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橫在秦寶寶的咽喉上,另兩名丫鬟已從秦寶寶的身後走出,走到方自如面前。她們顯然受過嚴格的訓練,行事乾脆俐落,果斷至極。
一名丫鬟持刀厲聲對方自如道:「不管你是什麼人,立刻退出去,否則,秦寶寶的小命就會斷送在你的手上。」
方自如大是為難,不禁抬頭去看秦寶寶,卻見小傢伙一副嘻皮笑臉的神情,目中盡是精靈古怪之色。
方自如暗暗尋思著,心道:「秦寶寶一定有脫身之計,我不如退出,緩上一緩就是。」
當下身子一動,筆直地從窗中飛了出去。
見方自如出屋,三個丫鬟都似吁了一口氣,執刀逼住秦寶寶的丫鬟,忽地覺得身上癢了起來。
一開始是從腿上開始的,她不禁伸手抓了一抓,這一抓不要緊,一直癢到肉裡,手上也奇癢起來。
禁不住地又狠命搔抓,不想越抓癢得越厲害,到最後竟連骨頭裡都開始癢了起來。
她簡直恨不得用刀將身上的肉一塊塊割去,這份折磨令她實在無法忍受,執刀的手再也把握不住,「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另兩名丫鬟聞聲急轉,立見秦寶寶脫了控制,想也不想,手中的刀齊逼向秦寶寶。
這一次,方自如又怎能讓她們得逞?雖然從屋外到秦寶寶處有一丈距離,但這一丈距離對方自如來說,簡直等於沒有距離。
閃電掠入,身子從兩個丫鬟中間擠進,伸出雙手,在兩個丫鬟執刀的手上一託。
兩把刀立刻激射而出,飛入了屋頂,方自如的手收回時,已順勢點了兩名丫鬟腰部的穴道。
大功告成,秦寶寶洋洋得意地走到兩名丫鬟面前,道:「你們還神氣不神氣?」
兩名被制的丫鬟怒視他一眼,因啞穴被點,所以說不出話來。
至於那位身上忽然癢起來的丫鬟,自然是受了秦寶寶癢癢藥的暗算,此時已蜷縮在地上,呻吟不已,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爛了。
方自如上前一步,道:「寶少爺,此地不可久留,快隨方大哥出去吧!」
秦寶寶卻搖了搖頭,道:「我不出去。」
方自如大奇,道:「你又犯了什麼脾氣,這裡可兇險得很,多待一會就多一份危險。」
秦寶寶笑嘻嘻道:「不是我不想出去而是我們根本就出不去。」
方自如道:「為什麼?」
秦寶寶道:「我可是蝶瓢香的重要犯人,而你卻是初來乍到,蝶老魔還不相信你,你又怎能輕易地接近我呢?」
方自如大驚,深以其言為然,自己過來時,的確沒有人來盤問,試問秦寶寶這樣重要的犯人,又怎會只有四名丫鬟看守?
等他衝到窗前,果見門口已站了一排不下二十名的勁裝武士,武士們的手中都執著拉開的弓箭。
「崩」的一聲,一支羽箭離弦而出,卻不是射向方自如,而是射向天空。
天空中正有一隻蒼鷹盤旋,那支羽箭沖天而上,正射在蒼鷹的咽喉之上。
蒼鷹撲騰幾下便墜了下來,正跌在方自如的面前。
方自如聳然一驚,不想這執弓的武士竟有射鵰的本領。
這時,又從武士們的身後轉出一個和尚、兩個道士,和一個手執青竹削成竹刀的老人。
方自如縱有把握躲過二十支羽箭,卻絕對不是這四個人的對手。
他回頭又見到秦寶寶頑皮的笑容,這種笑容顯示他一點也不緊張,反而覺得很好玩似的。
方自如不禁問了一句:「寶少爺,到這種時候你還能笑得出來?」
秦寶寶一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笑道:「本來是我一個人坐牢,現在卻有人來陪我,我當然很開心啦!」
這就是秦寶寶。
衛紫衣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個攤開的包袱,包袱中是一隻臭烘烘的鞋子。
這隻鞋子大多是做小偷的人所穿的。
衛紫衣認出,這是方自如的鞋子。
一個人做事失敗,可稱之為「失手」,也可稱為「失足」,方自如這一次是「失鞋」。
衛紫衣眉頭緊皺,神情極為凝重,不想連方自如都已失手就擒,這可怎麼辦?
