佳釀,心頭方自迷惑,又覺出四周甚為肅靜,只有左邊角落有人講話。
移目望去,講話的是些負販商人,自己側面坐了一桌人,有個武生打扮的少年怒容滿面。不住地向那邊瞪眼,似欲阻上那些人喧譁。
華天虹微微一怔,移目朝那一桌人望去,只見上首坐的是一位年約醜旬的老者,另外六個人年紀較輕,有中年也有少年,一律是勁裝疾服,每人身畔都帶著一個長長的包裹,看那樣子,包裹中似是藏著兵器。
那老者目光一抬,與華天虹打了一個照面,頓時欠身而起,抱拳含笑道:「公子爺好。」
華天虹急忙起立,抱拳還禮道:「老英雄好。」
像這樣萍水相逢,偶爾打個招呼,江湖道上,本是常有的事,華天虹敬那老者年氏,覺得該等他先行坐下,不料那老者也想等華天虹先行坐下,以示禮敬,兩人一般心意,不覺僵住,那桌上其餘的人見了,也紛紛站了起來。
跨出一步。含笑道:「「在下華天虹,老英雄貴姓?」
那老者匆匆離座,道:「老朽趙震東,得睹華公子丰采,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這趙震東精神飽滿,儀表不俗,一看便知不是低三下四之人,只是對華夭虹客氣過份,弄得華天虹越發地過意下去。
華天虹心中有事,本來沒有心情酬酥,但覺自己虛名在外,得武林同道敬重,理該表示謙遜,於是作勢肅客,道:「原來是趙老英雄,這裡酒菜甚佳,老英雄若不急著趕路,敢請同飲幾杯。」
那趙震東全然是受寵若驚的樣子,怔了一怔,急聲道:「恭敬不如從命,公子請入座。」
兩人坐了下去,早有酒保過來添置杯筷,那趙震東搶著向酒保道:「小二哥,儘快整治幾佯菜餚,那陳釀如果還有,再端一壺上來。」
那酒保喏喏連聲,一扭屁股,匆匆往廚下奔去,華天虹聽那趙震東講話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於是問道:「趙老英雄仙鄉何處?」
趙震東臉上泛起一股頗為得意的笑容,道:「老朽也是雲中山人士。」
華天虹急忙抱拳道:「原來是桑淬父老,晚輩失敬了。」
趙震東急道:「豈敢,豈敢,日前聽得江湖朋友講,華公子閡第還鄉,車馬已抵洛陽,怎地……」
華天虹容色一黯,道:「晚輩遇上了一點意外的事,還得南下一趟,老前輩是北歸故里麼?」
趙震東道:「老朽上月離開家鄉,如今要前往曹州,公子千萬別客氣,老前輩之稱,萬不敢當。」這趙震東口才本來十分便捷,只因對華天虹特別敬重,竟然有點語無倫次,夾纏不清。
須臾,酒保添上了酒菜,兩人相對飲了一杯,華天虹有意向他打聽,路上可曾遇見過九陰教的人,但見他也是由北而南,因之未曾開口。
講了幾句閒話,那趙震東放下酒杯,肅然說道:「家鄉故老,聞說老夫人因力戰群邪,功力耗竭,玉躬違和,人人都很懸念,不知如今的情形怎樣?」
華天虹斂容道:「託諸位父老之福,家母的健康日佳,武功也在恢復中。」頓了一頓,接道:「老前輩一直家居納福麼?」
趙震東抱拳一笑,道:「不瞞公子說,老朽也是自幼兒闖蕩江湖,壯年時小有成就,在曹州掙了一爿大通漂局。仗著幾分人緣,各方朋友抬愛,生意倒也不惡。」「原來是趙老縹頭。」
趙震東赦然笑道:「那縹局開了幾年,雖是小康局面,對老朽這等江湖下走來講,也是差堪自喜,足慰生平了,不料北俱會一場血戰,正派俠士傷亡殆盡,那幹妖邪反而得勝,連帶也改變了咱們這批江湖小卒的命運。」
華天虹眉頭聳動,道:「是否行鏢不能越界,又得向幫會繳納規費?」
趙震東嘿然一笑,道:「那算小事,有的乾脆就來個徵用。
那就是壓根兒沒收啦!大通縹局便是被風雲會的賊子強佔過去,老朽自量,以卵敵石,無濟於事,只好忍下這口惡氣。」
