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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素衣一嘆風塵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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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的大氅,如同地獄裡燃燒的火焰,在樹林的一角展開,完全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甚至忘記了東方已經漸漸亮了起來。

幾乎在火鷹出現的那一瞬,霍瀾滄手下的京冥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無論多少內力送過去,他的身軀都是慢慢冰冷,慢慢僵硬,只是面容終於安詳而寧靜——這麼重的傷,這麼慘烈的戰鬥,霍瀾滄本也知道……沒有人可以活下去的。

她的手忽然開始發抖,這個青年……這個和她並肩作戰十餘年的青年,就這麼活生生地在眼前變成一具陌生的軀體,早已經習慣的微笑和驕傲,似乎再也尋不到蹤跡。霍瀾滄忽然有點想哭,想叫——但是,身後的幫中弟子還在看著自己。

「京堂主他已經——」霍瀾滄忽然猛地站了起來,卻發現喉嚨被極度地擠壓著,聲音也變得僵硬,抑止過深的哽咽變成刀子一樣的疼痛,撕扯著咽喉。她猛地一陣眩暈,一個踉蹌向下栽去,連想也沒想,就一把拉住了身邊的杜鎔鈞。

不能倒下去啊……霍瀾滄對自己說,京冥如果已經不在,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就此倒下。

半跪在地上,霍瀾滄用難以想象的鎮定控制著自己的聲帶:「京堂主已經殉幫,大家清點人數,收拾機關,一起離開金陵。」

傷口還在火辣辣的痛著,渾身再也沒有半點力氣,但是……但是自己拉住的這個傢伙,為什麼居然不肯把自己扶起來?

霍瀾滄第二次咬牙站起,看了看杜鎔鈞,不禁怔住了——她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居然可以如此痴醉,如此沉迷地望著某一個方向,某一個點——杜鎔鈞任由她扯著,一雙眼睛和眼睛後的靈魂都在痴痴地盯著和火鷹一起的那個少女,似乎目光從此以後,就烙在她身上一般,至於自己的軀體,是死、是活、是刀砍火燒,他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諾顏……」杜鎔鈞似乎從胸腔裡擠出了一聲又一聲的呼喚,等著那個少女的迴音:「諾顏……」

「霍幫主」,終於,那個披著火紅大氅的奇異男子嘆了口氣:「你何必如此?難道不知道哀極傷身?」

他依舊緊緊擁著那個少女,不見足尖用力,輕飄飄地就掠到眾人面前。

那是一面有些古舊的面具,雖然看上去是青銅的質地,卻是極薄,半透明一樣閃著幽暗的光芒。

他慢慢伸出手,指節略有些發白,手指修長而穩定,衣袖似乎都沒怎麼驚動。手指在霍瀾滄的脈門上劃過,微微用了三分力氣,隱約能感到面具背後的眉頭皺了皺,沉聲道:「瀾滄,你的傷再不調理,恐怕也要倒在這裡了。」

「我——」霍瀾滄低頭,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京冥,這一夜,竟是如此漫長。她忽然覺得胸口似乎突然被挖走了一塊,一陣空空蕩蕩,仰面摔了下去。

失去知覺前,似乎聽見身後沉寂已久的幫眾大喊著:「幫主——」

鐵肩幫一夜之間倒下了兩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叫幫眾如何不心憂?如何不焦慮?只有一個人似乎無睹面前的一切,只是痴痴地向前走去,看著那個弱柳扶風一般的女子,輕聲問道:「諾顏……你怎麼在這裡?」

那個女子不過十七八歲年紀,眉眼剛剛舒展開,宛如碧波中的玉壁,晶瑩宛轉,帶著種凝滯而靜謐的美麗。她慌張地抬頭,又轉過頭看了火鷹一眼,似乎有千言萬語,終歸還是低下頭去。

「怎麼了?」杜鎔鈞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搜尋著,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是這個人麼?是他為難你,是不是?」

諾顏的手臂只是一顫,既不回絕,也不激動。

火鷹終於回過頭,一隻手抓起杜鎔鈞的手,看也不看,抖腕就把他摔了出去。

「你……你幹什麼?」杜鎔鈞吼道。

火鷹的眼睛終於轉到他臉上,冷厲的不似活人的目光,即使是杜鎔鈞也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姓杜的,你覺得自己象個人麼?霍瀾滄她說什麼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這麼看著她摔在你腳下面,連扶都不扶一下?」

他緩緩舉起手,似乎要一巴掌揮出去,但終於又看了眼諾顏,停住。拇指上一枚碩大的黑玉嵌火石榴戒指,正好將清晨第一縷陽光折射在杜鎔鈞眼睛上——那一瞬,他忽然清醒了過來,一切的記憶回到了腦海裡:

天亮了!

