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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素衣一嘆風塵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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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雖然含混,但已經夠清楚——火鷹既然說了三天後在這裡等諾顏,他實在想不通,就憑這個傻小子,有什麼本事留下身邊嬌嬌弱弱的女孩兒。

「還有,右手既然來過,南京那批酒囊飯袋一時半會不會再來,不過你們還是早早離去的好。」京冥閉了眼睛,吩咐:「上路!」

太陽昇了起來,照得樹葉暗綠中泛著枯黃,天氣正乾燥,秋天的早晨,氤氳著不安的氣氛。

轉眼,偌大的樹林只剩下他和諾顏兩個人。

太陽昇起來了,適才的打鬥顯得那麼不真實,樹下堆疊的枯黃落葉裡,還隱約透著一絲綠意,明黃色的小花嬌豔的開著,全然不知自己冒犯了一種尊貴的顏色。

「諾顏……」杜鎔鈞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哪裡又會冒出京冥設下的機關:「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抬眼看去,諾顏穿著玉色的長衫,湖綠色的褶群,一頭烏髮攏起,只斜簪了一根碧玉釵,生死離亂之後,竟然是說不出的成熟和高貴。

「阿杜……」諾顏在他身邊坐下:「他救了我,救了我爹孃,你知道麼?火鷹真的是個好人。」

「好人?」杜鎔鈞想起剛才火鷹療傷的場景,忍不住冷笑一聲:「剛才你也看見了,他哪裡會把別人當作人?」

「你不懂的。」不知為什麼諾顏忽然急躁起來:「阿杜,你不懂的,他在給霍姑娘試針之前,至少在自己身上試了七八遍。」

杜鎔鈞忽然靜默了下來——是麼?是這樣麼?火鷹在他腦海裡始終無法清晰,所有的形象,只有一件火紅的大氅和陰森的面具。

「你是說,他知道霍瀾滄和京冥會受傷?」杜鎔鈞猛地轉過頭:「他明明知道,但還是等到兩個人都半死才出面?他不知道右手是什麼樣的人?」

「不是這樣的……不是……」諾顏焦躁著解釋:「你不明白,他不方便出面……更不能隨便動手的。而且,他也想看看霍幫主和京堂主的進展——」

這樣的袒護,這樣的偏頗……杜鎔鈞一把抓住了諾顏的雙臂:「諾顏,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會這樣護著那個火鷹?」

究竟發生了什麼?諾顏的臉色慢慢安定,薄薄的唇緊緊抿著,目光變得寒冷。

那天……那天……

那些人不是官兵,是賊,是強盜,是倭寇——為首計程車兵扯著年邁的奶奶的髮髻就向外扯,奶奶腿腳早就不靈便,被一路拖在地上前行,銀白的頭髮,一縷一縷的扯斷。

「你們這幫倭人啊——」奶奶大罵,在金陵,倭人是罵人的極端。

扯著她計程車兵變了臉,一腳踹了過去,奶奶一跤跌在地上——就,就再也沒有聲音。

爹孃已經哭喊到癲瘋——那哪裡還是平日儒雅的父親?長衫被扯破,瘦削白淨的胸膛上纏著骯髒的繩索。孃的頭髮散落下來,臉上的殘妝被淚水衝得亂七八糟,被一個千戶向外扯。

抓住自己的,就是從小聽到大的錦衣衛。那身湖綢的嫁衣,繡滿了百鳥朝鳳,就那麼一下被嗤啦撕開。

身邊七八個男人在怪笑著,自己的身子……是自己洗澡時候才偷偷欣賞的,就這麼被一層層剝開,連同著女孩兒的尊嚴。

他們似乎不急著動手,這種遊戲他們玩的慣了,玩弄的不僅是女人,還有恐懼。

手腳被牢牢抓著,身軀因為僵硬而有些痙攣。

「大人,您就請吧。」抓住她左腳的那個男人還不忘諂媚的笑著,順便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

她的大腿頓時開始戰慄,但是戰慄的結果是那些男人鬨堂大笑起來,站在她面前的那個「大人」開始扯去自己的腰帶——

以前那些女子,究竟是怎麼自盡的?咬舌嗎?混亂,仇恨,屈辱混在一起,但是最強烈的還是害怕,鮮紅的嫁衣被墊在身下,諾顏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剝了皮的青蛙……抖動著,抖動著……

只是忽然,動手脫衣服的男人停住了,帶著褪了一半的褲子摔在地上,後頸上是把小小的飛刀——好強的力道,那男人的頸骨居然被一把四寸的飛刀割斷,只被幾根管子和一層皮連在軀體上。

他倒下的那麼快,甚至身體還在亢奮中反應著……

那一刻,諾顏本來以為自己一定會暈過去,但是她就那麼大睜著眼睛,逼迫自己看著這一切,記住這一切。

一個個試圖ling辱她的畜生在極度恐懼中倒下,諾顏居然有一種狂喜的感覺。

「是誰?」她拖了嫁衣,掩著身子,詫異於自己還能發出聲音。

「你就是諾顏?」屋簷的陰影處,忽然跳出了一個身影。黑袍,箭袖繡著饕餮的圖案,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儘管語氣滿是關切。

「方諾顏。」諾顏不知他是什麼人,大喜的日子,忽然遭到這樣的變故,即使是平日冷靜的男子也早就癲狂,更何況諾顏的前十七年,只有天真、寵愛和快樂,現在的她還能說話,只能說是奇蹟。

