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毅、雲飄、月心瞳、夢幽音,再度穿越「暴沙原」。依然風塵僕僕。只是,更多添幾分迷惘和痴然。他們兼程欲趕回「俠者莊」。距離「俠帖大會戰」的日子,也不遠了。他們得儘早回去。
客棧內。人聲熙攘、門庭若市。一副好不鬧熱的光景。喧囂到了極處,似乎反成為一種寂靜。深深、幽幽的寂靜。彷佛生命走到寒涼的一端,體驗全然孤獨感的蝕髓侵腑。
鐵毅坐在椅上。茗茶。無語。一如深夜底山脈;最巨大的寧靜體。
鐵毅右手邊,是靜悄悄、垂頭坐著的夢幽音──歷劫歸來的夢幽音──亦無語。本無能語的無語。她頭抬也不抬,像只折翼小天鵝,以最優美的姿式,呈現她的傷慟與及哀念。
夢幽音對面,坐的是雲飄。雲飄清柔的臉龐,淡淡然撫上一縷飄忽笑意,好若雲朵奔跑於青天,肆念流竄。笑在眉稍、笑在嘴縫、笑在眸神、………掩不住他那急欲從眸底,跳脫而出的智慧之光──頑童般。
月心瞳自然在雲飄左方。她好若跌進迷巷,茫茫然。許多謎團,糾結於她的秀臉之中,形成一種耽奇的紋路,讓人無以自己地著迷。月心瞳唉聲嘆氣起來。帶點恍惚的迷離味兒。
格外吸引人。
雲飄瞅看月心瞳,「瞳兒小姑娘,怎麼?又嫌悶麼?」
月心瞳搖頭晃腦,也不說話。
雲飄見月心瞳不回話,亦不理她。自顧自悠閒。
等了好半晌,卻沒有什麼具體回應的月心瞳,抬眼一看,卻見雲飄正怡然自得的歡悅樣,像是十分陶醉。不禁的,她因雲飄隨時能夠化入心靈盡處去咀嚼孤獨之遼遠情態,感到一股充沛得差點讓她噎著的熱流,從腳跟直起,貫通頭部,再由喉頭,逼將出來──對雲飄如許的表情,她深切地殷殷沉醉。………飄飄這表情還真棒的哩…就叫它「零號表情」
唄!………月心瞳斜睨雲飄,「喂!你們的師父,幹嘛叫我們走咧?」
雲飄兀自跌在自己的思緒底。並沒有搭理。
而月心瞳亦一反常態,不追著雲飄問,反倒陪著雲飄,靜止下來。
靜靜、靜靜的………
………何以這麼著意她?何以?歷經百生千世的傷楚,還不覺悟麼?愛戀就是這麼絕望──是絕望的呀…何況她是「她」託付的,又怎能呢?那是沒可能的。她不過是個小妹子、小妹子………是個小妹子………淡淡素素的扮妝,恰到好處襯出,她鵝蛋臉細緻而溫澤的柔媚。臉頰處微微暈開的兩抹紅,深深豔豔,猶若貓兒的毛,劇烈吸引且激盪人的撫弄慾望。………和「她」並不相同的面貌,卻同樣有著精彩而超俗的氣質。記得當初見到她,猶大大吃驚過。尤其是那一對眼。深深邃邃,像無底洞,沒有著地的可能。彷佛她隨時就要從兩孔之無限,消熔、飛解,從塵間化身而去。就像「她」。………
………當她落入商映罪手中,心竟揪痛起來。怒意更前所未有的升騰──鮮明!彷佛體內某種伏蟄的神秘機能,被完全點燃。於是乎,開始奇妙自焚。力量爆發式的充足。………
隱隱約約,明白其實………不能夠。應該懂得,那是不能夠………不想再去獲得。沒有獲得,就不會有絕望。因為絕望,總是愛戀之後的殘骸荒屍。只要一天還想獲得,那麼失去的絕望的強力腐蝕,便會不斷來到。不能夠………
………這些日子以來,想的人,都是她………為什麼是她?………深-入-夢-髓-的──都是她。………這樣不行。必須有距離。不能誤了人家。她只是小妹子。只、是、小、妹、子。這一點分際,要有。絕對不能夠………更何況,一旦距離喪失,美感就會淪落──總會淪落。日墜月升,很自然的真理。可有誰能夠在夕斜西山的最後一瞬,依然抱有飽滿的歡愉,而不落寞惆悵?又有誰能夠享受一夜月清皎的洗沐之後,對柔之光碟的消失,能夠無動所衷?………全程的幸福和歡戀,是沒可能的。終究都是要失去。終──究──都──是──要──失──去──的………