屋子裡還有三個人:大領主展熹、三領主席如秀和陰離魂大執法。
三個人都一起定定地看著這隻鞋子,好像這隻臭烘烘的鞋子會長出香噴噴的花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又同時從鞋子上移開,盯在衛紫衣的臉上。
衛紫衣忽道:「是誰把鞋子送來的?」
席如秀道:「是一個丫鬟打扮的人,可是她看上去武功並不弱。」
衛紫衣道:「有沒有派人跟蹤她?」
席如秀尚未說話,展熹道:「沒有派人跟蹤,馬泰和戰平本來想去的,可是我制止了他們。」
衛紫衣皺了皺眉頭,並沒有問展熹為什麼這樣做,展熹已解釋道:「我發現那女子並沒有急著離開的意思,也就是說,她很可能是誘餌,希望我們跟蹤她。」
衛紫衣點了點頭,道:「你做得很好。」
說完這五個字以後,他就不說話了,不知是不願說話,還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處事一向是果斷乾脆,一向極有主意的衛紫衣,好像忽然失去了智慧。
方自如的失敗對他的打擊這麼大嗎?
席如秀看了看衛紫衣,又看了看展熹和陰離魂,舔了舔嘴唇,道:「我想……」
衛紫衣打斷了他的話,道:「現在我們什麼都別想,我們只能做一件事。」
席如秀道:「什麼事。」
衛紫衣道:「等著蝶瓢香來談條件。」
席如秀忽地覺得一向主宰別人命運的衛紫衣忽然間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這個變化令他沮喪萬分,「金龍社」何曾遇到過這種挫折?席如秀不由嘆了一口氣。
院中花香依舊。
院子很大,無論站在哪一處,都很難看清院中全貌。
除非更上一層樓。
這院中只有一個樓,樓小巧而精緻,每天清晨院中花香最濃時,一個老人總會出現在朱欄之上。
這個老人身穿雪白的絲袍,有一雙削瘦纖長的手,這隻手雖然久已忘了拿刀,卻沒忘記殺人。
老人的面容高貴而清雅,像一個隱居深山,志行高潔的隱士,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老神仙。
他在笑的時候,就像春風在吹,他在發怒的時候,沒有人不感到脊背生出的寒意。
幸虧這幾天來,老人的心情很愉快,所以臉上也總是充滿春風般的笑容。
站在朱欄沒,俯首望著花院,老人又一次笑了起來。
一個宮裝麗人在他身後柔聲道:「香主,你這幾天好像非常開心?」
老人回身笑道:「你知道衛紫衣這個人嗎?」
宮裝麗人笑道:「莫非是「金龍社」的魁首,「金童閻羅」衛紫衣嗎?」
老人道:「正是他。」
宮裝麗人道:「聽說衛紫衣年歲不過三十,武功已是絕頂高手,手下猛將如雲,轄數萬之眾。」
老人道:「這樣的人算不算是個英雄?」
宮裝麗人笑道:「這樣的人若不是英雄,那天下的英雄就寥寥無幾了。」
老人笑道:「你知道什麼才叫英雄嗎?」
宮裝麗人道:「成則為王敗則為賊,只有勝利的人才可稱之為英雄。」
「此言極是。」老人笑道:「衛紫衣以前固然算是個英雄,可惜他卻遇到了我。」
宮裝麗人笑道:「可惜呀,可惜!」
她的聲音嬌柔婉轉,聽在耳中說不出的受用,她雖在笑著說,可是話中卻包含著真正的嘆息。
她在嘆息,為什麼衛紫衣偏偏遇上這個老人呢?
