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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戀戀舞星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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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麼?鐵大哥一刀便勝──」聽完月心瞳敘說,韓夢幽痴痴的。

………大哥並沒有制止。他沒有。為什麼他沒有呢?為什麼?………而今又回覆到韓夢幽身分的夢幽音,腦海不斷漂浮這樣的疑問。………記憶還在混亂之中。模糊的光影,支離破碎地………為什麼他不?!………

「音音──不,夢幽已漸知曉自己是什麼人?」月心瞳小心翼翼的問著。

韓夢幽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困惑像是岩石的紋理,異常深切地鏤於臉上。不覺的,閉上雙眼。迷濛至極的昏眩──夢陷入水波般的黑暗之流。………韓衝雪是爹,應該沒錯。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子?………失去記憶………到「幽然谷」,遇上夢殤情姊姊………這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不明白………好痛。頭好痛。………為什麼是韓夢幽?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麼麼麼麼……出──走?………是出走麼?………

冷冷的顫抖式的深寒緘默──月心瞳出奇的,並沒有擾斷韓夢幽的沉靜。

韓夢幽彷佛經歷一次巨痛似分裂和複合過程;硬生生的,她被捲入記憶的私密地帶,重新體驗「韓夢幽」的生命………如果是出走的話,為什麼要呢?………因為爹他………「幽然谷」有什麼特別意義?………真的有麼?………有………

時間飛快逝去。

約莫一兩個鐘頭後──痛楚的神情,退潮般,從臉頰骨肉根柢撤離。

韓夢幽的變化,月心瞳完全收在眸子裡。

夢睜開雙眼,看到的是月心瞳好關心好憐愛的眼神。

夢心底一動。也一慟。

動的是感動。慟的是心慟。

「──好像明白了。」韓夢幽比著手勢。

「咦?真的麼?你的記憶,已經恢復了?」月心瞳張著浩渺靈波般的眼,問道。

「好像──」韓夢幽歪歪頭,想著怎麼比出自己的意思,「──是如此。」

「不肯定嗎?」

「還不那麼肯定。腦子好像開了洞。輕幽幽。留不住什麼──原本是這樣子。但現在好像不怎麼一樣。有些──‘什麼’,漸次浮現。心瞳姊姊,我怕得緊。該怎麼辦呢──究竟我?」韓夢幽的神情,開始蜂擁巨大之惶亂。

「什麼什麼該怎麼辦?」

急切的,夢用手之言語,表達:「我不知該如何面對鐵大哥──」

月心瞳疑惑地向韓夢幽問:「面對什麼呀?你做了很不好的事?」

「沒──有。只是、我只是、……哎呀…」

月心瞳看怪物般望著韓夢幽。

韓夢幽給瞧得整個人酥麻起來。飛霞麻雀般,鳴啾於夢的臉頰。

「奇怪?音音──夢幽,你在害羞什麼?怎麼臉紅成這樣咧?」

夢幽音支吾其詞──手勢的搖擺──夢有時真覺得月姊姊未免也太粗線條罷…

「音音──不對,夢幽,唉…麻煩死了。乾脆我還是照舊喚你,行不?」

「嗯。」韓夢幽之喜悅的;沉靜的海面,突然竄起一尾海豚般,水花迸濺。

「音音你到底想說什麼?」

韓夢幽呆愕,雙頰──鵝蛋石染著鮮紅之血──羞紅。兩隻手像要打結似。

月心瞳一臉莫名其妙。驟的,月懂了。然後,一陣辛酸,湧上月的水靈雙眸。

韓夢幽自顧低她的頭,一時沒注意到月的變異。

月心瞳長長的一次深深呼吸。月柔聲對韓夢幽說:「夢幽,你歡喜大鐵石麼?」

韓夢幽驚得抬起頭,兩眼赫然珠淚欲滴,「我、我──我──」「我」老半天,說不出所以然。又垂下頭。用那一雙晨光初起之際,白如脂膏的手,輕輕巧巧比道:「鐵大哥──才不是大鐵石呢…」