火鷹隨手點了霍瀾滄幾處穴道,看了杜鎔鈞一眼:「心力交瘁,好在這個丫頭不是一般的強韌……」一邊說著,他的左手已經按在霍瀾滄百匯穴上,右手卻開始麻利地收拾起她肩膀的傷口。

一根根銀針,漫不經心地刺下,杜鎔鈞在一邊都快要忍不住提醒他了,火鷹的手卻依然粗魯地象納完鞋底的老太婆惡狠狠地將大針紮在鞋子上一樣。

「人家怎麼也是個女孩兒啊」,杜鎔鈞忍了幾次,脫口而出。

「女?還什麼,孩兒?」火鷹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變得尖利詭異,笑聲中,又是一枚銀針猛然扎入,不知有沒有刺到骨頭。他笑聲一頓:「跑江湖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女人,我把她當了女人,只不過讓她死得更快罷了!」

是這樣麼?小巧的晶瑩的鼻尖,長長的睫毛如同覆蓋重樓的湘簾,這個女子……終究還是美貌的啊,只是失去了清醒時的鋒銳,顯得無助而嬌嫩了許多。

三十六枚奪命針終於刺完,火鷹抬手,似乎想擦擦額頭的汗,碰上了青銅的面罩,卻是一愣。

這些人、這些人……杜鎔鈞皺著眉頭想,為什麼總是帶著面具,從來不肯直面世人?

「現在……」火鷹的面孔冷冷轉向另一邊的京冥:「輪到你了!」

「你說什麼?」幾個鐵肩幫的弟子大聲叫了起來,連杜鎔鈞心頭也是一跳——只和這個青年相處了一夜,但是還是由衷的欽佩他深埋在微笑和淡定之下的擔當,鐵肩幫的人,果然各個都有一副鐵打的肩膀。

「京冥……」火鷹的聲音猛然提高:「能不能活過來,就看你夠不夠聰明了!」

忽的,一掌打在他胸口膻中大穴上,客喇喇一聲,肋骨又斷了幾根。

一邊的幫眾不知所以,也不知是上去拉好,還是不拉。而身後三尺處的諾顏,臉上卻浮現出驚駭的神情。

明知道那個瘋子在治傷,杜鎔鈞還是忍不住冷汗直冒。他退後一步,一把拉住諾顏的手,柔聲安慰:「別怕……他,他在療傷而已。」

「阿杜——」諾顏終於臉色發白地喊了出來:「死了的人,還能救過來麼?」

阿杜……杜鎔鈞心中忍不住一陣激盪,那個專屬於自己的稱呼,那個在否決了至少七十個以上的稱謂之後兩人達到的共識。

「叫你阿杜,總比叫你鈞子狼的好。」素手剝蓮蓬,白玉映著碧玉,十五歲的諾顏如是說:「桃源一去成空夢,從此杜郎是阿誰。」

杜郎一齣口,粉琢一般的面龐已經通紅……

「能啊……能啊……」杜鎔鈞心神搖盪,隨口接著諾顏的話往下說:「能救回來的。」

三十六處死穴一一打透,火鷹開始隔著肌肉,替京冥扶正斷骨。地上的京冥臉已經變成一種青黃色——絕對沒有一個活人的臉會是那種顏色的。

「難道真的死了?」火鷹一邊手腳不停,一邊暗自嘆了口氣:「不可能,我絕不信,你這個人如果不會藏私,就不是京冥。」

斷骨一一接好,斷續膏也已塗上。火鷹二話不說,左手單手豎起,捏了一個蓮花訣,右手在左手中指上一彈,居然騰起一道明紅的火焰,不知是真是幻。

「京冥……你忍著點。」火鷹的手一點點按下,火焰似乎滲入了京冥的肌膚,直達內臟——肌膚的下方,是京冥的丹田。

「嚇——」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被生生吞在腹內,京冥的身體忽然一下子就彈了起來,火鷹連忙死死按住他——果然是那種死不開口的人,火焰刀刺入丹田,那是比車裂凌遲更無法忍受的痛苦,而他還是死活不允許自己叫出來。

來自地獄的火焰從丹田開始溯經脈遊走,京冥的每一處穴道,每一塊肌肉,每一道血脈似乎都在經受著燒炙,刀割,和一分分扭斷的痛苦,他的手指用力抓入地下,小指的指甲一點點的掀開,露出鮮紅的血肉,而他似乎渾然未覺。