這個老人不是別人,正是蝶飄香。
蝶飄香道:「衛紫衣的愛弟秦寶寶和至交好友方自如已落我手,我想衛紫衣此時已落困境。」
宮裝麗人道:「兩人之失,又怎會令衛紫衣為難?」
蝶飄香道:「你莫忘了,衛紫衣是英雄,大同小異的是梟雄,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所謂英雄都是重情義的人,梟雄則不然,為了達到目的,梟雄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英雄卻絕對不會的。」
宮裝麗人道:「香主,你是願做英雄呢,還是願做梟雄?」
蝶飄香微笑道:「這個問題顯而易見的,做英雄必須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做梟雄卻不必!」
宮裝麗人道:「你是說衛紫衣最終失敗,是因為他是個英雄而不是梟雄?」
蝶飄香道:「是的。」
宮裝麗人道:「關於秦寶寶和方自如,你準備怎麼處理呢?」
蝶飄香道:「衛紫衣挾眾而來,其勢銳不可擋,我捉住秦寶寶和方自如的目的,就是讓他不敢動,這樣時間一長,他的銳氣必被焦慮所替代,那時就是我反擊的時刻了。」
宮裝麗人笑道:「此之謂「緩兵之計」。」
蝶飄香道:「正是。」
宮裝麗人嘆道:「想不到武林爭鬥也是要講究兵法的。」
蝶飄香道:「武林爭鬥,也是一種「爭」,只要是「爭」,都必須用到兵法。」
宮裝麗人嘆息著,道:「那麼香主和衛紫衣所爭的,又是一些什麼呢?」
蝶飄香道:「「金龍社」是武林中的大勢力,但僅僅是武林的一部分而已,「金龍社」
如果失敗,並不會影響整個武林的實力,我與衛紫衣所爭,不過是個「勢」字而已。」
宮裝麗人道:「勢?」
「是的。」蝶飄香道:「「金龍社」若敗,武林中人士氣必挫,而我挾勝利之勢,取天下武林如探囊之物耳。」
宮裝麗人點頭道:「我聽說古之為戰,非無力戰也,乃不敢戰也,雖兵微將寡,但若存必勝之心,可勝無鬥志之百萬眾也。」
蝶飄香笑道:「此之謂然也,如果我的部下雖素質超群,但因未嘗勝果,故有忐忑之意,若「金龍社」敗之,那麼我的人信心倍增,必可輕取天下。」
宮裝麗人笑道:「所以對衛紫衣一戰,只能勝,不能敗。」
蝶飄香肅然道:「絕對是。」
沉默了半晌,宮裝麗人道:「香主,你估計衛紫衣會採取什麼行動?」
蝶飄香道:「方自如的失敗,使衛紫衣不敢再冒險,可是,如果我現在和他談條件,他卻一定不會答應。」
宮裝麗人道:「為什麼?」
蝶飄香道:「衛紫衣畢竟是「金龍社」數萬之眾的魁首,他絕不可能為了兩個人而損害「金龍社」的利益。」
宮裝麗人道:「那麼,秦寶寶和方自如豈非已沒有利用的價值?」
蝶飄香搖搖頭,道:「畢竟衛紫衣還是個英雄,只要我不去動他,他也絕不會輕舉妄動而傷害到秦寶寶和方自如的,情義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重要。」
宮裝麗人嘆道:「衛紫衣現在的處境真是進退兩難。」
蝶飄香笑道:「他既不甘心走,留下又無益,衛紫衣現在的確很為難。」
宮裝麗人重複剛才的問題,道:「那麼,香主究竟想怎麼辦?」
蝶飄香道:「我想除掉衛紫衣。」
宮裝麗人道:「計將安出?」
蝶飄香道:「衛紫衣現在的心情一定頗為焦躁,所以,只要我以談判為名,激衛紫衣單獨前往,衛紫衣一定會答應的。」
宮裝麗人搖頭,小心地道:「香主,衛紫衣身為「金龍社」魁首,不應該這樣不小心吧!」
她雖然認為蝶飄香的計策值得推敲,但卻不敢說明,自然只能小心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蝶飄香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該知道,衛紫衣和秦寶寶情義特殊,只要以秦寶寶為餌,那麼不管多大的風險,衛紫衣都會冒一冒的。」
他笑著又道:「若以「金龍社」的利益和秦寶寶相較,衛紫衣一定會選擇前者,但若以他自己和秦寶寶的安危相較,那他卻只會選擇後者,這就是衛紫衣。」
