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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忠魂耿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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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菱勉強抬起頭,拭淚道:「我和夫君,生同床,死同穴,不過早去奈何二十年,有什麼捨不得?瞿菱雖然女流之輩,也瞧不起賣國走狗,無恥奸臣。家衡,我和你同死,又是成仁壯舉,實在是……是上蒼垂憐你我夫妻的清名呢。」她用力咬牙,將杜鎔鈞推出懷裡,淚水卻又一次落了下來。

杜家衡知道夫人雖然剛烈明理,此時卻實在割捨不下,他伸了手,把夫人雙手一起拉在手心——這雙手,已經摺斷了兩根指骨,皮開肉綻,但是杜家衡撫mo上去,似乎還是當年潔白纖細,柔若無骨的小心。

「菱兒,說的好,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他微笑。

杜鎔鈞知道父母主意已定,退後兩步跪倒,扣了三個響頭。三人淚眼相對,竟然誰也提不出分開。

「杜公子。」身後,朱衣人險些有了些焦急。

「快去吧!」地上,委頓的夫婦二人一起勉強笑著,似乎要給兒子最後一點勇氣,杜家衡低頭,似乎是對妻子說,又似乎是對孩兒說:「菱兒,還記得楊公臨終之作麼?」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瞿菱一字一字念著,這首絕命詩當時天下無人不知。

杜鎔鈞知道父母心意,咬牙站起,一步一打晃地出門,骨節幾乎都要捏裂。

「平生未報國,留作忠魂補!」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和母親一起念著。

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父母再不會分開……

當年杜家衡自稱九華第一才子,目高一切,但遇見瞿菱之後,不求仕宦,新婚燕爾便隱居玄武湖畔,夫妻詩詞吟唱,如同神仙眷侶。杜鎔鈞曾聽母親說起過當年父親一襲白衣,風神如玉,不知多少大家閨秀為之傾心。只為母親一句笑語,就折斷昔日求凰之琴,遠避異鄉,只求一生相守……

母親,當年應該也是驚豔的人物啊。

杜鎔鈞不敢回頭,不敢回頭看那兩堆腐肉,不敢想象那就是心中如神的父母,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到什麼時候。

牢門又一次閉攏,連獄卒也極是驚歎,遠遠避開,給這對同命鴛鴦留下最後的一段時間相處。

一步、又一步……好不容易才走到門口,刺目的陽光幾乎一下子將杜鎔鈞擊倒。

「杜公子」,身後的朱衣人扶住了他:「令尊令堂求仁得仁,你千萬節哀。」

「你?」杜鎔鈞這才想起打量一下恩人,「秦通判?」

「快去吧……」朱衣人無意多說,「令尊和方先生義薄雲天,我和王大人都極其欽佩。公子好運!」

被隨手輕輕一推,杜鎔鈞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秋日的太陽慘白而不熱烈,照得路上一片灰濛濛……

去哪裡?應該去哪裡?

杜鎔鈞不知道,腦子裡兀自是適才父母心神相通,兩情相悅時的情詩:

蝴蝶兒,晚春時,阿嬌初著淡黃衣,倚窗學畫伊。還似花間見,雙雙對對飛……

雙雙對對,爹爹媽媽要去了,居然眼神可以這麼幸福。我呢?我就算是求和諾顏同死,諾顏又在哪裡,是死是活?

杜鎔鈞思維幾乎混亂,只任由腳步和長街拖著自己向前。他只記得父母的生死痴情,至於究竟如此滔天大禍是如何而起,秦通判口中所說的「義薄雲天」所指何事,紛亂如他,根本一點也想不起來。

也不知走到了哪裡,杜鎔鈞忽然想起王世懋所說盡快離開金陵的事情,連忙抬頭,想弄清楚身在何處,一抬頭,卻是一個晴天霹靂!

一丈外的榜文上,赫然是父母二人的名諱,杜家衡,杜瞿氏……明日午時,處斬!

處斬!

過於激烈和恐怖的兩個字,象兩把鋼刀一樣刺入杜鎔鈞的眼睛,刺入他的心。他直瞪瞪地盯著榜文,許久,竟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幾個圍觀的百姓連忙轉頭看他,杜鎔鈞心裡一慌,拔腿就走,其實精神已極其虛弱,但是牢牢記著,趕快避開人群……

眾人在指指點點,但似乎又有了種默契,沒有人報官,甚至連喧譁也沒有……

好不容易走到金陵城外,杜鎔鈞連氣都轉不過來,一頭栽倒在地上……

黑暗,完全的黑暗。暈闕有時候是人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實在無法再面對下去的時候,就選擇人事不醒。只可惜,大多數人,是必須醒過來重新面對這一切的。

杜鎔鈞醒來的時候,竟然看見了天邊的啟明星——他,他究竟昏倒了多久?

死了一樣,無數的螞蟻昆蟲在身上上上下下,杜鎔鈞咬了咬牙,站起身來,暗自鄙夷著自己的軟弱。口渴,喉嚨和肺象被刮過一樣的乾涸和疼痛,但是遠遠近近,哪裡有水?