………看來她十分歡喜………月心瞳又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韓夢幽低頭好一陣子,抬手比出心底的話。可頭抬也不抬;彷佛一隻垂首天鵝,默默啜飲湖水。「我、我──自鐵大哥和爹打成平手的那一刻起,便已──好歡喜──鐵大哥──」

「是麼?還真早──嗯?!這麼說的話,在失去記憶之前,你就喜歡大鐵石?」

韓夢幽沒有任何表示。

「是麼?好久便有的憧戀麼?而失憶之後,居然還能遇上──噫?」

「………」韓夢幽偷偷看著月心瞳。

「音音,好像有點兒怪怪的哩…」

韓夢幽揚著紅潮漫漾的臉,望著月心瞳。不解。

「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你出走,然後竟晃到‘幽然谷’;而且,夢姊姊還因此特地出關,帶你往尋大鐵石──這怎麼想都不合理呀…而且,就那麼碰巧,夢姊姊還替你取名夢幽音。跟原姓名韓夢幽近乎一模一樣。天底下有這樣的巧合?」

韓夢幽聽月心瞳的分析,顯然亦覺得有些問題。一時間,也沉吟著。

「話說回來,音音妹子可曾到過‘幽然谷’,見過夢姊姊?」

韓夢幽絞盡腦汁想。一雙夢底才會湧現的水藍羽翼似秀眉,微微蹙著。

「有想到什麼嗎?」

「音音不很能肯定。‘幽然谷’對我而言,也許真有什麼。有種非常非常熟悉的氛流。

像是孩童記憶底角落。開朗而光明。但是──那──薄弱,很薄弱。薄弱得好若前生前世發生的事兒。彷佛不是自己真正經歷過的。」

「也有可能是你年紀太小唄…可也好奇怪!究竟誰帶你去的?」

韓夢幽迷惑至矣。

月心瞳想了一陣後,嘴角張開熾爛的光漾笑容,一副放棄的模樣,「算了!」

好灑脫似的。

韓夢幽對月心瞳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言語,並不陌生,微微而笑。

「對了,音音剛才的問題──」

「嗯…」韓夢幽好配合的又嬌羞起來。

「這有啥好操煩的哩…心瞳可真不懂。坦坦方方告知那塊大鐵石就好了呀…」

韓夢幽這可楞住了。

「怎麼?不好麼?直率點兒,比較好,不就是這個樣麼?」

「但是,音音很難──說不出口。」

「沒人叫你說呀!更何況,反正你也是用比的嘛…」

韓夢幽表情一黯。

月心瞳自知嘴快說錯話,趕忙補救:「呃呃呃…音音,姊姊不是那個意思啦…」

韓夢幽搖搖頭,沒說話。

月心瞳這下可不知怎麼辦才好了。趕忙連番勸解和抱歉。

「鐵大哥,會因為這而──嫌棄我麼?」韓夢幽沉默好半晌,忽然比起手語。

──神情之幽的。

月心瞳看得一楞。而後,語氣甚為嚴厲,且認真,「這應該問你自己,音音!」

聽出月口吻中的凜然,韓夢幽略受驚嚇的抬頭,看向月心瞳。

「你覺得大鐵石會是那種對殘缺嫌惡的人?」

「不!音音不這麼認為。」

「這就對了!大鐵石頂多是大鐵石。頑固一顆。可他不會是嫌棄殘缺的垃圾!」

「但我──」韓夢幽難以抑止某股從心底冷冽發散出來的不安──與及畏懼。

「要對大鐵石有信心。亦要對自己有信心,音音!」等了好一會兒,月心瞳才續道:

