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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刀斷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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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幽音遠遠落於他們身後。

鐵毅沒有回頭。毅明白。然而,毅並不能夠──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樣真的好麼,師兄?」雲飄問。

鐵毅默然。

雲飄也不追問。他另開話題,「師兄記得師父出現的時候──」

「有古怪。」鐵毅想也不想,回答道。

「嗯…我也做如是想。」

鐵毅點頭。

「莫非,我們一直來以為的‘天迷大道嶺’,也是陣勢的一環?」

「有──這個可能。」鐵毅邊走邊答。………師父現身之際,周遭環境赫地迅速變易。

確實頗有詭密。………而更奇妙的是,毅居然見到一條短短的曲徑,以及一間草茅蓋成的小屋。………師尊就站在門口,隱隱忽忽,直像置身濛濛煙雨………

「毅師兄,我們一直以為‘天迷大道嶺’是處小山丘,是真實的。不像其他人眼中所見,盡是空山靈雨、漫無邊際的虛幻之影。可這個信念,如今也該動搖。他人所見,不是真實。而我們所曾經確切認知到的真實,似亦非真實。也或者,我們那日所見,才不是真實。

究竟什麼是真實?是我們以為的?還是我們所見的?真實到底存不存在?是否只存在於師父的心?而師父又為什麼要──瞞我們!?」

「師父他──唉…」鐵毅沉默好半晌,才續道:「也或者,根本沒有真實。」

「連佈下彌天大謊般陣局的師父,也是這樣麼?」

「嗯。是罷,我想。」

雲飄眼底蓄滿濃厚愁緒,看著鐵毅。

鐵毅近乎喃喃說道:「飄弟,你可記得師父所言,設陣之法首要注重的事項?」

「未曾或忘。第一事項乃‘陣之為陣,謀可人定;若論其局,仍由天成。’」

「便是了。」鐵毅對雲飄道:「師父他老人家早就告知,所謂陣者,便是以物設局,讓人不知不覺間,跌入陣的暗示之中,而執迷難破。當然,大智慧者或許一眼便可盡勘。然而,我們倆還不到這樣的境界。」

「所以,師兄的意思是,我們或者該這麼想,局是陣的質量。而陣當然就是局的重量。

因為鋪排、架設等等,讓得以天地萬物組成的陣,與重量多層次的結合,為局的存在,埋下最直接和確實的途徑,而釀出最強的質量。」

鐵毅若然有思,「正是。便如人生與夢。夢是人生底看似最輕盈的存有。然則,它卻是最大根柢──人-生-的-質-量。沒有夢,人生僅是一場無意義,不停消耗的沉重;於是,徒然地浪費軀體這塊肉的重量,直至死矣。陣就像是人生。人生缺少夢,就像一個失去天成之局的陣勢──便等於人沒有靈魂。最輕的,反倒最重。抹滅輕,重將變成虛幻一方,而非真確落實生命的某種起端與盡頭。在陣與局的關係之中,似亦存有相當的智慧諦悟。」

「師兄這段見解,精闢甚極。相信已為陣局之說──嗯,等等。」

「………」

「如果輕與重的概念,能和武藝結合的話──」

鐵毅忽然停下步伐,目光炯炯而亮,瞬忽間,整個人予人一種像是要消逝到幻虛彼方的奇異感。赫然,他劈出一拳。結結實實的一拳。彷佛一整座大山壓下的一拳。然而,這一拳,勁勢到了最後,竟奇妙地化若鴻毛般輕浮。

鐵毅正拳揮盡──

空氣一陣天驚地動似的震盪。

夢幽音與月心瞳只覺一股巨大的昏眩,撼侵入體。胃腸直要造反似。嘔吐感淒厲至極的,從肚腹處迅捷攀上,像是一節溫熱軟體生物。讓人分外有種想要就此死去,彷佛羞辱一樣的厲切。

鐵、雲的對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此,月、夢兩人聽得清清楚楚。不消說月心瞳;她的兩耳,自是高高的伸揚著哩…就連夢幽音亦聽得入神,暫且拋開心頭紛紛糟糟,糾亂一團的情緒。

所謂秘辛,抑或故事,與及關乎生命思索等等,總是能夠於短暫的時間底,禁痛藥般,止愈深烙人心的傷勢與疼楚。這麼一想的話,人有時似乎也是很簡單的生物嘛…

然則,鐵毅猛然而悟,搗出的一拳,卻讓專心聆聽的兩人,飽嘗苦果。

月心瞳立即翻臉,喝道:「大混蛋鐵毅,給本姑娘住手!」

鐵毅並沒有理會。

雲飄的反應,則更讓月心瞳氣結。

雲居然便要擊掌而歌,「好一記輕重流匯的拳!」

「或者,也可劍重、刀輕?」鐵毅像是聽不到月心瞳的抗議。

雲飄哈哈一笑,「對對對!師兄說的是。也許另外一種型態也………」

兩人陷入熱切的討論。武術因子,如血液般,洶湧於體內。鐵和雲的語詞,愈發快疾起來。兩人簡直像同位一體般說著。一人說一句;劈哩啪啦的,一連串密集的絕響。甚至還當場演練起來。一時間,滿空氣勁舞飛。