宮裝麗人嘆息道:「看來天下最瞭解衛紫衣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香主。」
蝶飄香淡淡地道:「因為他是我的對手,不瞭解對手就等於自殺,現在我對衛紫衣已瞭如指掌,而衛紫衣對我卻絲毫不瞭解,所以這一戰尚末開始,衛紫衣已註定要失敗。」
他忽地笑了一笑,用商量的口氣對宮裝麗人道:
「我餓了,你能不能給我做幾樣菜,你該知道,除了你的菜,其他人做的菜,我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
宮裝麗人粲然一笑道:「好的。」
一個白衣人走在金陵城最大的一條街道上,街道約兩邊是普通的民房,可是白衣人知道,隨便自己走入哪一條巷道,都可以遇到一些北方人──「金龍社」的弟兄。
衛紫衣已化整為零,以各種身份混於人群中間,平靜的時刻,你無法認出他們,一旦事急,這些人就會無處不在了。
率眾遠離巢穴,赴此作戰,大規模的集結太驚世駭俗,化整為零則是最好的掩護方法。
白衣人知道,「金龍社」是龐大的組織,成分極雜,幾乎彙集了三教九流,這些人都是本行的好手,他們幹起本行來,甚至比真正的生意人還要出色。
白衣人看到了一個「金龍社」的人,這是一個賣大鴨梨的小販。
當然,從外表看,這個小販毫無破綻,白衣人之所以認定小販是金龍社的人,只因為白衣人對這條街道很熟悉,這街上的每一個人,他都見過,對每一個人的來歷,也調查得很清楚。
最重要的是,這副挑子是以前賣水果的王老漢的,這樣看來,現在這名小販的身份已不用猜想了。
徑直走過去,白衣人面上浮現驕傲的面容,走到攤前,他取過一個梨子放在手中把玩。
小販笑道:「客官,買幾個梨吧,又香又甜的大鴨梨,包你吃了還想吃。」
白衣人笑了笑,道:「我可以買下你所有的梨,但希望你能帶我去見一個人。」
小販神色不變,依舊笑道:「見一個人?見什麼人?」
白衣人暗暗點頭,欽佩小販態度之從容,看來「金龍社」果非泛泛,衛紫衣的手下人都是不可低估的。
白衣人的微笑泛起在嘴角,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也不必演戲,請你帶我去見衛紫衣,我有要事找他。」
小販靜靜地注視著白衣人,緩緩地點頭,微笑道:「閣下請隨我來。」
白衣人跟著小販走過了三條街道,來到一處低矮的民房前。
白衣人不敢相信衛紫衣曾往這裡,卻見小販走進去後,便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個人身材相貌很普通,身穿一件海青色長袍,足下穿著一雙福字履,就像一個商人。
商人向白衣人點點頭,道:「閣下要見衛大當家?」
白衣人點了點頭,道:「是的。」
商人打量了白衣人一眼,冷然道:「衛大當家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見的,你有什麼理由見他?」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我的理由只有三個字。」
「哦?」
「秦寶寶!」
白衣人於是立刻就見到了衛紫衣。
他被帶入一座巨大的宅院,白衣人很驚訝衛紫衣會住在這裡,因為這裡本是一間王府。
衛紫衣有何通天手段,竟能住進王府?
幸虧衛紫衣很快就和他見面,並且回答了他的問題,衛紫衣道:「這很簡單,這是由於金錢的關係,世上不喜歡金錢的人很少,王爺也一樣的。」
然後,衛紫衣馬上將話題引到正題土來,他道:「你來,想說些什麼?」
由於幾天來心情的焦躁,衛紫汞的精神看上去並不太好,白衣人現在終於知道香主的高明,多關秦寶寶幾天再談條件,會讓對手在心理上難以承受。
白衣人淡淡一笑,道:「衛大當家,我來是想說一句話──我們可以放了秦寶寶和方自如。」
衛紫衣皺了皺眉頭,冷然道:「希望你們的條件不至於大苛刻,事實上,我不喜歡和任何人談任何條件。」