周圍聲音,漸漸寂止。不自然的寂止。猶如懸宕於墓園的空氣,總是帶著異常的栗動感,讓人心生煩擾。浮動的靜態,反而更覺不堪。就像工匠複製藝術大師的塑像抑或圖卷,不單捕捉不到神韻,且還染上無謂的風塵之氣,反倒展現何所謂「破壞的重現」。而今的靜然,有著如許的偏差感。雲飄眉頭一皺,「鏗當」簡直可以聽到一聲琉璃裂響似的,他「重回」塵世──雲碎成片塊,大雨以降。
雲飄動,月心瞳也動。牽一髮動全身一樣的動。
雲飄視線迅快一移。爾後落於月心瞳身上。
月心瞳嬌紅著臉。雲飄身影不斷重疊其中的恍惚眼神,很快的,也回覆清明。
雲飄看著月心瞳的「失態」。………這也太好沒規矩。一個女孩子家,怎麼這生看人的?羞也不羞………然而,他也沒說什麼。只微微一笑,首次出聲,道:「看來,我們的靜悄,倒干擾到這地方的喧鬧呀…」
「這什麼話?誰有意見了麼?哪個人敢?」月心瞳的大千金脾氣,又要發作。
雲飄搖頭,「沒聽見誰有意見──」
「那你又說?」
雲飄灑然而笑,嘴角斜起的弧度,好似一隻雲砌作的懶大貓,慵慵然趴在晴空。
………嗯…這也是好棒的………就叫它「一號」唄…挺好的喔………
「聽月大小姐這麼百媚千嬌的一喝,有意見的,也變沒意見了,對不?」
雲一雙晶瑩剔明的眼,彷佛要把月看透。
月心瞳不禁紅了臉──對雲飄看住她的灼熱。
夢幽音偷眼覷覷四周,飛霞不覺抹紅臉頰。
原來,他們這一桌,委實男的俊、女的俏。一上來動也不動。話亦沒半句。這也難怪眾人看怪物般靜下來。嘴邊雖沒有議論。可他們逡巡的視線──之受不了的。夢幽音左手邊的鐵毅,而今卻還是一副山塌不驚的模樣!更惹注視。
雲飄承接眾人的觀看,雖還悠然自若。可卻怎麼樣,也避免不掉其中含有的「重量」──干預和介入。………大隱隱於市,的確僅是個夢。永不可能實現的夢。只要「他人之眼」
永遠存在,隱士的生涯,終究只會是場虎頭蛇尾的鬧劇。………
雲飄自在感慨。而月心瞳卻已發話,「飄──呃,雲飄雲少俠,嘿嘿…」
雲飄沒好氣瞪了月心瞳一眼。
月心瞳好玩的吐著舌頭,模樣俏皮可愛,又有誰人能氣得她來?她輕拍著胸脯,「還好改口的快。不讓一定給你恨死了。瞳兒說呀…你到底還沒回答先前我的問題哩…啊!而且,什麼叫做‘又嫌悶嗎’?好像瞳兒好愛玩似的。哼…」
雲飄一副懶得理她的模樣,「瞳兒姑娘──」
「幹 ̄ ̄ ̄嘛?」
「小生有幾點想做澄清。」
「噢,你說唄…」
「第一,我並不會‘恨死’大小姐你。第二,你本來就好愛玩的。這一點恐怕比真理更具備確實性。第三,我根本沒聽到什麼問題。」雲飄聳了聳肩,像是抖開頰底的兩朵雲之精靈,「懂麼?」
………「第二號表情」出現羅………看著雲之灑脫,月心瞳之歡悅的。
可雲飄接下來的話,卻讓月心瞳氣死了,不免大發嬌嗔:「臭雲飄,你………」
雲、月陷入糾纏局面。鐵毅和夢幽音這對,亦不遑多讓。然則,卻是另一種格局。夢幽音明白這一點。鐵毅的沉默,就像環繞大山的一場雪霧,確實阻攔她的視野。夢幽音無法穿越某種城壁似的障礙。………被硬生生的推離………
自從歷經落入商映罪之手的一劫後,鐵毅赫然對夢幽音冷淡、疏離起來。一種膜一般的隔閡感,鮮靈靈作用於她和鐵毅之間。………不懂為何會這樣的?鐵大哥為何這麼冷淡?………是她做錯什麼麼?她不懂。
夢幽音明明白白感覺到,因為某些她所不知道的「什麼」,她和鐵毅陷入僵局;心-理-的-糾-纏。和月心瞳與雲飄的嬉笑怒罵不同,那是比距離更為堅實的氛圍──彷佛空氣俱數斷絕──展示著某種完全態;密-閉!!!
