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從喉嚨裡迸出的咳嗽,驚破了一屋的寧靜,素衣的少女眸中滿是擔憂,緊緊握著父親的手。
「諾顏。」身後,火鷹捧上藥碗,示意她隨他出來。
「喂!」諾顏憤憤仰首:「你不是厲害的很麼?怎麼,怎麼爹爹這麼一點小毛病到現在還治不好?」
「秋冬之際,本來病症就容易加深。」火鷹皺眉:「更何況,你爹的病在這兒。」他輕輕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怎麼辦,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諾顏煩躁地搖著頭,「讀過幾本書很了不起麼?這樣的世道,能活下去就萬幸了,還講什麼氣節,和誰講啊?」
「你爹不是因為什麼氣節才病倒的」,火鷹搖了搖頭:「是因為懷疑,他堅持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忽然就這麼被毀了,或者說,他逃避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就這麼來到面前,他撐不住。諾顏,我也沒法子治別人的心病的。」
諾顏的眼光轉為一種淒冷,火鷹多少有點擔心,眼前的女孩子早就不是昔日的大家閨秀了,她胸中的怨氣在與日俱增,任誰都可以一眼看出她的憤怒。
「他……還好嗎?」諾顏忽然問,火鷹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
「很好,他現在和霍幫主在一起,就快要到京師的總舵了……你要不要見他?」火鷹問,略帶苦澀。
「我不要!」諾顏忽然大聲道:「我見他做什麼,難道我們現在還有資格談婚論嫁麼?」
「你還真是奇怪。」火鷹打量著她:「諾顏,上次你就執意要我帶你離開他……為什麼?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喜歡小杜子。」
「是,我知道……只是那又怎麼樣?」諾顏輕輕咬住自己的嘴唇,沉吟片刻,終於鼓起勇氣道:「他心裡的諾顏還是昔日的諾顏,但是我面前的杜鎔鈞,早就不是昔日的杜鎔鈞了,我和他在一起,他的仇還報不報?一個江湖人,本來功夫就不好,帶著我這麼一個累贅,還能有什麼活路麼?他……他其實若是真和霍姑娘一起,倒好得很。」
火鷹忍不住笑了,杜鎔鈞和霍瀾滄在一起的話,即使諾顏忍了,恐怕有個人再也不會「好得很」了,不癲狂才怪。
「你……你幫幫我,我不要他再那樣念著我!」諾顏看著火鷹:「你知道麼?那一天我在他面前脫了鞋子,他驚訝地幾乎暈倒過去……我不是大小姐了,他更不是公子,我們在一起,只能彼此提醒過去,他還有江湖可以投奔,我有什麼?」
「諾顏……」火鷹皺了皺眉,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阿龍哥哥——」諾顏忽然走近一步,臉色慘白,眼光卻是執著而堅定:「幫幫我……他若是報仇以後還那麼喜歡我,我就去、和他終老一生。」
阿龍哥哥?火鷹心底一遍遍咀嚼著這四個字,曾經在寒冬一樣的少年唯一給過他信任和關愛的四個字,終於不動聲色地答應:「好,我依你就是了。」
「諾顏——快來快來,你爹喊你。」屋內,是母親的叫聲。
諾顏臉色一變,匆匆忙忙奔了進去,火鷹連忙也跟了進去。
「諾顏……爹有幾句話要單獨跟你說說。」病榻上,金陵名士方北辰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火鷹笑了笑,退了出去……自己終歸是外人罷了。
「爹,什麼?」諾顏下意識拒絕著父親的任何交代,竟然有遺言的味道。
「你和鎔鈞……」方北辰想了想才開口:「畢竟是有過婚約的人。」
「我知道了。」諾顏站起身,聲音有些僵冷:「爹你放心,女兒生是杜家的人,死是杜家的鬼,絕不會做什麼敗壞門風的事情……我是方北辰的女兒,怎麼能背信棄義呢?」
說罷,她匆匆捧了藥碗,奪門而出。
方北辰的後半句話被她梗在喉嚨裡——這孩子,我是想告訴她,若真心喜歡阿龍,就去把婚約退了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看來無論國事還是家事,他都已經無力過問。這個女兒,只求她平安無事,自謀多福了。
諾顏剛剛奔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皂衣人畢恭畢敬地向火鷹稟告些什麼,她心道這是人家幫務,不便多留,就轉身欲退回去。火鷹衝著她一擺手:「諾顏,杜鎔鈞到了。」
杜鎔鈞到了麼?諾顏只覺得手一抖,藥碗險些跌破,這短暫的失態頓時被火鷹看在眼裡,溫和一笑:「你要不要見他?他馬上就到。」
說罷,在臉上輕輕覆上了面具。
諾顏輕輕點了點頭。
「瀾滄,你是說這個破巷子就是總舵?哈哈、哈哈哈……」聲音清越不羈,標準的官話裡略略夾雜了一絲金陵口音,赫然就是杜鎔鈞。