「這段感情,是你自己抉擇的。如果,連你都沒有信心,哪還能說什麼?」不知道在對誰說似,「你-必-須-對-環-繞-你-們-的-愛-戀-光-環-有-信-心-啊…」

跳動於韓夢幽眼目之間的騷動,忽而寂止。

「這是你的人生喔…其實,瞳兒亦知道由我來說這話,實在沒什麼說服力。可是,這畢畢竟竟是你的人生呀…更何況,你曾失憶過──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因為你能夠重新開始另一段人生呀…不是麼?想一想,這是多麼棒的事-…你現在大可將韓夢幽的人生,像脫衣服一樣甩到一邊兒,換上另一個嶄新的身分;夢幽音。然後咧,展開更精彩的新人生喲…真了不起啊!你不這麼覺得麼?瞳兒欽羨得簡直想哭了──呃,有些誇張啦…而且,哼哼,照瞳兒看來,你所謂的爹,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

韓夢幽愕然,「月姊姊何以這末說?」

「因為嘛…瞳兒才不信一個讓自己女兒想出走的爹,會是什麼好東西。」月心瞳說完之後,楞了楞,才又道:「當然羅,瞳兒不能否認,臭雲飄對你爹的評價,說什麼‘絕對現實主義者’之類的,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可以讓人愉快的人。」

韓夢幽不言不語,陷入自己內心深處的思慮之海。

「音音,聽瞳兒姊姊的話,準沒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的人生,是你的。誰都不能取代呀…或者,有許多的人,會用關心啦愛護啦善意啦等等的型態,來干預你的人生。可那是不對的──至少我,月心瞳覺得那是不對的。那些人也許真對你好。但他們忽略了人生這種東西的無限可能。那些人只是在用他們人生經驗過的方式,來限制你罷了。他們覺得為你設想的人生,是多麼美好。可是,你想嘛,人生可以設想的麼?人生這東西,有這麼簡單麼?所以,瞳兒覺得呀,他們只不過是害怕而已喔…他們害怕你飛離身邊。害怕你飛得好高好遠。這樣子,就顯得他們如此軟弱、如此沉溺、如此悲哀。因為他們害怕發現自己,所以非得綁住你不可!他們自以為的善意,卻是源自惡意淵藪。為了一時感動,將自己的幸福和未來斷送──這樣值得麼?值-得-嗎?」月心瞳氣憤填膺。

夢幽聽著。

「呃…瞳兒好像太過激動了,是吧?嘿嘿…記得爺爺曾經這麼跟瞳兒說。他說:‘瞳兒,別當個將別人所謂善意與及關懷,無止限收編成自己人生指標和準則的人!因為,善意和關懷同時也是最大的惡意和傷害。亦別嫁雞隨雞,只懂得為自己所愛的人,傻傻付出、痴痴等待!因為,等待和付出會把你推入自尊戕滅、萬劫不復的地獄。’瞳兒一直記得這些話。一直記得。刻骨銘心的記得。所以啦…每次走到這個臨界點,瞳兒便忍不住會發作一次。真是──嘿嘿…」月心瞳拉著自己的髮絲,好可愛的笑著。

韓夢幽也感激地笑了。夢明白,月姊姊的憤慨,是由於心疼夢的不珍惜自己!

「善意這種東西,有時真令人感動。但其內在,卻是腐爛的。真是這樣的喲…覺得自己人生失敗的人,想要在別人、尤其是自己的孩子,見到導正後的所謂美好哩…於是,拼其命抑止、壓制他們理想方向之外的任何可能。而於自己人生過得順遂而美好的人,異曲同工,有同樣傾向。他們認為自己的人生模式,才是最美好、最值得。於是乎,他們也採取相似的毀滅態度。當然,他們的出發點,都是善意。可你不覺得過分麼?他們憑什麼去決定別人──是他們的親戚孩兒或是陌生人都好──的未來與及人生?他-們-憑-什-麼?」

月心瞳停頓好半晌後,「當然這麼說的話,瞳兒好像也是用自己的善意,在干預音音你。只是、只是呢,瞳兒這麼想,至少、至少,如果你決定了自己的路,不管是怎樣的路,瞳兒都會全力支援你。因為瞳兒相信!瞳兒相信你可以在選擇的人生底,過得更好、走得更快樂!只是──如果,你自個兒甘願放棄這樣的權力,而隨著別人的意念和決定,讓自己的人生像浮萍一樣擺盪,那麼──瞳兒真的覺得可惜。好可惜呢…人生只有這麼一次。時間不斷流逝。在這個飛也逝的人生底,究竟能掌握些什麼?就端看你自己了啊。音音!」

