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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空下的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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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毅的刀,於灰白得慘澹異常的夜底,猶若魅影般,出入著。

而驚天槍則是怒卷滄浪,直指鐵毅而去。

風雪間的搏殺,極端地扣人心絃!

兩人迅眼裡已紮實的,碰撞了好幾記。

悶雷似的轟響,於囂然盤踞──彷佛大地咆嘯──的大風雪間,依然振出低鳴。

刀和槍的低鳴。

悽白的雪,絮絮而落。

但卻被在場高手的力場,隔阻在外。一經觸碰,便被彈得老遠。

尤其是鐵毅和識一青,更是毫無所覺似的,將雪「煮熔了」。雪溶液式的,沿著兩人運出的勁氣場域的某種弧度,緩緩滑下來。情景詭異莫名──彷佛兩尊由姣然月光砌成的雪人,幻象十足的,在對打著──毫不真實的境態。

風,怒濤滾滾般的縱橫於天地之間。暴躁式的絕對暴力!

可鐵、識兩人卻一點也不受影響。風之神的鐮刀,被拒於他們的戰局之外。像是一個軟弱無力的老朽者,只能難以甘心,說書似的,以絮叨的型態,進行所能達到最大程度的干擾。然則,徒勞、徒勞、徒勞啊…

鐵毅的刀和識一青的槍,早已將聲息滅絕──在他們初初一擊的那一刻起!

夢幽音滿臉鬱重,擔心非常。雪已欲臨她。

宇凌心淡雅一笑,不知不覺地前移「一步」。這一步嘛…恰好將夢幽音收於他的氣場內,乃可助其禦寒抗雪。「夢姑娘放心!以二弟的造詣,定然無事。宇某人保你有個活蹦亂跳的鐵大哥!」

活蹦亂跳?夢幽音聽得一笑。臉頰不爭氣地霞紅滿臉。她偷偷抬頭看向宇凌心。

宇凌心似有所覺。回頭瞥了夢幽音一眼。一眼的溫然。之後,卻是一眼的戲謔。

很熟悉很熟悉的戲謔──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她便與之識稔似的。夢幽音楞住。宇凌心眸裡的採、眸裡的光,讓人倍感困惑。夢幽音霜上一點牡丹紅的臉龐,漸次回覆應有的清豔──一株躺在淚底,憂憂然的百合。

宇凌心回望一眼後,旋即又轉往刀槍之戰,繼續觀看。然則,他的語聲,卻忽然漠漠地飄於雪空之間──猶如某種熱切,因為距離的緣故,竟顯得異常的疏離和杳然──直直穿入夢幽音耳內:〈夢──〉

夢幽音楞住。旋即知是宇凌心以「傳音」對著她說話。什麼事,需要這等隱密?

〈──幽──夢姑娘,哈,差點兒喚錯了。〉夢幽音這可不明白了。疑疑惑惑的。為什麼會「差點兒喚錯」?且,何以是「夢──幽──夢姑娘」這種句語的斷裂?她看著宇凌心的背影。記憶一如眼前的雪花,光白碎片,漫無邊際地流溢於思域。可卻又沒能捉牢半點半分的旋忽著。疑問!

〈宇某人這輩子最大的夢想,是解下所有的──嗯,禁-錮罷。為什麼是禁-錮?夢姑娘也別理了。你就當我在自言自語便了。這或者要等你──哎,那是將來的事兒,將來再談罷…總之,以禁-錮來稱謂宇某身處的狀態,拍案叫絕這樣的形容,正可敘說宇某人的認同。這麼多年了,從宇某身負[俠]之名算起,亦有近二十餘年。這些年來,宇某縱橫天下,誰可匹敵──哎,但我偏偏敵不過一個人──〉那一聲息,讓夢幽音如墮深淵,九重幽獄一般的。化不去的濃瘴。薰人入茫。