自是日開始,[鐵-雲]的[天-地-無-限],除了原有其師教授之「有-和-無」

的極限根基外,他們還另外賦予這套合擊招式,一種嶄新風華──那就是另一種兩極:「輕-與-重」!

於是乎,好自然的,鐵、雲二人完全棄漏夢、月的存在。月心瞳的責怒,變得尷尬萬分──像是空氣中騷動不安的粒子,氛圍似呢喃,卻始終沒有什麼事兒發生──完全落空。

夢幽音唯有搖頭苦笑。幽幽然,像極一株開在陰暗谷間的嬌弱小花;清怨無方。

而月心瞳卻氣得兩頰鼓鼓。但總算她還明白,這時刻是[鐵-雲]的重要關鍵。即便她再怎麼刁蠻、任性,亦知萬萬打擾不得。………但是,之後呢…哼哼!一定尋你晦氣、找你算帳!………

「級數」到了鐵、雲這樣的強者,於武技的純熟度、反應度、運用度、………等等方面,都達至巔峰狀態。其實已進無可進。這時若想再提升,則必須藉由生命歷練,以及摸索哲思等等堆積而成,和「級數」相對的「境界」,才能有所突破。易言之,就是從「技巧」

面向,不停粹煉自己,臻於完全狀態之後,再以心以靈,飛越到「藝術」層次;即「功」;回到內我──由圓周返向核心──重新開始對武藝的思索與及體驗,再融會技巧的應用,以期躍抵武藝的最至境:純-粹!

這是一個內和外,交迭修練、相輔相續的過程。外與內、完全與純粹、圓周與核心、「級數」與「境界」、「技巧」與「藝術」,都是相對而言。或者,說它是一種週而復始的迴圈體系。由外而內,再由內而外………於兩極中,亙久不息地迴游。彷佛天然界的運轉姿態。一物歿、一物起。自然而然,順理而動,依道而寂。一切塵事,莫非如是。

而最終,希望能夠去至破碎輪迴、肢解空虛的大滅大生之境。超越人之生、人之死。而悟盡天下滄桑、生死源頭。這便是武的最終極意義──可惜的是,大多數人都流於表象的「技」。鮮少有人可以踏入「功法」,以體驗道之無限啊…

夢幽音還沒什麼事。可是,月心瞳卻一步接一步的退。夢看著月姊姊不住的後退,著實不解。而月呢…卻是苦頭吃足。雲和鐵兩人的勁力交擊,對月心瞳來說,像是拿刀剮她的肉脾,拿針刺她的心腑似。但月也深知,他倆非朝她而來。

【迷月香之流】雖已漸漸歸屬〈道派〉系統。不過呢,那指的是,其祖彙集[太乙兩極意]和[驚月狂]而成的[月極驚狂]之【月統】。而非【香系】。偏不巧,月心瞳的[香髓洗魂],便是〈邪系〉成份極重的【香系】。由於系統不同,而引起的相互衝激?夢妹子沒什麼。看來她的[正意浩然功],或者已有相當基礎──不,就是她修為不高,也一定不會這般天旋地轉………月心瞳難過得想吐。

過了一會兒後,鐵、雲的動作,慢慢趨於緩和。

而後──終於停頓。

兩人對視大笑。

大口大口呼吸的月心瞳,悶著一肚子怒火,只待順過一口氣,便要發洩。

雲不知禍到臨頭,「師兄,我們這‘以陣入武’可是精彩萬分呀…」

鐵毅點頭。「便是。師父所說的‘以一通百’、‘以百貫一’,確有其深意。」

「說到這,要不是‘暴沙原’並不符師父所言暗-示-之-局的話,我甚至會懷疑連‘暴沙原’都是師父擺的陣。唉…看來我們兩師兄弟真不懂師父。有許多許多的事,都太過模糊。」雲飄一連串說下來,不無感慨,「對了,師兄你想過麼?」