白衣人笑道:「我也不喜歡談條件,和對手的談判往往會令人頭痛。」
他微笑著又道:「所以這一次我們想無條件放了秦寶寶。」
衛紫衣不由十分驚異,他用疑惑的眼神望著白衣人,雖然沒有說話,但白衣人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衣人笑了笑,道:「衛大當家一定奇怪我們太大方了,其實,香主和衛大當家素無恩仇,根本就不必兵戎相見的,釋放秦寶寶和方自如,算是表明我們的一種態度好了。」
衛紫衣淡淡地道:「你們的香主能明白這點那就再好不過,秦寶寶和方自如如果放回,「金龍社」就會離開金陵的。」
白衣人道:「衛大當家真是個爽快的人,小弟索性也爽快一次,請衛大當家明天黃昏時分在「鳴玉坊」中接人。」
衛紫次微微一笑,道:「是不是隻能我一個人去?」
白衣人笑道:「香主知道大當家是個英雄,所以到時必在「鳴玉坊」相候,雙雄相會,豈容閒人打擾?」
衛紫衣靜靜他望著白衣人,緩緩地道:「告訴你們的香主,衛紫衣明日黃昏一定拜訪。」
白衣人長身而立,走到門邊,又回頭叮囑道:「切記,切記,單人前往方不為失信,若多一人,生意就談不成了。」
衛紫衣冷冷地道:「衛紫衣的話難道不值得信任嗎?」
白衣人微笑道:「那就再好不過了。」隨即一揖離開。
白衣人一走,從內屋走出了展熹、席如秀、陰離魂。
席如秀早已邊走邊叫道:「大當家,你一個人怎能涉險?大當家的這個決定似乎太草率了吧?」
展熹也道:「大當家,這件事不應該答應的。」
衛紫衣轉向陰離魂,道:「陰大執法,你的意思呢?」
陰離魂道:「依屬下想,蝶飄香一定將「鳴玉坊」怖成龍潭虎穴,專等大當家落網,並且寶少爺和方兄明天未必曾往鳴玉坊內。」
衛紫次微微一笑,道:「不錯,秦寶寶和方兄明天絕不會在「鳴玉坊」的,他們只不過引我入坊而已。」
席如秀道:「大當家既然都知道,又何必答應他?」
衛紫衣道:「蝶飄香知道我一聽到秦寶寶的下落就一定會冒險前往的,他也斷定我絕不會帶第二個人,所以,明天之約,是為擒我之計,而非真心放人。」
大家都不再說話,都知道衛紫衣必有下文。
衛紫衣道:「既然他斷定我只會一個人去,那麼他的佈防只是針對我一個人而設的,如果我把你們都帶去,那將如何?」
席如秀拍掌笑道:「那「鳴玉坊」一定會被夷為平地的。」
展熹擔心道:「那寶少爺和方兄豈不危險?」
衛紫衣嘆道:「我知道如果他們真的在「鳴玉坊」的話,那他們生機渺茫,不過,蝶飄香認定我不敢冒險,如果我真的冒一次險,也許反而可以救出秦寶寶。」
席如秀不解地道:「這是什麼道理?」
衛紫衣道:「蝶飄香知道我和秦寶寶關係極深,以為我會冒險行事,以為我為了寶寶一人就會畏縮不前,如果我不採取行動,那麼只有被他牽著鼻子走,但如果我趁明日之機突發進攻,也許反而會有奇效的。」
席如秀道:「你是認為寶少爺和方兄不在「鳴玉坊」?」
衛紫衣道:「應該不在。」
席如秀道:「如果他們在呢?」
衛紫衣嘆道:「在下怎能為秦寶寶一人而喪失一個進攻蝶飄香最好的機會?何況,我們分兩路走,一路進攻「鳴玉坊」,一路去那個花園救秦寶寶。」
席如秀道:「寶少爺會在那裡嗎?」
衛紫衣噢道:「希望如此。」
展熹嘆道:「這是一場賭博了,賭的是蝶飄香的性格,賭本卻是兩條命。」
席如秀大叫道:「我絕不同意這場賭博。」
衛紫衣道:「說出你的理由。」
席如秀道:「我們怎能用寶少爺的生命做賭注,萬一寶少爺就在「鳴玉坊」內,那寶少爺豈不喪命?」
蝶飄香在非常時刻,自然會有非常手段的。
衛紫衣道:「寶寶的性命固然重要,但「金龍社」的安危更重要,明天是一個機會,錯過這個良機,「金龍社」將會很危險。」
他繼續道:「現在我們遠離子午嶺,供給已發生困難,如果不速戰速決,拖下去會很危險的。」
席如秀道:「我們可以退。」