那男子向前走了一步,諾顏下意識的向後一縮。

「別怕……」男人放輕了聲音,他的聲音似乎還不習慣輕柔,顯得有些古怪,但依然有一種神奇的平靜的力量。

「我帶你走。」男人抱起來她,手臂是如此的平靜,但諾顏卻分明聽見,他的心在狂跳著。

「你……你是誰?」諾顏這才開始流淚,剛才似乎被嚇得哭都不會。

「你可以叫我……叫我……」男人忽然猶豫了一下,好像想起來自己的名字也是很費力的事情:「叫我火鷹。」

那個永遠帶著面具的火鷹,那時卻那麼地讓她信賴,她一邊大哭,一邊說:「我爹爹,媽媽……還有我……我……」

她哭的那麼恐怖,甚至腦子都是空白和眩暈,周身在嫁衣裡不受控制的顫抖,一直到火鷹開始用一種疼愛的目光去打量她。

半晌,他長出了口氣,只說了六個字:「你放心,我盡力。」

火鷹並非多話的人,而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過「盡力」兩個字——或許是因為他這樣的人,如果盡力,實在很少有辦不成的事情。

諾顏一直在靜靜地訴說,杜鎔鈞一直在屏氣諦聽,那看似平靜的語氣下,掩蓋了多少辛酸?諾顏,那個被蜜蜂蟄了一下要跑到方家杜家每個人面前哭訴的大小姐,究竟是怎麼熬過這兩個多月?

諾顏看著杜鎔鈞欣慰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在他看來,自己的妻子還是完璧;而在自己,一切的夢幻,清純早就在那一天被粉碎了。

身子是不是完整的,對這一切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覆巢之下,本來就不能企盼有什麼完卵,僥倖有,也已經心碎了……

「他託人調了刑部的公函,這才發現,這個案子根本就沒有備案,只是錦衣衛接到指令直接做的。」諾顏接著說道,杜鎔鈞的心卻是一動——火鷹究竟是什麼人,居然調得出刑部的公函?

「鐵肩幫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知道他們有極好的幾個內應。這個案子幕後的人佈置地很是嚴密,火鷹動不了他,只能用兩個死囚換了我爹孃出來,買了處宅院,從此深居簡出。」諾顏繼續說:「但是……就在他還要去南京救你爹孃的時候,京城急令……急令……」

京城急令,斬立決!

爹孃的頭顱,還掛在金陵的城頭。

杜鎔鈞的拳頭已經握緊:「誰的急令?誰的?」

諾顏想要安慰他,但也知道這種情形本也無可安慰,低頭說道:「我不知道,但是能不經過刑部和應天府下這種命令的,只有嚴家。」

嚴家?方杜兩家和嚴家從來沒有瓜葛,嚴嵩父子何必如此斬盡殺絕?

「他是來不及?還是——」杜鎔鈞忽然忍不住道,話說了一半,卻又咽下。

「你想問火鷹是來不及救你爹孃,還是因為貪戀了我,便不救,是不是?」諾顏的聲音嚴厲了起來:「杜郎,即便他是貪戀了我不救你爹孃,難道他保全了你妻子一家,你就不感激麼?」

半晌,杜鎔鈞才低頭:「你說的是。」

杜郎、杜郎!杜鎔鈞輕輕咂摸著這兩個字:「諾顏,那麼,為什麼還要回去?」

「我跟著你,你又要去哪裡,又要做什麼?」諾顏咬了咬嘴唇。

「自然是要報仇。」杜鎔鈞回答地義無反顧。

「阿杜。」諾顏嘆息著:「你要為爹孃報仇,要練武,要和嚴家力爭,難道真的就可以帶我在身邊麼?」

杜鎔鈞急道:「難不成我的妻室,要別的男人照料!」

「那又有何不可?」諾顏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後面半句話一起說了出來:「你的妻室,本來就是別人救的……杜郎,我對你之心,昭昭可表天日。只不過,我有奶奶死在嚴賊手裡,你也有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們,我們如何可以?」

杜鎔鈞無語,只緊緊握了諾顏的手——如此漂泊,或許還是讓諾顏安穩地留在那個強悍的人身邊吧,他忽然想,有點自卑。

「杜郎……」諾顏也緊緊握了他的手:「你知道鐵肩幫麼?這裡的人,尤其是六道堂的人,都和嚴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鐵肩幫設立的目的,就是盡力和嚴家演武堂以及錦衣衛和東廠裡的高手對抗,想鬥倒嚴嵩父子,一己之力是不夠的。」

「諾顏」,杜鎔鈞摸了摸她頭髮:「你這是算是什麼?替火鷹做說客?」

諾顏的臉色變了:「火鷹拉你入幫,又有什麼用處?杜郎,我只想你知道,我方諾顏不是一個僥倖逃生的杜家媳婦,我……我也知道,什麼叫做報仇。」

那一刻,她的臉寶相莊嚴,居然讓杜鎔鈞覺得極是陌生。

再也控制不了心中的衝動,杜鎔鈞一把抱住了那個早在兩個多月前就應該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

諾顏嘆了口氣,也反手抱住了他的後頸……

杜鎔鈞緊緊閉著眼睛,忘情地吻上了她的小嘴,卻沒有看見,諾顏一雙眼睛兀自無助地睜著,滿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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