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秋冬之交,畏寒的老幼婦孺早已披上夾襖,寒風一起,枯黃到乾脆的樹葉宿命般撲向地面,膜拜著生養它的故地。
也常見滿臉紅光的漢子,依舊穿著單衫,甚至敞著懷,只是在這樣的季節,粗野的叫囂也多少顯得有點寂寞。
北京的秋色名滿天下,只是,也有著秋風吹不進的地方,那是被重重包圍著的深宅大院,一年四季,唯有主子的氣息流淌其中。
「跪下。」一個沉穩但又略帶一絲尖音的聲音,不大,但是充滿了威嚴。
「你最好跪下,不然……你知道等著你的是什麼。」那個聲音壓得更低。
「為什麼是你?」終於,一聲質問從胸腔擠出,幾乎可以想象問話人臉色的慘白。
「你最好慶幸是我,右手,你以為換一個人自己還有命?」那聲音略略提高了些:「跪下!」
空寂的大堂,右手的雙眼微微合著,似乎生怕睜開眼睛就會迸射胸中的怒火。其實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次,已經是足夠的幸運,甚至已經幸運地超乎了想象之外,他曾經親眼見過一名殺手因為拿了夥伴的被子被格斃——而他,擅自呼叫了神機營的人馬,居然還有命在!
這麼多年來,和左手從未有一日停止相爭,他又會如何對付自己?右手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嚴世藩離去時臉上的兇狠和厭惡:「左手,給他一個教訓!」
什麼教訓呢?一隻手,或者一隻眼睛?他不敢廢了自己的武功的——那樣的話,還不如殺了他乾脆。
左手依舊滿面謙和,看不出喜怒之色,似乎一個字一個字挑選著用詞,終於道:「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做任何決策……如果有想法,請示我——你明白麼?」
右手冷冷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塊小小的金牌,金牌上雪白的右手印也不知是怎麼拓上的,分外詭異。就是這面小小的令牌,卻是當今天下最有權力的兩塊令牌之一——令牌的背面,端端正正刻著一個牽動了無數人仇恨和yu望的字——「嚴」。
「你就是想要這個?」右手將金牌夾在指縫間遞了過去,微微有些顫抖,「左手,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想怎麼樣,你難道不知道這面金牌接下來就是死路麼?」
左手接過金牌,小心地納入懷中,嘿嘿道:「還有什麼疑問,不妨一起問了。」
「好,請教左手大人。」右手回過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寒芒:「徐學士和鄒御史這段日子好像鬧得更兇了,大人他是不是為了這個不殺我?這是其一。當日的六道堂弟子究竟何以知道揚州的窩點?這是其二。京冥那個傢伙,明明眼看可以擊斃,一身功夫偏偏邪門的緊,又眼熟的很,他究竟是什麼來頭?這是其三……左手,你能告訴我麼?」
不待左手回答,他已經站起身:「我知道當斤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告訴我——左手,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三分威脅,三分隱喻,似乎可以擾亂一切人的平靜。
只是左手依然面容不改:「我沒有讓你起來……右手,你怕是有十年沒捱過鞭子了吧,今天憶憶舊,免得日子太久,你忘了這條路是怎麼走下來的了。」
他最後一句忽然變得冰冷如同鬼咒,大踏步地走出門去,向著門口的弟子吩咐:「帶他回演武堂,一百鞭,示眾。」
寬大的黑衣,連身形也看不真切,這實在是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人,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十年、二十年,幾乎都只能感覺到一片空白,他本來就是一個由虛空而非血肉構成的「人」。
右手的眉頭擰成了一團——憶舊?他越來越覺得左手這個人不可琢磨,一切的一切背後,似乎有一隻無力的手,指著謎團的終結。沒有人膽敢忽略這隻手可能忽然爆發的力量,尤其是不知道這力量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醞釀的時候。
那隻手究竟和鐵肩幫是敵還是友?那隻手不惜毀了一切,究竟又為了什麼?