但他馬上又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這個說法,因為秦寶寶和方自如還在蝶飄香手中。再說,在退卻時,一定會遇到蝶飄香的狙擊,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衛紫衣冷然道:「就這麼決定了,由席領主和展領主率領二百人進攻花園,一方面毀了他們的老巢,另一方面救出秦寶寶,我和陰執法則前去赴明日之約。」
陰離魂道:「我認為我們的人現在就要到「鳴玉坊」外埋伏起來,如果明天再去,一定會打草驚蛇。」
衛紫衣點了點頭,道:「「鳴玉坊」中一定集聚了蝶飄香的大部分實力,所以我們必須以一百五十名好手埋伏,叫他們以現在的身份向「鳴玉坊」處集結。」
席如秀雖然內心頗不同意衛紫衣的命令,但大當家畢竟是大當家,席如秀從不會推翻衛紫衣的成命的。
三個人都離開了房子,各自去做準備工作,衛紫衣坐在屋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命令有可能失去秦寶寶,但秦寶寶固然重要,「金龍社」更重要。
他在心中喃喃念道:「寶寶,寶寶,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可以體諒大哥的苦衷的。」
他不禁想起秦寶寶可愛的笑容和在子午嶺上跟秦寶寶相處的日日夜夜……
衛紫衣絕不是個無情的人,為了秦寶寶,他絕對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
但是,他也絕不會用「金龍社」的前途來換取秦寶寶──他沒有這個權力。
長夜漫漫。
衛紫衣一夜無眠。
這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厭倦了,厭倦了江湖的仇殺,厭倦了勾心鬥角。
他甚至有了歸隱的念頭,想悠然林下,與世無爭,吟詩作畫,該是怎樣的一種快樂。
可是,沉重的責任感又讓他回到了現實,「金龍社」數萬弟兄還必須生存下去,衛紫衣沒有權力將他們丟下。
輾轉反側,衛紫衣去留兩難。
他苦苦地笑著,心中認定這也許就是命。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一個人都在接受命運的安排,無力抗拒,無力躲避。
暫且接受這種現實吧,當「金龍社」已成長壯大不再迫切需要他時,他一定會激流勇退的。
他又想起了秦寶寶,又怎能讓他不想起秦寶寶?
這個可愛的、頑皮的、絕世無雙的頑童,已在衛紫衣心中佔據了極大的空間,每次「金龍社」和秦寶寶之間作選擇時,衛紫衣都有一種心被撕裂的感覺。
選擇!
所謂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不斷的選擇?每個人的面前都有許多路,卻只有一條路是對的。
寶寶,寶寶,你不會怪大哥無情無義吧?你不會的,因為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時光在慢慢地流逝,終於熬到了清晨。
無眠的夜並沒有令衛紫衣疲倦,他是一個超人,時時都有充沛的精力。
走出臥室,已看到他三個生死與共的弟兄默然站在廳前,誰都明白這一天意味著什麼。
對「金龍社」的魁首衛紫衣來說,這一天意味著「金龍社」是否能夠繼續存在下去。
對秦寶寶的大哥衛紫衣來說,這一天則意味著秦寶寶是否還能夠活下去。
無論是哪一種,都令衛紫衣有種肩不勝荷的感覺,這一次,我對了嗎?衛紫衣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席如秀沉默良久,道:「準備工作已經預備好了,現在只等黃昏的來臨了。」
黃昏,多麼不吉祥的字眼。
日將西沉的黃昏,風寒露重的黃昏,無限蕭瑟的黃昏,窮途末路般感覺的黃昏。
黃昏總使人感到生之無奈,死之趨然。
黃昏,為什麼所有不幸的事都發生在黃昏?
衛紫衣走到窗前,推窗望夫,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但不久之後就會是黃昏了。
時光匆匆,為什麼時間總是這麼短暫?