〈這個人,就是──我自己。宇某敵不過的人,便是我自己。說來荒謬。但一點可不。

誰都沒可能永遠戰勝自己。因為「自己」,是隱-微-的-黑-暗-之-光。倏忽現,倏忽沒。無可捉跡,難以尋解。只是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團空洞。然則,宇某卻不得不一直面對「自己」的挑戰和撻伐。像是天譴一樣的。「自己」不停的戳刺著宇某。人前的宇某,倒像是虛假的幻影。只不過是一節染著榮光的旗幟。隨風揚、隨風寂。無所去,自亦無所來。幻亦何妨真、成虛實一身,哈…這樣的生命意境,談何容易啊?!〉〈可宇某看似已成功。但卻是危域上的傾頹,隨時都會覆沒的。然則,宇某卻不能倒下。「俠者莊」興之於我,便不能亡之於我。否則,宇某有何顏面至黃泉鬼幽底會見定心公?更何況,還有悉心照料我的宇太夫人,宇某亦不能令之晚年悲喪。〉夢幽音感受到某種纏繞於這當代奇人的心理糾葛──彷佛亂葬崗上的屍骸,不住的腐爛再腐爛。於是,惡臭彌天。然而,開在崗處周圍的繁花朵朵,以及高若參天的森木,卻將之調和,達至某種危險、宛若隨時隨地都會傾覆的均衡情態。

〈要是宇家這一代能爭點氣,宇某又何以──被冠上獨攬「俠者莊」大權,或可沽名釣譽之類的評語?雖說這一切不外如是,但誰人又真能灑脫至斯?不外如是、不外如是──恩情義理,宇某又怎能棄置不顧?〉

宇凌心便這這樣一邊觀審戰事,一邊剖心揭腹的,對夢幽音「坦露著」。

〈我的夢呀…便是拋下一切,走出禁-錮──關乎情理義的禁-錮──和一個人優遊自在、長相廝守。可這是沒可能的。情與義啊…宇某終究還是會選擇「義」。含有「意理」的「正義」。這或者與根深蒂固在腦連結之間的意念,有相當大的干係。像是被囚於琥珀底的蠅蟲,有著永劫難盡的──巨然的悲哀。纖細如粉;灰白的愁悵。宇某如何出走?〉夢幽音默然。為什麼他要和她說呢?或者因她是啞子的緣故罷…

〈我──根本沒有別的──路口!〉宇凌心的聲音,餘韻似的流蕩;水氣一樣。

夜空下的夢──說夢──便如那於風雪狂席之夜,偶爾展現光輝的星辰,既不真切,甚至嘲諷興味十足,漂著絕望的慘然色調。希望之翼的斬-──永遠失去飛翔可能──宇凌心的夢,是遺夢。

遺恨一生的夢!

夢幽音滿眼的痴然。像是被迷霧浸滿著一樣。而後,驚悟的再關注著場內局勢。

[無恨天]刀法:[流火夕影]!

鐵毅未敢大意。一上來便來式強招。管他風狂狂、雪漫漫,鐵毅的刀,倒開天地,疾斬回去。一時間,光焰炸起,充斥虛空。鐵毅的暗,和大氣擦撞出劇烈的風采──火-之-風-採。

看來瘦削的識一青,高舉長兩公尺十、厚達直徑三十公分的驚天槍,威猛翻騰。

──流火璀然夕影傷──

鐵毅於半空裡,凝虛化出燎原之火,紛紛亂亂,飛襲識一青。

識一青悶哼一聲,一掄驚天槍,雜七雜八的,硬是一派悍然作風,砸往暗之刀。

暗一圈轉,讓過驚天落擊。

鐵毅一個踏步,欺進識一青懷內。刀斜斜切出。

火──幼獸般於近處撲捉著利爪──鐵毅的黑刀,捲起焰光,噬往識一青。

識一青兩手握上銀槍,猛平推過去。這一掃,將半空虛浮著的雪,悉數匯起來。[驚天槍決絕]。識一青連雪帶槍,一併戳往鐵毅。這式有個名堂:[投槍送抱],乃是識一青得意傑作之一。