若有若無的壓力在腦海中撲朔——鞭子?右手微笑了一下,沒有十年也有七八年沒有沾過了,或許真的需要憶憶舊了……
第一鞭捱到背上的時候,右手才驚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真的不能泰然處之。他本來就是演武堂抱養的第一批孤兒,三歲學武,也是三歲開始接受形形色色的責打和懲罰。偏偏在殺手圈裡長大他還保留了三分不合時宜的驕傲和個性,這更令他比同齡的少年們多得到了若干「眷顧」,如果不是他天資聰穎,一直牢牢保持著第一的地位,恐怕也早就變做無數孤魂中的一個。
從三歲到十五歲,十二年的磨練已經可以讓他懶洋洋地脫衣接受懲治,右手一直夢想著早早外放,可以鮮衣怒馬地在江湖執行任務,慢慢讓自己的名字成為恐怖的象徵。在他整個的少年,雖然日益無情,手段漸漸毒辣,卻還是相信榮光和權力,義氣和忠誠……直到,十五歲的一個晚上。
那是少年們所面對的最後一輪選拔,通過了這一輪,就成為真正的殺手,可以獨立接受和完成任務。
只是這一輪,他的對手是小飛,一個有著女孩子一樣清秀面龐的少年,和他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好兄弟。
他立即明白了「上面」的意思,他怒吼,他不屈,他寧可棄劍也絕不拔劍。小飛終於只是嘆了口氣——「如果一定有個人要死的話,你殺了我罷!你功夫比我強,這本來就是公平。」
「你胡說什麼!」他大叫——殺了小飛?他唯一的朋友,一個通鋪上摸爬滾打了十年,一同練劍一同休息一同捱揍一同長大的兄弟?僅僅用一個眼神就能取得默契,聯手對敵從未失敗過的搭檔?
不!絕不!他倒提著劍,迴轉身,去敲那扇不可能被敲開的大門。
只是就在這個瞬間,他有了一種不可質疑但是可怕絕頂的直覺,順著後背一下湧入腦海中——他猛然回頭,看見了小飛手裡的劍!
還有那張陌生的,猙獰的,慘青色的臉。
他急閃,躲開了致命的攻擊,手裡的劍鋒也送入了小飛的胸膛,那一刻,他看見小飛的臉上又閃出了一絲羞怯的、解脫的、快樂的紅暈。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捱過鞭子。他發誓,不給任何人這個機會。
十五歲那年,他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殺手;也是十五歲那年,他從男孩長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曾經的名字早已忘卻,從那一刻起,他是右手。演武堂中最犀利的兩把劍之一,演武堂裡最可怕的兩隻手之一,演武堂內最狠毒的兩個人之一,右手。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龍牙鞭的倒刺帶起血肉,抽去了他泡沫般的尊嚴,抽去了這些年慢慢淡忘的過程。
清涼的藥膏幾乎在第一時間塗上後背——他是不可以留下任何傷痕的,傷痕有時候可以暴露太多的事情。右手知道,今天的鞭子雖重,但一個月後就會完全消退——但是,心裡的鞭子呢?
他苦笑。
執法的教師擠出了一絲不自然的微笑:「委屈右手大人了……」
「什麼大人!」右手推開了他前來攙扶的手臂,站起身來,稀稀落落的圍觀者,震於他的聲名,不敢上前。「不過是演武堂犯了錯的卒子罷了。」他一時忘了忌口。
「些許小事,大人無須掛懷。」剛剛惡魔一樣揮動著鞭子的教師繼續陪著笑,「大人今天要不要……瀉瀉火?」
右手忍不住又笑了,演武堂的「亂紅樓」,他也有四五年未曾光顧過,既然是憶舊,索性就憶到底吧。他點點頭。
「是!」那教師連連點頭:「正好昨天剛剛把舊貨處理完,今天都是新鮮貨色,我這就去吩咐給大人留個極品。」
「罷了……」右手拍拍他的肩:「我自己去,隨便挑一個好了。真是十六七歲的黃花閨女,完了事我也不想下手。」
他不再搭理那教師,輕車熟路的向亂紅樓摸去,那曾經是多少人每月企盼的盛筵,也曾經是多少人惡夢的根源。
今天,他已經快要崩潰,忘記了曾經對亂紅樓的夜晚是何等的畏懼——不過一條人命麼?他手上已經夠多,再多一條,少一條,也沒什麼。
亂紅樓,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三層小樓,只是這求huan的地方竟然也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右手大人。」面前滿是低下的頭,眉眼間恭敬到了戰慄。
「給我找一個——」右手的眼睛忽然瞬了瞬,努了一下嘴唇。
屋角里,反綁著個紅衣的少婦,嘴裡還滿滿堵著布團,只是一雙眼睛又是驚恐,又是絕望,自從右手一進屋那雙眼睛就牢牢盯著他,似乎是在求救。
這個女人眼睛很毒,右手想,然後就向著她走了過去,那女子眼中立即流出了歡欣的色彩。
勉勉強強也算是大美人了,若是洗個澡換身衣裳,只怕還真的是千里挑一。右手輕輕捏了捏下巴,看著那女人的哀求和楚楚可憐,忽的心裡升起一絲惡作劇的念頭。他微微一笑,就在那女子的眼光轉向明媚的時刻,忽然踢了她一腳。
他絲毫沒有用力——只是那女人已經痛得蜷縮成了一團蝦米,嘴裡發出痛苦的嗚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