華天虹義形於色,道:「強佔大通縹局的人是誰?建酸大會上,風雲會的人非死即傷……」
趙震東連連搖頭,笑道:「勿須公子操心,那侵佔大通局的賊子名叫郝崑崙,他還不夠資格參加建酪大會。」呵呵一笑,接道:「但子午一戰、風雲會土崩瓦解,似郝崑崙這種留在地方的小賊,那就只有舉家逃竄的份兒,老朽隱跡在家,以打獵為車,過了十來年忍辱偷生的日子,如今可要收回產權,重理舊業了。」
華天虹想到神旗幫猶在,雖有許紅玫出頭,是否真能改弦易轍,卻是難得很,新近又崛起一個九陰教,要說天下已經太平,實是言之過旱,但見那趙震東喜氣洋洋,正在高興頭上,也懶得說出喪氣的話來。
但貝趙震東雙手捧杯,肅容說道:「華公子,非是老朽故意滔媚,您可不知有多少江湖朋友,多少升斗小民拜之賜,託你之福,似老朽這種情形且不說他,就以這鄉鎮酒店來講,若在往日,進進出出都是幫會中的人,開口就罵,動手就打,大吃大喝一頓,抹抹嘴巴走路,高興的就扔下一塊銀子、不高興的敲詐勒索,還要弄幾個走。像這種情形,如今可沒有啦,這也就是公子……」
華天虹臉色一紅,截口說道:「除好鋤惡,是俠義道的本職,晚輩年紀輕,武功淺,隨著一批尊長效力,不敢居功。「只怕他再講恭維的活,急忙岔開話題,問道:「這一兩日中,老嫖頭可曾見過九陰教的人?」
趙震東微微一怔,道:「老朽聽人說過,九陰教死灰復燃了,只是未曾見過九陰教的人。」語音微頓,接道:「不過,今日辰間,老朽倒是見過一批穿杏黃衫,打扮非僧非道之人,瞧那樣子,頗似塞外魔教的人。」
華天虹暗暗忖道:他所遇上的,定是東郭壽師徒。當下問道:「老嫖頭遇上的共是幾人?他們走哪一個方向?」
趙震東道:「總共五人,四男一女,方向若非曹州,便是南下湖廣了。」
華天虹濃眉一整道:「四男一女,何以不是去往曹州,便是南下湖廣?」
趙震東放下酒杯,神色突轉凝重,道:「犬子在曹州時,曾經見過公子的風采,公子一踏入店內,他就對老朽講了,老朽一直就想將這個事奉告公於,但見……」
華天虹瞧他羅嗦了一大套,猶未講到上題,心頭髮急,截口說道:「晚輩有朋友,失陷在仇家尹中,一時傷感失態,老鏢頭萬勿見笑。」
趙震東道:「豈敢,豈敢,公子的那位朋友,不知是男是華天虹忙道:「是一位姑娘,她是拙荊的至交好友,被九陰教的人擒去。」
趙震東道:「哦!那就奇怪了。」
華天虹心頭一動,道:「奇在何處?老鏢義所見的四男一女,那女子多大的年紀,衣著打扮怎樣?」
趙震東不加思索,道:「那是一位美如天仙的姑娘,年紀二十不到,衣著打扮與那四個男子一樣,也是杏黃衫,薄底皂靴,高胸白腰。勒一根黃績腰帶。」微微一頓,接道:「非是老朽誇張,那姑娘實在美極,老朽簡直不能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美豔的女子。」
華大虹翟然一驚,心中暗暗叫道:難道是君儀?
趙震東見他突然間臉色蒼白,血色盡失,不禁大為耽心,極為關切的道:「華公子,你……」
華天虹定一定神,急道:「老鏢頭快一點講,晚輩趕著救人,須得早一點上路。」
趙震東道:「老朽遵命。」想了一想,始才說道:「昨日夜間,咱們宿在許家集的客棧中,質問起床,聞得院子中人聲嘈雜,老朽推開窗門一瞧,發覺那四男一女正要離去,那女子吵吵嚷嚷,賴著不走,定要騎馬,不肯步行,老朽瞧著也未在意。那知那美豔女子突然嚷道……」說到此處,修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