月心瞳說得語重心長。韓夢幽聽得也神色沉凝。

一陣發白的沉默之後──

「對了,說到底,音音你出走──究竟為何,你要出走?」月心瞳突然想到。

「因為,爹要將我嫁給【狂殿教】教主的兒子。所以,逃出來!」

「什麼!?」

就在月心瞳和韓夢幽談過許多之後──

「師兄,你真的不後悔?」

「………」鐵毅沉默。

「韓姑娘要走了,你──」

「她要走了!?」鐵毅反應。

「為何不阻攔韓幫主帶走韓姑娘?」

「………」

「難道,因她是綠林第一幫【涉寒幫】親生女的身分,便──」

「不!」斬釘截鐵。

「那為何──既不是正邪兩立,又是什麼?」

「休說幽音不過是黑道之主的女兒。便是黑暗第一幫【魔之宗】屬員,毅亦不在乎。只──韓幫主算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她的爹──生身父母。他要帶她走,是天經地義。毅又能如何?」

「說什麼天經地義,純然可笑、可笑啊!師兄,你難道忘了我們人在江湖麼?」

「………」

「江湖何以為江湖?」

「………」

「江湖之為江湖,便在快意恩仇、縱橫馳歡呀…什麼狗屁禮教,棄之何惜?」

沉默一如貓兒禦敵、張牙舞爪之際,渾身毛拔豎張模樣似的捲曲起來。

「誰說父親帶走女兒,便是天經地義?父與女,哪裡天經?哪裡地義?還不是無聊的血緣系絆,所衍生的縛束。師兄不是才勸過小飄,不要執著過去。那隻會是束縛和墮落。你還說,窮究身分根源,最後得到的只有虛妄。師兄你已忘?」

鐵毅的寂默,開始緩緩地波動起來。

「你若不去,一定會後悔的,師兄。」

毅一霎瞬像是被某股力量,割掉靈魂,拋往遙遠的虛之彼端,渺渺飄飄──心的聲音,從理識洶湧襲將上來,暮鼓晨鐘般佔據整個腦域。毅無以自己。………你若是不去,一定會後悔的,師兄。………你若是不去,一定會後悔的,師兄。你若是不去,一定會後悔的,師兄。………你若是不去,一定會後悔的………若是不去,一定會後悔………不去,一定會後悔!………「去?我該以怎麼樣的身分去?」

「身分?又是身分?你是她的誰,有那麼重要麼?有麼,師兄?」

………是的。有那麼重要麼?是的──有,那,麼,重,要,麼?………

「或者──其實你害怕?」

鐵毅沉穩的臉,恍恍忽忽:動搖!!!

「你害怕再度失去,對麼?」

「因為太過喜歡,所以也就太過恐懼。因為曾經失去,所以不想再失去?」

「師兄,你怎能這麼怯懦?」

「難道,你要這樣逃避一輩子麼?只因你曾經失去過?」

「師兄啊…你真以為不再試圖擁有,就能阻止失去的再度發生?」

雲飄一連五句,徹底擊動鐵毅。

「不是曾經失去。而是必然會失去──終究會失去……」鐵毅沉沉、沉沉的說。

「然後呢?」

「………」

「然後,那代表什麼嗎?」

「絕望。無窮無盡的絕望──無窮無盡的。」

「可你忘了呀…你也曾經擁有過。我們不用自欺欺人,說什麼天長地久、死生不逾。可至少,我們的的確確擁有過。真切的確切的實切的擁有過。這是生命最燦爛的時刻哩…該發光的時候,就盡情燃燒罷,師兄!」

「我──看不到擁有──我看不到!」

「師兄,你怎會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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