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惱之情,
滿懷於心胸,
汝此刻即上京都,
若見敦盛卿之首級……
「想不到這女人還會唱東洋的小曲。」右手索性坐在小舢板上,靜靜等候那名「貴客」的離去。
白衣的右手,黑衣的侍衛,如同暗夜裡吸血的魅影,陰冷的目光刺透薄薄的船壁,他們有的是耐性……
碧岫扯了扯裙踞,蓋住了流血的腳跟,心思也終於慢慢鎮定下來。一個月前,這位自稱姓武的公子單身而來,她也只當尋常買歡客,清歌一曲,然後作罷。只是他留下一粒明珠,道是一月後再來拜訪,就唱著適才那隻小曲,飄飄而去。
今天他又來了,碧岫早已閱人無數,自然看得見那男子眼裡的驚喜和痴戀。
「你的琴音已經亂了,碧岫。」武田盯著她。
「錚」,碧岫的指尖無力地停下,眼下的自己確實已經沒有心力再撫琴了:「人呢?怎麼沒有人送茶?」她抵喚,似乎要打破這詭異。
「沒有人了,都被那個穿白衣服的傢伙殺了。」武田直視她慌亂的眼神:「他是高手,有機會我一定要會會他。」
「是麼?」
「碧岫姑娘,你還掩飾什麼?你明明知道那個人就在附近,他等著你,等著殺你。」武田觀察著她的表情,聲音帶著深山水潭一般的蠱惑,不自覺地勝券在握:「但是你不用怕,有我在,他不敢碰你的。」
這是一張還算得上俊美的面孔,修眉鳳眼,烏黑的瞳孔與玄衣同色,武田,武田曻家,帶有純正血統的武田家的傳人。
武田,既然你已經來了,還遲疑什麼?碧岫柔柔地笑了,他貪戀的本就是她纖細如處子的身軀,美豔不可方物的顏容。
這是多麼奇怪的女人……武田開始喘息,蛇一樣柔軟的腰肢,卻藏著冰冷的目光,琴聲停頓的一瞬,所有的書卷氣也隨之流逝,有的只有最原始的蠱惑。
「和我回去,我帶你去一個有櫻花盛開的原野」,武田的手慢慢侵入她的懷:「你可以永遠唱下去,跳下去……再也不會有人打擾你。」
「難道我真的只能做一輩子歌女?」碧岫的聲音也低得曖mei:「如果,我不喜歡離開故土,你會不會留下來陪我?」
「我會把整個秦淮河送給你,碧岫。」武田的手動得更快,囊中的文書散落一地:「你是我見過最美的中國女人……」
是麼?碧岫昨夜的宿酒似乎又湧上心頭,她似乎已經不勝嬌羞,一雙纖纖素手扶在床柱上,依稀是邀請的姿態。
「武田……」碧岫幾乎是在呻吟:「你知道麼?很小的時候我就想,我不要再捱餓,我不要被人欺負,我恨,我恨……我恨這秦淮河上的女人,我們就像是毒蘑菇一樣,很美,但只能長在這船上,賣笑,賣唱,你明白麼?」
「唔……」
「女人們總是很賤,我恨那些姐姐們,為了一個男人,可以對朝夕相對的姊妹下手;我做不到,我常常想,如果有一艘船是我的,那有多好,我們姐妹一起生活,再也不要——啊——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我懂……」
「你不懂的,我一開始在恨那些臭男人,我討厭那些玩弄女人的畜生,也瞧不起那些連自己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男人……」
「說的對,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算什麼男人……」
「可是,武田,武田少爺!這是什麼世道啊,天下十萬男子,九萬不能保全自己的妻兒姊妹,一萬卻在花天酒地裡……」
武田的手冷了下來,他看著眼前赤裸的胴體,泛著些微的粉紅,碧岫清澈如洗的眼睛佈滿血絲,胸膛在起伏著——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碧岫坐了起來,雖然赤裸,卻帶著不可逼視的高貴:「我痛恨那些沒有力量保護女人的男人,比如,那個剛剛離開的狗,雙手獻上本族的女人,但是——居然沒有一點羞愧。」
武田的手掌舉了起來,似乎在猶豫著這一耳光要不要摑下去:「閉嘴……閉嘴!你要怎麼樣,他就在外面,你要不要他進來看看你的樣子?你不過是個婊子罷了……」
「你打啊……」碧岫微微揚起臉:「喊他來,又有什麼關係?我不過是沒穿衣裳,難道還比不得那些沒有廉恥的畜生不成?」
最後的叫罵尖歷而刺耳,門外侍衛的武士和官兵一起湧了進來,看見衣衫不整的武田和一絲不掛的碧岫,猶豫著要不要退出去。
「都站著,別動。」武田冷冷:「我要看看她還有什麼話說……你說啊?剛才不是很厲害的麼?」
碧岫索性站了起來,微微的轉了轉身子,眼下大概是辰時將盡的時刻,白熾的陽光灑了一片船艙,大門洞開著,門外的秦淮河渺沔溟漭,顯得比平日寬闊了幾倍,反射著初冬寒冷而略帶溫暖的太陽。
「我到這個流雲畫舫已經五年多了,五年,我不知看見多少小姑娘沒了爹孃,被送到船上……武田,你想不想知道是誰做的?是你們,五年裡我親眼看著你們一次一次闖到金陵城,一次一次看著你們殺我的姐妹,你們剝了我們的衣服,也剝了你們自己的皮!」碧岫只覺得小腹一股熱氣上湧,中氣竟然十足,她已經不怕了,看著這秦淮河,這畫舫,這一天天長大的地方,她不怕了。