幽音的心,痛了。
情勢出乎意料之外。她還不能掌握。青春的熱力,終究太過熾絢,以致於暈散她的理解力和行動力。幽音並不懂得該如何自處,更遑論去釋放她和鐵毅之間的情感和距離。於是,只有莽撞闖進內心深處的闃黑。不僅,言語死去的啞了;同時,亦文思俱絕,連濃濃情意,都陷入暗墨之間,不再發出溫柔而明亮的纖澤。夢幽音宛若一株葬在地獄底的幽夢──永不見光日。
………
亂了一陣後──月和雲毫無顧忌的玩鬧──尤其是月心瞳,更理直氣壯已極。誰人要敢看好戲似偷覷他們,無不被她兇然中帶著無限明媚春光的眼神,給瞪得渾身酥麻。然而,客棧內雖不乏爭狠鬥殺之輩,倒也沒有人敢欺前褻戲之。畢竟,光是鐵毅不動之刀威、雲飄欲飛之劍意,便足以震懾這些在刀頭上吮血過日子的所謂豪傑們。
看著月心瞳膽於眾人視線之下,自由一如和星兒乘興共舞一闕輝瑩燦爛的模樣,飄不禁略有所思。只是,眸裡更多的是,隱隱浮動,彷佛嘲諷的冷光。身在世局中、雲深無盡處。
雲潛入最沉切的心靈暗角──一個人的孤飛──可表象上,他卻還和月心瞳有說有笑。甚而,還打打鬧鬧。一副之享受的模樣。是否有一隻連飄都無所知的魔鬼,正驚伏於他的體內?………
「不是說要請你們師父出山,以壓制[魔]的氣焰麼?」月心瞳嚷著。
雲飄只覺從自己口中吐出的言語,像是物體剝落的外殼,破碎、不具意義。「天總有不從人願的時候。又何況,師父還未出手,只不過現個身,就迫得當今被[魔]欽點最有資格和他一競高下的‘異道’人物商映罪,解除對幽音的宰制。這麼一來,江湖又少了個讓人頭疼的人物。師尊修為之高,亦可見一班。也許匪夷所思,正好用來形容師尊,不是麼?」
「哼!你幹嘛顧左右而言他?瞳兒倒覺得,到頭來好像是我們被趕走一樣──」
卻原來當時就在情勢正要全面驚狂之際,忽然來到戰局之人,便是[元尊]!
「不然!所謂高人自有莫測高深的處事方法。瞳兒的小腦瓜,可懂得這道理?」
月心瞳白了雲飄一眼,「你瞧不起瞳兒?抑或──女人?」
雲飄一楞。好大的罪名!從意識深淵的絕大歡愉,迅速退回肉軀。
「不然,為什麼說瞳兒是小腦袋?」
「這不過是比較可愛的說法。」雲飄稍稍遲疑,說道。
「瞳兒可一點都不覺得小腦瓜是所謂‘比較可愛’。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唄…瞳兒可不像有些人明明不懂,卻還裝著一副很懂的樣子,教訓人說什麼高人就是高人之類云云的廢話。哼…」
雲飄被罵得狗血淋頭。其眼底一抹迷邃光影,卻益發譎然。
驀地,月心瞳一直睨著雲飄。一直一直──有好一會兒不說話。
「喂!我覺得你很不專心喔…像是露著腹部漂浮在海面的魚屍。」
「哈哈…真好玩的形容。不過,瞳兒也太多心了。」雲飄說。
「是麼?哼──」月心瞳好「堅定」的質疑;甚且,還有丁點兒不屑。
就在此時,旁邊有人小聲說道:「小倆口吵嘴了──」
那人再怎麼控制聲量,都沒可能逃離《俠帖》高手耳力的收聽範疇。理所當然,月心瞳自無遺漏。她驀而雙腿一收,氣勁上提,整個人翻一圈,從椅子抽開軀體,凌空跳到那人頂上,左腳踩著人家的頭,右腳掌點直、一掃,足印烙實。再一個腳蹬,人又飛起。彷佛虛空託著她,月心瞳緩緩飄回落定,一個左掌揮出,「啪!」確確實實的聲響。而後,滑翔一樣,月心瞳蕩回椅上。
這幾下,電光石火間,發生且完成!
那人給摑一大巴掌,整個人倒飛,撞上牆壁,軟軟地癱下來。所有人這時才注意到月心瞳宜嬌宜嗔的怒目而視。那人一臉空茫,只愕愕然望著前方,彷佛意識脫竅而去。猶幸的是,月心瞳總算留了力氣。那多嘴之人還不至命斃當場。只是,右邊臉頰烙下黃撲撲的灰塵足樣;而左邊嘛…則是高高脹紅,像鼓起一塊異形奇狀的肉團。
一眾盡皆譁然!
誰也沒有想到這看來嫩極的小雛兒,出手居然如斯狠辣。
雲飄皺眉,「瞳兒,你──」
雲飄話還沒說完,一直閉著雙眸的鐵毅,卻驟地起身說道:「走罷…」
率先走出去。
誰也沒有敢攔阻他們──
因-為-刀-和-劍!!!
「瞳兒方才下手未免太狠,全不留情面給人,知不知已犯眾怒?」
「犯就犯了唄…他們能拿我怎樣哩?」
雲飄自討沒趣,聳了聳肩,自笑了。不再言語。
看到雲飄一副沒所謂的樣子,瞳就有氣。於是乎,理也不理他,逕自走快。
雲飄則維持同樣的速度,不疾不徐。
鐵毅走至雲飄的身邊,沉聲說:「不去安撫?」
雲飄搖頭,「師兄,你呢?」
「………」
雲飄回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