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外,紅日西斜。
遠處早出的畫舫開始燃起各式華燈,流光飛舞。夕陽的鮮紅照在碧波盪漾裡,如同搖盪著一江胭脂,而畫舫燈影,又好似繁星,點綴其上。
煙柳,橫波,風起,半江瑟瑟。
京冥扶著碧岫的肩,走到了艙口,拍拍手,流雲畫舫已經緩緩駛來。
他素來帶著面具,顯得一張臉女孩兒般的白淨,長身而立,白衣飄飄,身邊又依著個絕世的佳人,竟不似凡人。
「杜公子,杜夫人……」京冥笑了笑:「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杜夫人若是還要回去,就請寅時在岸邊那三棵大柳樹下等候,我會命人備好馬車。無論杜夫人如何決斷,今後生死都是難說的事情,京冥斗膽,請杜夫人將適才的曲子再唱一遍——」
「好!」諾顏極大方的回答:「一來敬京公子,二來敬盧姑娘。諾顏從此之後,不敢對秦淮女兒起半分不敬之心。」
那盧碧岫展顏一笑:「諾顏妹妹,非但是我秦淮女兒,這天下的女兒家,知道家國天下,風骨氣節八個字的比比皆是。風塵裡,風塵外,又有什麼關係?」
諾顏深深吸了口氣,緊緊握了握碧岫的手,沉聲道:「幸會。」
身世浮沉雨打萍,兩個女子皆是俗世弱柳,兩個男人又要走鐵肩幫刀頭打滾的路,眼下雖是人中翹楚,翩翩而立,誰又知道,這一別之後,可有再見的機會?
夕陽更深,如血,半江瑟瑟,半江紅。
不知受了什麼感染,京冥,碧岫和杜鎔鈞忽然一起答道:「幸會——」
諾顏轉了身子,又開始唱那隻曲子——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素衣莫起風塵嘆,起了,便如何?
京冥勉強提了口氣,足尖一點,掠到畫舫之上。盧碧岫卻是等著畫舫遞過船板來,才一步步走了過去。那個驕傲絕美的青年,終究不肯帶著自己飛渡,他的心、他的心,也那麼不可琢磨啊……
終於等到那艘流雲畫舫消失為河上的剪影,杜鎔鈞忽然一把抱住了諾顏,他再也無法忍受那種不可知的命運降臨的恐懼感,顫聲說:「諾顏,明天……不要走。」
諾顏的目光痴痴落在遠處,杜鎔鈞的呼喚似乎充耳未聞。
「你究竟在想什麼?」杜鎔鈞感覺那種恐懼一點點地上升。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在沒有人的山坡上,山坡,要種滿的花。」諾顏的聲音似乎在夢囈,不知是突發奇想還是十七歲少女的癲狂:「那時候,你會來看我麼?你就坐在我身邊——」
「諾顏!」杜鎔鈞再也忍受不住,死死地把她攬在懷裡:「你不要總是說這種話好不好?我不喜歡聽,我真的聽不下去——」
「小杜子」,諾顏抬起頭,只是笑了笑:「我又在胡思亂想了……只不過,你要是想我沒事,就應該讓我到安全的地方啊。」
好美的臉,好美的臉……如同,一朵在怒放時忽然被折下的花。
「真的可惜沒有酒,不然這個時候喝一杯多好。」諾顏倚在杜鎔鈞懷裡:「小杜子,我有多久沒這麼喊過你了?」
「很久了吧」,杜鎔鈞其實很想她好好喊一聲杜郎,不要老是變幻那些玩笑一樣的稱呼:「我記得那個時候楊磏龍還在,你只肯喊他哥哥,從來不肯認我。」
「楊磏龍……」諾顏的背忽然顫抖了一下:「你還記得那個人?」
「當然了」,杜鎔鈞笑笑:「我小時候的情敵啊,當時我總是不清楚,那個瘦瘦的小傢伙有什麼了不起的,把我們都迷成那樣。現在也不知他什麼樣了。」
「那樣的人,無論什麼年紀,都一樣讓人不清楚的。」諾顏慢慢轉過頭:「杜郎……明天,我,我,我要走的。」
閃避了多時的結局終於攤開在眼前,杜鎔鈞目光中的溫柔漸漸僵硬,手臂卻是更有力地箍住諾顏的後腰。
明月初升,皎潔映徹了秦淮。
一葉扁舟,輕輕地在河心轉了半圈,似乎是在羞澀而狂野地顫抖著、顫抖著……
而此外裡許,就有另一艘畫舫,看上去平實淡雅,絲毫不會引人注目地泊著。
畫舫裡,霍瀾滄正一邊吃藥,一邊難得放鬆地牢騷:「這秦淮河太小家子氣了,這麼窄,怎麼比得上我家鄉的瀾滄江?」
「你爹爹不是洛陽人麼?」京冥在一邊細細調著藥膏,介面:「怎麼你家鄉又到了瀾滄江?」
「哪裡出生,哪裡就是家吧。」霍瀾滄終於把一碗藥飲盡,嘆氣著說道:「也不知這輩子我還有沒有機會回去看看……京冥,你知道麼?我小時候,也是時常聽著瀾滄江的吼聲才能睡著。」
瀾滄江的故事,京冥已經聽了很多,平靜時的浩瀚,發作時的狂野,那山、那水,和山水間的人……只是,只是她從來沒有想到問一聲——京冥,你的家鄉呢?