他默默盤腿坐在地上,拔起一些草根放在嘴裡大肆咀嚼著——他知道這種方式若是被熟練的江湖客看見一定會笑掉大牙,可是,他沒的選擇。

苦澀的草汁一滴滴滑進喉嚨,杜鎔鈞勉強集中著自己的意志——包袱在客棧,霍瀾滄的白馬也在客棧——只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父母,今天,就要處斬!

杜鎔鈞從懷裡摸出了那把短刀,輕輕抽了出來,倒抽了一口寒氣——刀鋒發出青色的詭異,不用試,一眼可知它的銳利。

杜鎔鈞猛地站了起來——現在,我去劫法場,總不會牽連王公子了吧!

他不再考慮身體有沒有恢復,大步向著金陵城又一次走去。身後,天色已經微明。

在金陵長大,他自然知道太多不用從城門出入的法子。但是,進了城,他卻覺得不對了——那些人,身邊擦肩而過的人,臉上的表情為什麼都如此奇怪?像是憐憫,又似乎是畏懼……

幾個人想抬起頭和他說話了,但是終究作罷……

他們在做什麼?他們難道知道我今天的計劃?

杜鎔鈞揉了揉額頭,抬眼,臉色卻變成慘青——他看見了,內城女牆上,居然掛著父母的人頭!

一把抓住身邊的過客,杜鎔鈞失去了理智的大吼:「我爹……我娘……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被扯拄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也跟著嚇得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回答:「杜杜……杜……你不知道?昨天午時啊……」

「昨天?」杜鎔鈞緩緩放開了手——我居然昏迷了兩夜?他看著牆上的人頭,太遠了,以至於面孔是那麼的模糊,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他似乎看見了父親在對著母親微笑,似乎看見了父母在對著自己微笑……

「杜公子」,身邊那人忍不住提醒:「快跑吧,官兵來了!」

杜鎔鈞慘笑一聲,嘶聲長吼一聲,如同野獸惡魔,然後,就頹然跪在地上。

那人看了看他,無可奈何地匆匆跑開,口中似乎還嘀咕了一句「作孽「。

街道兩旁已有不少官兵圍上,他們都聽說杜家二公子刀法出眾,也不敢輕敵。

只是,杜鎔鈞依舊跪著,眼中滿是淚水,似乎沒有看見近在咫尺的官兵。

終於一個小頭目忍不住,一棍打在他背上,杜鎔鈞木然摔倒,似乎連反應都沒有。

官兵大喜,一擁而上,將他牢牢綁了。杜鎔鈞任由他們抹肩頭,攏二臂,一圈一圈的繩索纏了上來,只是死死盯著爹孃的臉,一刻不肯放鬆。

當街鎖上腳鐐,幾個士兵才吆喝著把杜鎔鈞往府衙推,他踉踉蹌蹌地被推向前去,猶自扭過頭,看著爹爹、媽媽……不肯放鬆,再也不肯放鬆。

圍觀的百姓一起唏噓著嘆氣,杜家最後一條漏網之魚終於被抓到。只是他眼中那深沉的悲哀和痛苦,看得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竟流下淚來……

「這是什麼世道!」一陣低低地痛罵聲。

「都給我閃開!」忽然,一聲怒喝,從房頂傳來,無數箭矢奇發,手法卻是極準,只放倒了杜鎔鈞身邊官兵,不傷旁人。

街頭,十餘騎快馬齊到,為首一匹白馬,神俊無雙,馬上的女子倒有不少人認得,幾個本來還舉著刀劍準備拼殺的官兵忍不住喊道:「霍瀾滄!」

白馬如飛,一左一右兩道流星錘飛起,本來就沒幾個人,解決起來頗為輕鬆。霍瀾滄單手伸出,提起杜鎔鈞在馬鞍上一放,大喝一聲:「快撤!」

房頂上的箭手轉眼間消失了得乾乾淨淨,而鐵肩幫的馬隊也無影無蹤。一切快得如同一場夢,只有杜鎔鈞,還在惡夢裡,沒有醒來,不肯醒來。

「霍姐姐,還是你說的對啊。」霍瀾滄身後,那個叫小楠的少女咂舌道:「幸虧我們多等了一天,要是昨天就收了埋伏,他就死定了。」

「白馬空回,我就知道他一定有變。」霍瀾滄嘆了口氣:「這個年輕人,不要被毀了才好啊!唉,只可惜,憑我們的力量,是救不了杜家夫婦了……」

杜家夫婦……幾乘快馬上的騎客一起默然,昨日刑場上,夫妻兩人相視脈脈,眼中似乎再也沒有旁人。刀光閃起,兩人一起將身子湊了過去,似乎都想死在對方前面……只是,只是身軀倒在一起……

那一副場面,幾乎沒有人能忘記。

「他們……」小楠想到昨天的慘烈,幾乎要哭了出來:「唉,也不知昨天他們都念叨了些什麼,還一邊念一邊笑吟吟的樣子……估計是早登極樂吧,都是好人哪!」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馬背上的杜鎔鈞,淚珠一滴一滴灑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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