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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權且浪花中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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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乍起的寒風裡,杜鎔鈞和霍瀾滄還在爭論著愛恨,京冥和火鷹依舊沉醉於情仇,煙波浩淼的秦淮河,卻已漸漸平息了一場波瀾。

那個女人啊……右手站在河邊,衣衫殘破,面孔黑敗,還在感慨著適才的一幕……

這本來是個明媚鮮豔的早晨,江如玄玉,水似琉璃。

秦淮河上的畫舫一夜笙歌,此時還沒有挑起珠簾。清晨的薄霧如同美人酒醉後的眼波,蔥蔥蘢蘢地拋了滿船。

碧岫姑娘正解散了長髮,洗淨胭脂,想要休息。昨晚和金陵三位公子大行百花令,也不知吃了多少杯酒下肚,只覺頭重腳輕,身子酥軟地舉不起步來。

一個妖冶冰冷的聲音總是在耳邊迴盪:「姑娘們,你們唱吧,笑吧,你們總也逃不過我這一天的,這是風塵女子的宿命——」

「姑娘,先擦把臉吧……姑娘……」小丫鬟的聲音和記憶裡女人的冰冷糾纏在一起,碧岫的頭慢慢痛了起來——不知是從多久以前開始,每每酒醉,就會聽見這無情的詛咒,讓她在歌舞昇平的長夜畏懼不已。躲不過了麼?難道她走得也不過是前人的舊路,也免不了從風月場狼狽褪去?

如果真是如此,她也可算是非常不幸了——畢竟,這些年,她活得太清醒。

一樣是毀滅的命運,清醒的活著是不是上天的折磨?

碧岫用力揉著鬢角,絲毫不在意一頭秀麗的長髮——昨夜,是她十九歲的生辰,那是秦淮女子最燦爛最驕傲的年齡。

但是,之後呢?

她忘不了自己第一天被帶上流雲畫舫的時刻,一個穿著水紅衫子的女子用世上最得意也是最陰毒的目光看著她,好像倀鬼望著虎口裡的行人。

這詛咒……也是那時候埋下的吧?

「姑娘……」小丫鬟聽她喃喃地咕噥,大聲問著:「你說什麼?」

「京冥!京冥!」碧岫忽然清楚而大聲地喊了出來:「帶我走——」她沒有哭,兩行淚水卻乍不及防地滑入了鬢角,將菱花繡枕浸得透溼。

門邊正在收拾她卸下妝奩的媽媽愣了愣,雙手一乍,將小丫鬟們一起趕了出去。

這女子呵……是自己手裡經過的第三個花魁了。也是最驕傲,最鎮定,最有主見的一個,但是酒醉後的樣子還是和別的姑娘一般無二,從良、從良、得配良人,是多少女兒們畢生的夢想?

等碧岫姑娘出了門,就把這流雲畫舫和流雲樓賣了吧,自己也是將近花甲的人了,該享享清福了……

挑開簾子,那媽媽卻噯呦一聲叫了出來,門外,站著個高大冷漠的年輕男子,眼光裡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讓她害怕不已。

「公子……公子是?」老婦人慌慌張張看了依舊躺在床上流淚的碧岫一眼:「現在還不開艙,公子晚些時候再來吧!」

那年輕男子向前邁了一步,年邁的婦人竟然一屁股坐倒在地,雙腿也不自覺地哆嗦了起來。她也算得上閱人無數了,只是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怕……一個秦淮河的鴇母,自然不知道,那叫做「殺氣」。

這個年輕人,正是右手。

沒有錯了,剛才他已經聽得真真切切——床上的女人在大聲喊著京冥!就憑這聲喊叫,他已經可以要了她的命。

潮紅的面頰,酒氣沖天,有傳說中那樣的美貌麼?右手更不再憐惜,輕輕拿起一邊的酒壺,對準碧岫的臉,澆了下去。

「公子有話好說——」那媽媽剛剛顛著奔上來,已被右手反手一個耳光打了出去——是死是活他甚至懶得再看一眼。

酒水湧進了碧岫的鼻腔,她用力地咳嗽起來,費勁地張開了眼睛。那一刻,右手忽然明白了這個女子何以年紀輕輕就名揚天下,她睜眼的那一瞬,實在是美的不可方物。

即使捧來世間所有的珠寶,在這樣的眸子面前,也必然會黯然失色;即使是摘下天上所有的星辰,在這樣的眸子面前,也一樣會黯淡無光。右手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個沉醉的煙花女子,如何會有這樣的一雙明眸,似乎看盡煙火,未染風塵。

「你是……你是……」碧岫用力地皺起眉,扭過頭,要躲避淋下的酒水。

右手一把扯拄她的頭髮,聲音如同夢囈:「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右手……喏,就是這隻殺人的右手。」

殺人?右手?碧岫最後三分酒也徹底地醒了,轉念一想,已經明白過來:「你是找京冥的麻煩?」

右手忍不住微微點頭以示讚許,這女人果然聰明,可惜事關京冥,無論如何不能給她活命的機會。

「我和他……」碧岫也知道說「不認識」或者「萍水相逢」恐怕任誰都哄不過去,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不過是音律之交,大人又何必為難我一個青樓女子?」