「………」

「關於我們是什麼人的事。最近常想著這事兒。」

鐵毅的視線,一道光束似,射穿雲飄,「小飄──」

「是。」面對鐵毅猶如一座清澈透明之山般的神態,雲飄不禁亦正經起來。

「過去只會是束縛以及墮落。窮究身分的根源,終究僅能得到虛妄。」

說著,鐵毅不覺地看了夢幽音一眼。

貫穿軀體──的熱流。

這一看,讓鐵毅靜水之心,赫然熱渴地攪動開來。

口乾──舌燥。

雲飄忽而苦笑,「是嗎?」語氣中有巨大的疑竇和迷思。「也許這些,我都該明白。只是一想到,我們生活這許久的一切,居然都是虛假,不禁有些難以置信。甚至有微微怒意,張揚而起。毅師兄,你不覺得生命的一切,根本都是虛妄?真要說什麼是虛妄的話,那末小飄認為生-命-就-是-虛-妄的啊!不折不扣的虛妄。全,部,都,是,啊!所謂‘現在’的這個瞬間,也許就是生命足跡真能夠踩得踏實、穩健的定點──這也許是真的,然而那又如何?生命的緣起緣滅,還是沒有人知曉它的真實面目。什麼才不是虛妄?過去、現在、將來,都是未知的一部分。龐大的暗黑的未知呀…不是麼?」

對於雲飄自言自語提出的問題,鐵毅無言。

因為──鐵毅正被漩渦不斷揪扯:混-亂、混-亂、混-亂、混-亂、混-亂、………

他壓根兒沒注意到雲飄的異狀和疑慮。

目睹夢幽音眼底的悽然與及悲愴,鐵毅彷若被一團黑暗,兜頭罩下。

光-的-死-絕──寂寞之風似的影,反客為主,成為確實意志,宰制著一切。

雲飄似乎亦沒有期待,從鐵毅的口中,得到答案。

「商映罪為何一見到師父,居然臉現猶疑之色,繼而又震撼已極?師兄你──」

雲飄沒有再能多說下去。

因為──月心瞳的怒意,宛如一頭猛虎,照他撲落。

「雲──飄!」

於是,無限的哀愁,洪濤般,將兩名男子捲入。

………她的眼神,是這麼這麼悲傷。像是從千生百世之外,橫越而來的寂寞;雪白的光潔。純淨無暇的悲傷。和「她」比較起來,這時的她,顯得更為亮眼。劇烈而凜厲的亮眼。

被緊緊的吸附住了。究竟這是為什麼?………

………究竟在畏懼什麼?「畏懼」?為什麼是「畏懼」?有什麼道理是「畏懼」?何以腦中會浮現這樣的字眼?真的是──「畏懼」麼?真是如此?如果是,那麼畏懼的是什麼?

是自己?還是「她」?或者是──她?………

………人生是如此嚴厲。沒有誰是堅強的。或者該這麼說,沒有誰可以永遠堅強。沒-有-誰-可-以!誰都是在軟弱和堅強之中,試圖尋找一條能夠偽裝,抑或發掘堅強的道路。誰都不例外。強和弱,原本就是一體。因為恐懼,才能有無畏之心。因為衰老,才能有青春之憶。因為寂寞,才能有狂放之歡。一切都在交替。難道不是如此?哈、哈、哈…生命何喜?生命又何悲?可是這人生呀…真值得喜、真值得悲,不是麼?………

………究竟在想些什麼?並不是那麼願意去釐清。發生了、結束了。於是,就是這麼一回事。什麼都不再想、什麼都不再說。於是、於是,就這樣過了一生。這人生啊…意義為何?歷程為何?終點為何?因果為何?人生──為何?………

………別再逃避!逃避她的眼光,讓人心傷魂碎。這樣的逃避,除了傷害彼此,還能有什麼。………不對,至少不會絕望。希望之翼將永遠存在。只要不真的去觸及,絕望就不會到來。和她就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是自欺欺人麼?………人生是否就要在不同樣式、次元的兩極之中渡過?一切都是相對的。然而──絕對呢?絕對在哪裡?如果沒有絕對,是否代表相對就是唯一的絕對?如果萬物萬事都在相對之間成立,且維續某種規律的話,她亦是相對的某個環節罷了──這樣對否?她只是一個相對──環節──可以接受如是的解釋?可,以,嗎?………傷害她,也可以是愛惜她。就如與小飄悟出的「輕與重」。然則,還是會寂寞、還是會心痛啊…

這怎麼樣也無法欺瞞。………所以,說到底還是在逃避………

………她是否就是絕對?萬生的相對,既無法解釋心口緊緊糾-的痛,是否就代表「她即絕對」?換個角度想,逃避是千真萬確………不!不能承認。不能承認在逃避。絕對不能!………

如今的鐵毅,就像一把斷翼的刀,在愛戀的世界底,飛不出燦爛耀眼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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