「那些男人救不了她們,但是他們會吹啊,他們一邊喝著花酒,一邊告訴我們,你們是怎麼扯開女人的肚子,怎麼砍掉她們的頭臉……」碧岫的胸膛在陽光下高聳,看得幾個男人又饞,又恨,武田先是一步走過,擋住了門,生怕她投水自盡。
「武公子……你怕我自殺?我要自殺的話,剛才就投水了,又何必還跟你在床上費功夫?」碧岫雙臂猛然展開,迎著一圈或驚訝,或鄙夷,或飢渴,或敬佩的目光:「那個姐姐說,我也會走她的路的……嘿嘿,嘿嘿,現在看來,不會了……你別這麼看我,我就是想大聲叫,大聲罵,我這一輩子,就見過一個好男人,那又怎麼樣?他守衛的女人不是我,我自己會保護自己!」
碧岫沒有告訴這些人,她所說的一切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適才她已經輕輕扳動了機關,十幾桶的藏邊火油已經慢慢灌滿了艙底,所有的骯髒都快要結束了,連同……這麼美好的,冬天的太陽。
流雲畫舫的周遭忽然泛起了一層奇異的油光,埋伏的右手忽然明白了一切,要衝過去救那個女人嗎?來不及了……更何況,他已經不可能放過她。
「快!」右手下令:「快走!」
小舢板在用箭一般的速度飛速靠岸,遠遠看去,一個赤裸著的年輕女人胴體在陽光下耀眼奪目,黑髮飄舞著,如死神的魅影在空中糾纏。
「武田!」她大聲地叫喊,似乎每每多喊出一個字,就可以多給這個花花世界留下一點什麼:「我喜歡你們的那首歌,可是,可是你們東洋人為什麼不願意好好聽呢?來啊,我唱給你聽——」
幾個黑衣人衝上去,似乎強行要壓住她的身體,碧岫似乎已經醉了,纖細的手在寒風裡飛搖著——
人間五十年,
與天相比,
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
夢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
唱到最後,似乎已經是嘶喊,那曾經唱亮了整個秦淮燈火的歌喉被嗚咽和怒火撕扯著。
京冥的機關承襲自明教正宗,十一桶黑油全部流出的時刻,火石必將自動點染。河面上,黑色的油圈已經包圍了東瀛那艘帶著武田家徽的船隻。
那個女人,卑賤骯髒的女人怎麼會變得如此無畏?右手心底似乎有一種什麼東西被打動了。
那女人又一次向外衝去,這一回是武田,死死揪住她的頭髮向船艙裡扯,似乎是要強暴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娼妓。
右手第一次覺得臉紅了,第一次後悔不該竊聽別人的私語……「我痛恨那些沒有力量保護女人的男人,比如,那個剛剛離開的狗,雙手獻上本族的女人,但是——居然沒有一點羞愧。」
是,她說的是趙恢,但是卻如同一個耳光,抽在自己臉上一樣。
「放開我——」碧岫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起來,那是任何人聽見都為之一震的狂吼,似乎是把全部的胸腔、丹田、生命、憤怒都吼了出來一樣,尖銳到分不出男女,直刺進每個人心裡最深最深的地方:「我不甘心——京——」
一聲巨響,終於來臨了。似乎是整個秦淮河都在響應著那聲狂吼,雕花鏤金的流雲畫舫忽然化成了一個震徹九霄的霹靂,淺淺的秦淮,翻著無邊巨浪,幾乎連河底也在瞬間露了出來。
看不清黑煙裡有多少東西被拋上半空,熊熊烈火在瞬間燃燒起來,那是流脂溢粉的秦淮在燃燒,燒著脂粉下的淚痕和脂粉下的生命——
那尖利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京——」
「京冥嗎」,右手有種說不出地妒忌,他知道,這是自己一生也不可能擁有的燃燒和牽掛……
回頭看去,只見那些以鐵血聞名的錦殺手們竟然一個個呆若木雞,有幾個居然開始發抖——
這爆炸雖然威猛,火勢雖然壯烈,但是對他們而言,本來算不上什麼。
但是,有一些什麼牢不可破的東西,在瞬間被炸燬了。
「大大……大人。」好不容易終於有個人回覆了說話的能力,只是喉頭依然乾澀:「快走,馬上應天府來人,我們解釋不了啊……」
「走!」右手點了點頭,終於保持住在下人面前沒有失態——只有他自己知道,邁步的一剎那,幾乎膝蓋一軟,就地跪倒。
天空依然是冬日恍惚的慘白,太陽依然遙遠而溫暖。
那樣的大火,起的快,滅的也會很快。
一群殺手,第一次腳步不再矯健敏捷,潔白晶瑩的軀體和漆黑飄散的長髮,如歌如哭的吼聲……這一切,實在太強烈,隨著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久久不能散開……
「大人!」幾個人吃了一驚,他們看見右手只走了一步,卻又回頭,看著烈焰衝突的秦淮河,死命地握住了拳,臉上是他們總未見過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