黃昏。
席如秀和展熹默然地出發了,臨行前,衛紫衣叮囑道:「若在花園中沒有遇到強有力的抵抗,那就意味著蝶飄香的實力全在「鳴玉坊」。」
但展熹和席如秀心中卻不約而同地想著:「不得到秦寶寶不在花園的根據,絕不離開花園。」
很快他們就到了花園。
這是一個很巨大的花園,從外表看,雖然沒有如林的樓宇,但自有一種泱泱氣勢。
花園門緊閉,這個現象令席如秀心中一喜,若中門大開,那就不妙了。
展熹一揮手,二百兒郎從各個角落中衝出,將偌大個花園包圍了起來。
席如秀取出刀,第一個衝向大門。
大門用銅皮包裡,高有一丈二,門上的銅環足以套住人的大腿,席如秀的刀已插入門縫中,運力劃下,裡面的門閂已斷,大門「吱呀呀」地被推開,人群一擁而入。
立即,園中有了反應,無數片刀光從花叢中躍起,很快衝到了人群面前。
展熹對席如秀道:「席領主,你率人去找秦寶寶和方兄,這些人我來對付。」
席如秀點點頭,立刻帶人向裡衝去。
抵抗是極為頑強的,蝶飄香的手下雖不及「金龍社」弟兄身經百戰,但他們本身的武功卻非同泛泛。
一片刀光向席如秀捲來,席如秀閃身,揮刀,一上手就用了絕招,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手竟能接下他一刀,而且展開了反擊。
席如秀沒料想蝶飄香的手下武功竟如此強勁,當下揮刀急削,在三招後,才取了那人性命。
他不願戀戰,肥大的身軀飛鳥投林,已衝過了堵截,但他回頭望去卻發現跟著他的人已被攔截住。
想也不想,席如秀電射而進,飛向花園深處,他足尖剛一沾地,就感到腳下一空。
不好,中了機關。
思想哪有行動快,席如秀手中刀拂上花枝,竟將身子抬起,復又落於平地。
這時,地上已露出了一個大洞。
席如秀望著面前的花叢,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機關在等著自己。
這一次僥倖得脫,下一次呢?
席如秀並沒有停留,勁力佈滿全身,身體毫不停頓,又射向了花叢之中。
當他走了十幾丈之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再遇到機關的襲擊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花叢中沒有別的機關嗎?這個問題只是一閃而過,席如秀很快就到達了花園最裡面的房間門口。
又有兵器襲來,是一對判官筆、兩柄長劍和一根狼牙棒。
狼牙棒招猛力沉,長劍速度很快,而判官筆的出手部位,也十分刁鑽古怪。
這三種兵器中的任何一種,都可以很輕易地擊倒敵人。
但席如秀並沒有被擊倒,他在兵器中靈活地穿行,在兵器狹小的空閒遊刃有餘。
他肥大的身材竟然毫不影響他的靈活,閃過了三次進攻後,席如秀已摸清了對手武功的特點,於是他舉起了刀。
第一刀從狼牙棒的棒身上削下,削斷了持棒人的五根手指,同時又踢飛了一柄長劍。
第二刀削去了用判官筆人的腦袋,同時又用對拳打陷了手中無棒的狼牙棒主人的胸口。
第三刀下去,將一名執劍人連劍帶人劈為兩半。
於是,現在已剩下兩個人了,席如秀和那個手中劍被擊飛的執劍人。
刀光一閃,席如秀的刀已逼住了那人的咽喉,厲聲道:「秦寶寶在哪裡?」
那人雖被刀鋒逼喉,卻傲然道:「要動手且動手,我絕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情。」
席如秀一咬牙,道:「好,你狠!」
刀光一閃,那人的一隻耳朵已被削去,那人痛極慘呼,卻咬緊牙關不吐一字。
席如秀心中大急,叫道:「好,我將你身上的零件一個個削去,看你能支援到什麼時候。」
那人慘笑道:「你恐怕沒有這個機會了。」忽見他面色一黑,人已倒下,一絲黑血從他嘴角流出。
他竟是寧願服毒也不說出一字。
席如秀大叫道:「好,好,好,你狠,我倒要看看,這裡的每一個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樣狠。」
說話間,已有十餘人向他撲來,席如秀大叫一聲,衝進了人群。
刀光閃處,必有血濺起,席如秀運力揮刀,以一人之力,獨戰十幾種兵器。
激戰中,他身上已負傷,不過每一次他都能及時順著兵器進攻的方向退開,所以傷並不重。
但身上的血無疑激發了他的鬥志,「銀狐」已變成「血老虎」。