鐵毅兩眼靈光漫漾。識一青這一槍看來平淡無奇。但鐵毅卻出奇凝重。[流火夕影]仍舊由下而上,刺到識一青的喉頭。但他卻驀然一跌。暗之刀稍緩了一緩,一次微微曲轉,再擊識一青。

鐵毅的一跌,恰恰使識一青的槍推,落了個空。原來,[投槍送抱]送的不是槍,而是勁──槍勁!驚天灌滿識一青的內勁。灼熱得像是兵馬倥傯、滿目瘡痍的戰地之火,洶洶然把鐵毅整個人籠罩進去。總算鐵毅知機得快,沒和識一青硬來硬。

鐵毅變招。識一青自沒道理閒著。他右臂一勾、一扣,適巧挾住驚天。同一時間,左手拉前,握實槍把。旋接,猛一個跳,餓虎撲羊,照鐵毅壓去。[槍崩地裂]。又一式[驚天槍決絕]的妙招。

鐵毅專神凝意。宛若一道流星之火的暗,在手。

驟爾!

銀光滾滾紅塵似的由半空中衝了下來。

識一青槍凌空舞出一大塊絢爛──琉璃之光──的銀;而後,破碎似的剝落著。

槍之輝的崩塌。

於是,地裂。

識一青和著寸塊零然的亂輝,逕自巴了下來。

鐵毅弓身,反擊!

──悍雷霸煞勢驚天──

夕日西落之際那悽豔豔的火光,陡然從鐵毅暗之刀褪去;撕去皮層一樣的褪去。

繼起的是,黑茫茫的一片。

鐵毅右腳前、左腳後,兩手緊刀,忽的一聲,將刀劈出。

斬天穹、破蒼土,由上而下,勢若暴雷,驚瀑彌落。

正是致使綠林第一幫【涉寒幫】幫主韓衝雪落敗的[悍雷驚天]!

以斯,滿空俱是──

墨-及-銀-的-紛-紜-之-彩!

「可握著他的把柄?」一個冰冷得叫人像是浸在雪水中的女聲,說。

這是方才宇天伶帶著其父來至的房室。

號稱「地下王朝的暴君」的朱殿,居然低聲下氣的,應道:「回稟‘天女’,屬下辦事不力。這這這──而今還沒有任何確實的把柄。」他穩穩的坐入椅內。動也未動。那樣的穩,是戒慎恐懼的不得不穩。活像是稍一動都會惹禍。

整個屋室,好若溢滿妖魅滑溜的舌,叢集一樣,黏液肆意的濺滴著。

「哦?你也知辦事不力麼?有沒有解釋?」

「回稟‘天女’,是,這實因‘紅女’她………」

「………」

「稟‘天女’,屬下句句是實。還望‘天女’明鑑!」

良久──

「你倒忠心得很。居然連自己親生女兒有叛意,亦說了出來。」

「回稟‘天女’,屬下唯復興聖教為念。此外別無他想。」

「好個唯復興聖教為念。他日聖教若然重建,你朱殿必居首功。」

「回稟‘天女’,屬下不敢僭越。是‘天女’領導有方。屬下不過附首為驥罷。」

「你倒小心。一點都不敢居功呀…」不無嘲諷的意味。

朱殿未語。只是一臉的惶恐。

空間的溼度,似乎益發濡溼著。像是雨季時的地下室。悶絕而潮然。

空氣翻湧著黏稠的舌,著迷地舔蜒著物品。

「也好。你這等小心,自不會誤事。聖教多些你這般人,興復必大大有望。」

「回稟‘天女’,屬下只願聖教早日一統〈邪系〉,再獨領江湖風騷──」

「好了。本‘天女’明白。你不用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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