「京堂主,你果然對我藏私。」火鷹冷冷地盯著他,開口:「密宗的最後一層心法,你果然沒有交給我。」

「不……錯……」京冥回答,但是牙齒打顫的聲音刻刻不停,蓋住了他的回話。

「那麼,你應該知道違揹我們的盟約,是如何的效果?」火鷹的面具遮住了人類所有的表情。

「你……難道……不是一樣?」京冥好像再也容忍不了自己這種狀態,顫巍巍的手捏成拳,抵在自己小腹上,盡力完整地回話:「我第……九層心法沒有給你,你悟到了第八層心法的‘乾坤通達’,不是一樣沒有教給我?」

額頭上的汗珠零落如雨,京冥的皮膚奇怪的鼓起了一個個細小的水泡,他絲毫不自知,只是想還火鷹一個鎮定自若的微笑:「火鷹……我們扯平了。」

杜鎔鈞只覺得手心一直在冒汗——這兩個都是什麼樣的人啊?只要有生命,有意識,就在計算和較量,他們的心機和神經,究竟是用什麼做成的?

「好吧……京堂主。」火鷹很是讚許的點點頭:「我們扯平了,不過你不要忘了,我又救了你們一次。」

「我知道。」兩個人的聲音似乎一起發出,另一側的霍瀾滄已半睜開眼睛,她看了京冥一眼,又看了火鷹一眼。

「知道就好。」火鷹面容淡定:「不過我還真是小看了你們倆,尤其是你,京冥——你一個人,居然殺了五指,這樣的豐功偉績,我保證江湖上前無古人……等你恢復了,就知道昨天晚上是會被江湖傳頌很多年的。」

京冥的臉已經佈滿了水泡——他抬手輕輕一擦,一張面具已經隨手揉下,清冷的面孔,汗水浸泡的皮膚和眼睛發紅,但那雙眸子的驕傲和深邃,依然絲毫不讓面前的火鷹——「不用恢復,我本來就知道自己的實力……火鷹。」

「好……很好。」火鷹點點頭:「既然如此,你們倆好生保重——諾顏,我們走。」

諾顏的手明顯地在杜鎔鈞的掌心裡掙了一下,只是杜鎔鈞的手堅硬的就像塊石頭。

「火鷹,你可以不把我當作什麼人物。」杜鎔鈞隨手將諾顏推到身後:「不過,你最好是能把我當成一個男人,諾顏是我夫人,希望你明白。」

「哦?」火鷹的聲音多了幾分戲謔:「你以為什麼叫男人?連自己的媳婦都保全不了,可以叫男人麼?」

「保全不了自己的女人,確實是丟人的事情。」杜鎔鈞感受到了面具眼睛那兩個孔裡透出的逐漸嚴峻的目光,挺直了脊樑:「但是不去保全自己的女人,那更是孬種。火鷹,我武功低微,比不了你們,但是,我和你是一樣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記住,諾顏是我的夫人!」

「有長進」,火鷹走了一步,大氅的皺紋幾乎都沒有波動:「誰教你的?」

杜鎔鈞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青年,笑了笑:「我很想回答沒有人教我……不過,確實是京冥。」

京冥半眯著眼睛,似乎在盡力恢復元氣,聽到這裡,忍不住展開眉頭,輕鬆地笑了。

「很好——」火鷹忽然轉身:「為了你這句話,我讓諾顏在你身邊呆三天——不要說話,三天後,我在這裡等她。杜鎔鈞杜公子,我希望你記住,真正的男人是不會向別人要求什麼的,你要你的夫人,就從我這裡拿——」

他的身形忽然開始飄動,後半句話灑在半空:「你說搶,當然也沒什麼不可以。」

巨大的身影凌空而去,足尖在樹枝起落,如同一隻火紅的鷹。

杜鎔鈞忽然喘了幾口氣,剛才那個人壓得他幾乎快要崩潰,只能死死攥著諾顏的手。那隻被捏的青紫的小手,是他全部力量的來源,無論如何……諾顏,諾顏又回到身邊了。

鐵肩幫的弟子早就用樹枝編了兩乘軟轎,小心翼翼地把京冥和霍瀾滄扶了上去,二人相視一笑,霍瀾滄衝著杜鎔鈞努了努嘴。

京冥嘆道:「杜公子,三天後……若是,嗯……若是……你還要找我們,就到秦淮河上找流雲畫舫,自然有人帶你去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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