人頭、斷肢不斷地飛向半空,鮮血如旗花般閃耀,又如湧泉般地噴出。
血濺到了地上,也濺到了席如秀的身上,到最後,席如秀已變成了一個血人,已分不出他身上的血跡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人一個個倒下,但席如秀身上的傷也更重了,它的大腿受傷最重,那是被一把鋸齒刀劃開的一個五寸多長的口子。
大腿負傷,身體已不夠靈活,席如秀傲立當場,指東打西,刀法不亂。
漸漸的,只剩下三個對手了。
這三個人無疑是最強勁的對手,席如秀深吸一口氣,先飛指點住了腿上的穴道,避免流血過多。
在他自療的時候,三個人已衝進他的刀圈,一把鋸齒刀、一雙鐵錘、一根軟索,各以不同的招式、不同的角度襲向席如秀。
席如秀側身躲過雙錘的進攻,忽地將手中刀在鋸齒刀上一撥,那鋸齒刀立刻鋸開了使錘大漢的咽喉。
鮮血狂湧而出,大漢仆地,那使鋸齒刀的人因誤傷同伴,手中刀已緩了一緩。
這種機會席如秀怎會放過,他他一低頭,使軟索從頭頂上捲過,忽地向後踢腿,正踢在使軟索人的小腹上。
那人被這一腳踢起,撞倒了一面牆壁,又撞倒了屋子裡的一張檀木桌子。
那人顯見是不能活了。
這時,使鋸齒刀的人已反應過來,飛刀直取席如旁的咽喉。
席如秀大笑,橫刀一擋,運上十二成內力,「當」的一聲,那鋸齒刀寸寸碎裂,只剩下一個刀把。
不讓那人反應過來,席如秀的刀已刺入了那人因驚訝而張開的嘴巴里。
席如秀並沒有用力,而是隻將刀放進他的嘴巴里而已,他這樣做的目的,是避免對手自殺。
有了前車之鑑,席如秀不得不防。
只聽得那人的牙齒不停地叩擊刀身,那是一種因極度的恐懼而產生的戰慄。
看來這是一個膽子不大的人,膽子小的人沒有勇氣自殺。
席如秀喝道:「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那人的聲音因刀在口中而很不清楚,不過他說的確是「想活」這兩個字。
席如秀哈哈一笑,道:
「想活就好辦。」
當即抽刀,又道:
「秦寶寶被關在哪裡?」
那人顫聲道:「秦寶寶本是關在一個廂房裡的,後來因方自如被擒,就和方自如一樣被關進了水牢。」
席如秀聽得目眥欲裂,秦寶寶那樣嬌嫩的身體,哪裡經受得住水牢的折磨?
他心中不由五內俱焚,恨不得一步跨入水牢,救出秦寶寶。
忽地想起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席如秀喝問道:「秦寶寶現在是不是還在水牢中。」
那人道:「三天前我去過一次,那時是在的,但現在我就不清楚了。」
席如秀心中疑團不解,心下更急,探手捉住那人胳膊,厲聲道:「帶我去水牢。」
那人無奈,遂帶著席如秀穿屋越脊,直奔水牢。
為了避免纏鬥,席如秀便施展輕功,只在屋背上越,那些人縱然上得屋頂,席如秀已去得遠了。
那人道:
「水牢前有兩大高手看守,一個是李心月,暗器無雙,另一個是一位無名白衣人,他的武功簡直可怕極了,據說是香主的一個徒弟。」
席如秀很感謝這個人的合作,一刀之仇也不計較了,眼見水牢在望,席如秀道:「你且去逃生,若是不想活的話,那就還跟著蝶飄香這個老魔頭。」
那人慘然道:
「在下已無法回去交代,當然只好逃生,只希望這一次你們能勝。」
若是蝶飄香勝了,他是死定了。
席如秀笑道:
「你放心,我們絕不會敗的。」
那人苦苦一笑,飛身離去,席如秀揮刀護身,輕輕落在水牢前。
水牢前,空寂無人。
席如秀心中不禁一陣發毛,這裡無人看守,莫非那水牢已經成為一座空牢?
越想越怕,飛刀砍斷牢門上的鎖鏈,席如秀撞開大門,同里面一望他立刻覺得全身已冰涼。
水牢中,空無一人,只有死寂的臭水,不波不浪。
席如秀心中呼喊道:
「秦寶寶,你到哪裡去了?難道真的在鳴玉坊中嗎?」
「大當家,你料事如神,可是這一次你錯了,這個錯誤再也無法彌補了。」
席如秀恨不得馬上就大哭一場,頓時潸然淚下,鐵打的漢子竟流出了眼淚。
寶少爺,席領主一定為你報仇!
轉身出了水牢,外面的喊殺聲震天,席如秀雙目如赤,大叫一聲,衝向了任何一個膽敢攔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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