遞過藥膏,京冥安慰道:「會的,等嚴嵩倒臺了,我陪你回家看看,住一輩子也無妨。」
「什麼叫無妨?」霍瀾滄接過藥膏,大笑:「那人家盧姑娘怎麼辦?」
「我和碧岫——」京冥忽然站起來:「要回避麼?」
「回什麼避呵。」霍瀾滄扯下右肩的外衫,將藥膏塗了上去:「都是跑江湖的,哪有這麼多好迴避的。」
京冥看著她,忽然覺得好笑,一夜之間,兩個人居然狼狽成這樣,差點連命都保不住。那個右手,實在是很讓人恐怖的一個。
一念及此,他又盤膝坐下,開始調理自己的內息,雖然練武的人療傷比常人快了許多,但是以他的傷勢,半個月內,怕是不能動手了。
「那個杜鎔鈞倒真是痴情,你說……他會回鐵肩幫麼?」霍瀾滄掩上衣衫,隨口問道。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不少——他和碧岫,究竟又是怎麼樣呢?
「會的,他既然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周全,自然會放她去安全的地方。」京冥眼觀鼻,鼻觀口,左手的拇指正對著右手小指,雙手奇異地迴環著,正是明教密宗心法,語氣也隨著吐納變得縹緲:「我們江湖人,本來就沒什麼資格談情說愛的,杜鎔鈞,他遲早也會明白。」
看著京冥漸漸入定,霍瀾滄不再說話,也開始運氣療傷。
月光朗朗,河上的遊船漸漸少了。浮華之氣一去,深秋的寒冷立即隨風灌滿船艙,連波浪似乎也冷厲了許多。
那葉小舟還在顫抖,似乎有哭聲,有傾訴,有不平……
那艘畫舫依舊靜靜,此時無聲,勝於有聲,絃斷,亦無人傾聽。
江湖的日子,秦淮人家的日子本沒有什麼不同,一天天日出日落,歲月便慢慢滑去,美人老了紅顏,英雄悲嘆遲暮,而新一代的花魁和少年劍客又意氣風發地站起,絲毫不顧忌前輩們的忠言。
是的,日子本來是這樣過去的,但是現在……卻有了些不同。
嘉靖四十年,深秋。
江湖離廟堂雖然遠,但是,江湖終究是相對廟堂而言的。
當第一縷陽光落在霍瀾滄緊閉的雙目上時,她忽然睜開眼睛:「諾顏姑娘要走已經走了,京冥,你好像說錯了。」
京冥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推開了畫舫的鏤花隔門,十丈開外的水面上,一隻漁舟飄浮著,杜鎔鈞站在船頭,衣衫有些凌亂,青青的鬍鬚冒了出來。
那眼神里無可掩蓋的空洞,似乎昭示些什麼。
京冥遠遠地伸出了手,知道此刻無論說什麼都是多餘。
小舟一分分近了,杜鎔鈞呼地一躍,落在畫舫之上,極其平靜地開口:「諾顏走了。」
「會回來的。」京冥拍了拍杜鎔鈞的肩膀,「今日起,你就是我們六道堂的弟子了。記住,鐵肩幫六道堂的切口是——天佑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