「瞧瞧,又沒見識了不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似乎二人極是親暱:「這條鐵四胡同在江湖上有名的兇險神秘,就憑你若是能進來,我幫主的位子拱手相讓!」
衚衕一端,一男一女的身影驟現,杜鎔鈞輕輕扶著霍瀾滄,兩個人好像興致極好,一路說說笑笑地過來。
瀾滄?諾顏忽然覺得胸口一悶……他們,已經這般親暱了麼?鬼使神差便挽住了身邊火鷹的胳膊,她心中翻騰,也不管火鷹的目光如何地炙熱起來。
杜鎔鈞忽然頓住了,朗笑的聲音忽然變成了一個個冰雹,砸在每個人心頭:「諾……顏?火鷹,你他媽怎麼回事?」
「你也長著眼睛,瞧不見麼?」火鷹微微一笑,攬住了諾顏的肩膀,諾顏渾身一震,卻終究沒有避開。
霍瀾滄一驚,她和杜鎔鈞相識至今,卻從來沒見他如此失態過。更何況,火鷹一向視天下女子如無物,而此刻的溫存款膩,卻也是絲毫裝不出來的。
杜鎔鈞的眼睛慢慢變成血紅——諾顏,他魂牽夢繞的妻子,如今平靜地倚在別人懷裡,微微哀傷地望著他。
「火鷹……你混帳,你以為救了她就能欺負她?」杜鎔鈞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抽出腰刀,向前衝去。
霍瀾滄大驚,連忙攔住了他。火鷹脾氣一向不好,杜鎔鈞真要衝上去,不死也必定掉層皮。
「瀾滄」,火鷹笑笑:「這種蠢貨,你救他幹什麼?」
火鷹的話更是讓杜鎔鈞火冒三丈,幾乎拼了全力要向前衝,霍瀾滄右手扣住他右臂曲池穴,左手猛地向後一帶,大喝道:「你瘋了,不要命了麼?」
杜鎔鈞掙了幾次沒有掙開,口裡喊著:「諾顏,諾顏……你幹什麼?怎麼回事?」心中愈來愈急,猛地一肘向後反撞,右臂掙開,一刀竟然向著霍瀾滄劈了下來。
兩股勁風一前一後而到,前面的是一縷指風,堪堪彈去了他手中兵刃,正是火鷹發出。後面的卻是一顆石子,凌厲之至,正中他右肩,杜鎔鈞只覺得右肩劇痛,關節竟然斷了。
在場諸人一起一愣,向衚衕口望去,火鷹低低一呼,霍瀾滄卻極是驚喜地喊了出來:
「京冥!」
衚衕口的轉角處,正是京冥,一襲青衫滿是灰塵,顯然也是長途跋涉,一路北上而來。
他臉色極是難看,左手另一顆石子蓄勢待發,杜鎔鈞若是還敢有什麼動作,京冥勢必要取了他性命。
杜鎔鈞也是一時情急,此刻也極其後悔,霍瀾滄也不知救了他幾次性命,這一回如果真是誤傷在他手下,恐怕百死莫贖——只是別說還有火鷹和京冥兩個絕頂高手環伺,僅憑他這一刀,想傷霍瀾滄,怕是還差了幾年火候。
霍瀾滄皺眉,扯開他衣襟看時,只見右肩關節竟被打得粉碎,若不立即救治,恐怕要落下終身殘疾,她回身道:「京冥,你下手太重了!還不快過來看?」
一旁諾顏正要奔過去,見霍瀾滄已揭開杜鎔鈞的衣衫,本已抬起的腳步又收了回去。
京冥心內微涼,想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見面,瀾滄開口卻是責備——只是剛才那粒石子卻是下手太重,眼見杜鎔鈞刀已劈下,他哪裡還管得上什麼火候力道?他微微一笑,走上道:「無妨,我這裡有救傷的靈藥,管保無事就是了。」說話時已經將杜鎔鈞肩頭碎骨扶正,摸出藥膏一層層塗了上去。
霍瀾滄自幼也不懂什麼避嫌,卻不知適才舉動竟然惹得兩個人不悅,依舊搖頭道:「鎔鈞,你太沖動,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和自己人動手?」
火鷹的目光卻在京冥臉上逡巡了兩圈,忽然道:「京冥,當時情況我也曾聽說,你怎麼從亂軍中逃出命來的?」
「你怕是有幾個月動不了手啦」,京冥輕輕為杜鎔鈞包紮停當:「抱歉,我……」
他忽的搖搖頭,似乎要趕走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說辭,轉向火鷹道:「放心,沒弄清楚誰在陷害我們,我沒那麼容易死的。」
霍瀾滄吐了吐舌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問候京冥,微笑道:「對了,京冥,你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傷好了沒有?」
「我沒事。」京冥輕輕低了頭,語氣溫存,眼底卻是銳利的殺氣,斜斜瞥向火鷹:「你放心!」
沒想到霍瀾滄和杜鎔鈞也正好趕到了北京,更沒想到杜鎔鈞醋海生波,險些和火鷹打了起來——看來他選擇揭牌的日子實在大大不順,為時還是過早了一點。
隨後又是一瞟,看見一邊的諾顏,京冥心裡忽然一軟,心道連杜鎔鈞都承受不了的打擊,這麼一個不會武功不通世務的年輕女孩子捲進來,也不知心裡如何難過呢。他向著諾顏微微笑道:「方姑娘……巷口風大,不如你回去歇著,等我們這群人把事情解決了再說?」
諾顏心下感激,沒想到自己心思竟只有這個陌生人才顧忌得到,點了點頭,轉身回屋。
「諾顏……等等我!」杜鎔鈞著急,捂著肩膀就跟了過去。霍瀾滄剛要攔他,京冥左手虛擋道:「他們的事,總要自己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