「音律之交?司馬相如和卓文君也是音律之交。」右手擲開她的髮髻,走到船艙一壁,輕輕一扳,適才所站的地方當即落下一面網來,碧岫的臉色頓時化作死灰。右手卻頗是得意:「這個機關雖然簡單,不過會這等手法的天下決不會超過三個……碧岫,音律之交會在你流雲畫舫上流連竟月,還為你埋下機關暗道?說,他在哪裡——或者你告訴我,怎麼才能把他誘來?」

「大人……」碧岫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她畢竟是弱女子,而且看不見一個下人奔過來幫忙,也不知他們都被怎麼了。

「大人?」右手繼續毫不留情地尋找著她話裡的蛛絲馬跡:「知道喊我大人,就是知道京冥是亂黨!」

碧岫被他的思維攪得頭暈腦脹,張了張嘴,居然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我不是錦衣衛,但是……我比你聽說過的任何一個錦衣衛都會逼供。」右手又一次扯拄了她的長髮:「你是現在招呢,還是非要嚐嚐我的手段?盧碧岫,你這樣一個煙花樂籍的女人,我即使殺了一千個,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的。」

短暫的安靜,幾乎聽得見畫舫下淙淙的流水。

碧岫忽然覺得好冷,從未嘗過的恐懼從心底湧了上來——想過萬千種結局,卻獨獨沒有想過,會是這麼個死法。

不……其實她本來還應該有機會的,但是這個人太強,她在這個人眼皮下連動的可能也沒有。

右手一聲冷笑,已經撕開了她的衣衫,衣衫下,碧岫的肌膚冰冷如水銀,柔滑的不帶一絲滯膩。

「好……果然是個尤物。」右手的目光裡露出興奮和嗜血:「如果我一點點剝了你這層皮,碧岫姑娘,你還那麼嘴硬麼?」

他手指一劃,碧岫的左踝已落下一道血印。那殺人的右手,果然冷酷而鎮定,似乎打定主義要玩一個殘酷的遊戲。

金壁輝煌的流雲畫舫,頓時充滿了血腥氣。

那樣潔白修長的小腿,盛開著青春的蠱惑,即使是魔鬼也會動心。但是右手比魔鬼還要冷漠,在他的眼裡,那只是一層皮、一層肉、一層骨,足以為受刑者帶來比死亡更慘烈的痛苦罷了。

多年的訓練,早已讓他成長為只見骨骼的庖丁——只不過他解的是人。

碧岫在他的手掌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大人……」門外,忽然有一聲輕喚,右手停下了即將開始的酷刑,站起身來,他知道自己這批手下是絕不會輕易打擾自己的,除非,是有了什麼超乎控制的事情發生——但是這秦淮河上,又會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麼?

京冥?右手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秦淮河上,竟然不知何時慢慢駛來一艘異域的船隻,紅底金菱的徽紋分外刺眼,右手的瞳孔在瞬間收縮起來——那是,那是……

「武田家的家徽?」右手冷笑:「陰魂不散的倭奴,居然又到了……」

「碧岫姑娘……」一人手持羽扇,走上船頭,大聲道:「有貴客到了,還不出來迎接?」

右手不禁啞然,那人正是侍講趙恢,官居右春坊右庶子,沒想到竟然也是碧岫的座上之客。

「碧岫——」趙恢已經看見了右手,他一屆文官,並不認得右手,但流雲畫舫上忽然多了許多皂衣衛士,怎麼看也是不對。

「趙大人……」右手淡淡道:「我正在辦案。」隨手一亮,竟是錦衣衛的腰牌。

錦衣衛橫行天下,無論百官黎民,見之無一個不避若猛虎,但趙恢為難地看了那船艙一眼,壓著嗓子道:「這位大人,那邊來的是武田家的公子,他對碧岫姑娘可是一片痴心……今天就算是嚴太師親至,恐怕也要避讓避讓,你看……」

甲斐武田乃是日本戰國的望族,右手也有過耳聞,知道今日趙恢所言並非虛言恐嚇,權衡再三,也只得恨恨放手,頓足道:「好,我就放你一次,倒要看看,下一回有誰來救你!」

流雲畫舫裡,傳來一聲輕輕嘆息,隨後就是琴聲揚起,碧岫在舫內低低問著:「原來武公子是東洋望族,失敬,失敬。」

輕輕一碰,雙船已經靠攏,幾名黑衣武士當即搭上跳板,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緩緩踱步而出。

「碧岫……」他展顏一笑,一口中原官話字正腔圓,袍服上的家徽在陽光下分外耀眼。

這裡是秦淮河,不是空廓的長江,右手無論如何也不敢在這裡殺人的。他一皺眉,向手下打了個手勢,幾個人跳上來時小舢板,靜觀動向。

流雲畫舫裡,碧岫空靈憂傷的歌聲已經揚開:

人間五十年,

與天相比,

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

夢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

入滅隨即當前,

此即為菩提之種……

隨著琴聲,那男子雄厚低沉的和聲也隨之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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